林小满带徐慕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推开门，徐慕站在门口，没动。
“走啊。”
徐慕看着楼道。水泥地面，日光灯管，墙上贴着几张撕了一半的小广告。他看了几秒，迈出第一步。脚踩在地面上，很轻。
下楼。到了一楼，单元门口，他停住了。
外面是一条马路。车流不断。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发动机的声音、喇叭声、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徐慕站在单元门口，一步没迈出去。
“怎么了？”林小满回头。
徐慕没回答。他看着那些车。一辆黑色轿车从面前开过去，他往后缩了半步。一辆外卖摩托贴着路边飞过，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小满看出来了。这个人没见过车。
“那是车。烧油的，自己会跑。不会撞你，只要你不往路上走。”
徐慕没说话。他盯着那些铁壳子看了很久。
“走吧，地铁快一点。”
林小满带他走到地铁口。扶梯往下，轰隆隆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徐慕站在扶梯口，不动了。
“这是扶梯。站上去就行。”
林小满先站上去，回头看他。徐慕犹豫了一下，迈上去。扶梯往下走，他的手攥紧了扶手，整个人绷着。
到了下面，进站，过闸机。林小满刷了卡，闸机开了。他走过去，回头一看，徐慕站在闸机外面，没动。
“你走过来就行。”
徐慕看着那两扇挡板，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挡板没动。他又碰了一下。
“你得刷票才能开。我这边已经开了，你跟着过来。”
林小满退回去，站在闸机旁边，用手挡着挡板。徐慕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过去。
站台上人不少。车来了，门打开，人往外涌。徐慕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林小满拉住他的胳膊。
“先下后上。等人下完了再进。”
他们上了车。车厢里人挤人，徐慕站在门口，手抓着扶手，眼睛扫着周围的人。一个小孩拿着平板在看动画片，声音外放。徐慕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亮着的，里面的人在动，在说话。
“那是什么？”
“平板。跟手机一样，就是大一点。”
徐慕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屏幕。
到站了。出站，走到学校门口。人流来来往往。徐慕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那些建筑、广告牌、自行车、外卖员、保安。
“走。”林小满说。
徐慕跟着他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
到了陈教授办公室门口，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徐慕。他的脸色不太好。
“你没事吧？”
“没事。”
林小满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着。陈教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他的手指按在纸边，没动。
林小满带着徐慕走进去。
“陈老师。”
陈教授抬起头。他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徐慕身上。他看了几秒。
“坐。”
两个人坐下来。陈教授没说话。他看着徐慕，像是在打量。徐慕也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叫什么？”陈教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徐慕。字怀远。”
陈教授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徐慕，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要问那篇稿子？”
徐慕没回答。他把目光从陈教授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西南角那把空椅子。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篇稿子，写的是什么？”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自己的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马谡。”
他停了一下。
“街亭之战。我写的是，马谡不是自作主张。是诸葛亮让他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教授看着徐慕。
“没人信。所以我没发。”
徐慕没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信。”
陈教授没说话。他看着徐慕，等着。
徐慕开口了。
“街亭之战前，马谡跪在帐外。跪了一夜。”
陈教授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帐外。”
林小满没动。他转头看向徐慕。这个人穿着一件旧衬衫，坐在陈教授的办公室里，说“那天晚上我在帐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教授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双手撑着窗台。肩膀在抖。
林小满看出来了。陈教授信了。
“陈老师……”他开口。
陈教授没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他看着徐慕，像是在看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教授的声音还是哑的，“帐外还有谁？”
“魏延来过。我在帐外。我看见他来的。他走得很急，没等人通报就掀了帘子进去。”
陈教授扶住了桌沿。
“史书上写的是‘魏延报魏军来袭’，没写他是直接掀帘子闯进去的。”陈教授说，“这个细节，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知道。”
他看着徐慕，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建兴十二年呢？”
“也是二十七。”
陈教授闭上眼。他坐在那儿，手按着桌子，没动。过了好几秒，他睁开眼。
“你从哪来？”
“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徐慕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学生在跑步，阳光落在地上。
“远到……回不去。”
陈教授没再问。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沓稿纸收起来，放回抽屉。动作很慢。然后他看着林小满。
“你那篇论文，第三章改一改。往深了走。”
“好。”
陈教授顿了顿，然后看向徐慕。
“你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徐慕看着他，没回答。
“包括你。”陈教授转向林小满，语气加重了，“不要跟任何人提。他的来历，他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林小满看着陈教授。
“为什么？”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的那些，一旦传出去，信的人会疯，不信的人会笑。但更多的人，会想把他藏起来。”
他停了一下。
“藏起来的东西，就再也出不来了。”
林小满没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林小满停下来。
“徐慕。”
“嗯。”
“陈老师让你不要说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徐慕没回答。他转身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徐慕比来时安静。地铁里，他站在角落，手抓着扶手，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车厢摇晃，他没动。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车灯一串一串的。
徐慕站在地铁口，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们走回家。一路上，徐慕没再问什么。但他一直在看。路灯、红绿灯、广告牌、行人手里的手机、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又像是在记。
到了家，推开门。林小满把包扔在沙发上，开了灯。
徐慕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
徐慕迈进来。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杯子。位置是对的。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玉，闭上眼。
“徐慕。”
“嗯。”
“今天外面那些东西，你以前没见过吧。”
徐慕没睁眼。
“没有。”
“那你怕不怕？”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怕。”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个人第一次说怕。
“怕什么？”
“怕记不住。”
林小满没说话。他想说“你不用记”，但没说出口。他看着徐慕，这个人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他站在地铁口、站在闸机前、站在人群里，一直在看，在记，在学。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说怕记不住。
“你信我吗？”徐慕睁开眼。
林小满没说话。他看着这个人。他说自己来自三国。他说他认识诸葛亮。他说马谡跪在帐外那晚，他在场。
他说的每一句话，林小满都听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信吗？”徐慕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林小满说。
他看了一眼徐慕攥着玉的手。那只手没松过。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没松过。
徐慕点了点头，把玉揣进裤兜里，闭上眼。
林小满关了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没怎么睡。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那句话——“藏起来的东西，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陈教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查了司马望的族谱。五丈原那一页，夹了一张图。我看了三十年，没看懂。今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让我想起这张图。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小满攥着手机，坐了起来。
他看着沙发上的人。徐慕还在睡，手里攥着玉，呼吸很轻。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回不去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