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落定,喧闹的教室迅速归于平静。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道公式与图形,整间教室便沉浸在刷题与听讲的节奏里。
阳光渐渐移了方位,不再是清晨那般柔和,透过窗棂斜斜切下,在课桌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夏沐晨握着笔,看似认真地记着笔记,心绪却依旧停留在方才课间的短暂相处里。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耳边反复回响着他低沉温和的嗓音,连握着笔的指尖,都残留着几分异样的温热。她悄悄抬眼,视线越过前排错落的头顶,落在许屿的背影上。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握着笔的手匀速移动,一刻未曾停歇,仿佛方才耐心讲题的温柔,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夏沐晨轻轻叹了口气,将纷乱的心思压下。她心里清楚,许屿本就是这般性子,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或许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唯有她知道,这一点点的善意,在自己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一整节课就在这样半分走神、半分专注的状态里悄然流逝。下课铃声响起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晨间的薄雾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傍晚将至的清透天色。
接连几堂课结束,终于等到了放学。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静此起彼伏,说笑打闹声再次填满教室。夏沐晨慢悠悠地整理着书本,将练习册一一码齐,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前方。
许屿动作利落,早已收拾妥当。他背上双肩包,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径直走出了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望着那道清冷的背影,夏沐晨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她抿了抿唇,收起心绪,背起书包跟着走出教室。
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夕阳把树木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风穿过枝叶,送来阵阵清凉,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不少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朝着校门走去。
夏沐晨独自走在人群边缘,踢着路边细碎的石子,步伐不紧不慢。她家离学校不算远,平日里习惯步行回家。
转过教学楼后侧的长廊时,一阵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拢了拢校服外套,抬眼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长廊的檐下,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许屿没有离开。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本薄薄的错题本,微微垂着头翻看。夕阳的暖光落在他肩头,褪去了白日里几分疏离,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长廊隔绝了往来人流,四周安安静静,只剩风吹过廊柱的轻响。
像是一座独自静立在暮色里的孤岛,安静,却并不孤寂。
夏沐晨心跳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要转身躲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许屿似是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四目相接,他眼中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颔首,率先开口:“放学了?”
“嗯。”夏沐晨硬着头皮走上前,脸颊微微发烫,“你怎么还在这里?没有回家吗?”
“等人少一点再走。”许屿合上错题本,直起身站直,语气平淡如常,“校门口人多,太吵。”
寥寥数语,便解释了他留守在此的缘由。素来喜静的他,向来会避开人群簇拥的时刻。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时间陷入沉默。晚风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气氛算不上尴尬,反倒萦绕着一种微妙的静谧。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不远处经过,没人注意到檐下这两个独处的少年少女。
夏沐晨捏着书包背带,指尖微微收紧,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今天……真的谢谢你,帮我讲那道数学题。不然我估计还要卡很久。”
“只是顺手。”许屿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语气依旧清淡,“那类题型后续还会反复考,弄懂了,做题会轻松很多。”
“我知道啦。”夏沐晨弯了弯眉眼,眼底漾着浅浅笑意,“以后要是还有不懂的题,我还能问你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里带着几分忐忑,生怕听到委婉的拒绝。
许屿转头看她,夕阳落在他眼底,揉碎成点点暖光。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可以。课间或者午休都行。”
简单两个字,却让夏沐晨心头一甜,方才那点失落荡然无存。笼罩在心间的薄雾,又悄悄散开了几分。
原来这座清冷的孤岛,并非永远紧闭心门。
“对了,”许屿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手臂处,“你袖口沾到墨水了。”
夏沐晨一愣,连忙低头看去。果然,白色校服袖口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墨迹,想来是白天写作业时不小心蹭到的。她慌忙伸手想去擦拭,墨水早已渗入布料,根本擦不干净。
“估计是上午抄笔记的时候弄上的。”她有些无奈地小声嘟囔。
“用清水提前泡一泡,能洗掉。”许屿随口提点了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等干太久,越久越难清理。”
依旧是细碎又贴心的叮嘱,没有刻意的殷勤,却细致入微。
夏沐晨抬头看向他,撞进他澄澈温和的眼眸里。晚风掠过檐角,卷起细碎的落叶在空中打旋,暮色温柔,晚风知意,将两人之间隐晦的心事,悄悄传递。
她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许屿,你平时……是不是很少和大家一起玩?”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很久。相处两年,她几乎从未见过他融入热闹的集体,永远独来独往,仿佛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许屿闻言,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情绪。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出声,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不太习惯喧闹。”
简单一句话,却透着几分旁人不懂的疏离与孤单。
夏沐晨的心轻轻一软。她忽然明白,他的冷漠从不是高傲,只是习惯了独自前行。这座雾中的孤岛,或许也在漫长时光里,期盼过一缕愿意驻足的光。
“其实偶尔热闹一下,也挺好的。”她放柔声音,语气带着真诚,“班里同学都很好相处的。”
许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没有应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暮光照进雾里,惊艳了夏沐晨的目光。
“时候不早了。”他抬眼望向校门方向,路上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嗯。”夏沐晨回过神,轻轻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长廊,朝着校门的方向缓步前行。没有过多的话语,一路相伴,脚步声交错,在安静的林荫道上轻轻回荡。
夕阳缓缓下沉,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走到岔路口,两人归家的方向就此分开。
“我往这边走了。”夏沐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路上小心。”许屿叮嘱道。
“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
简短道别后,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夏沐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少年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挺拔依旧。晚风拂面,带着傍晚独有的温柔,她抬手抚上微微发烫的脸颊,心底满是清甜。
今日的相处,像一阵温柔晚风,吹开了层层雾霭。
她不知道前路还会有多少迷茫与隔阂,但她无比确定,自己愿意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雾还未散尽,可檐下晚风,已然捎来了心动的讯号。而那座静默的孤岛,也终于为她,敞开了一道小小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