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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橘子糖

消毒水的冷腥气,是我这两个月来唯一的呼吸底色。

大二的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可我却被困在这四方天地。白色的墙,白色的被褥,条纹的病号服,焊死防盗栏的落地窗,把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深处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硬糖。糖纸泛黄,边角磨得发白,是我带进病房、唯一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做完了mect,再过观复两天,我就可以出院。

病历卡上的诊断结论清晰冰冷,白纸黑字写着:双相情感障碍,伴随精神分裂症状。

我的情绪永远在极端两极拉扯。躁狂期心火燎原,坐立难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烧;抑郁期又坠入无底冰渊,麻木死寂,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耳边常年萦绕细碎嘈杂的幻听,哭声、笑声、风声、模糊的嘶吼,真假交织,缠得人几近崩溃。

医生反复和我说,我记忆里那个固定的人,是精神错乱滋生的虚妄幻影。

他们问我,庄叙是谁。

我从来都不辩解。

没人比我更清楚,她是真的。

大抵是命运弄人,五岁那年父母意外双双离世,城里的家彻底散了。无依无靠的我,被年迈的奶奶接回乡下老村抚养。我的童年没有玩伴,没有热闹,只有老旧的土墙、吱呀的木门、田埂晚风,和挥之不去的、骤然失亲的惶恐。

也是五岁那年,我遇见了隔壁八岁的庄叙。

她比我大三岁,那时就留着及腰的长发,性子安静温柔,是整个喧闹村子里最干净的一抹影子。乡下的日子闲散又枯燥,村里的孩子大多调皮顽劣,唯独庄叙,永远耐心陪着孤僻敏感的我。

我们在田埂上追着晚风打闹,在老槐树下捡落花,在傍晚的炊烟里蹲在门口数星星。我性子偏执又敏感,幼时情绪就极不稳定,常常因为想念父母崩溃大哭,缩在墙角发抖,谁劝都没用。

每一次,都是庄叙来找我。

八岁的她,会揣着兜里攒了很久的橘子糖,轻轻蹲在蜷缩的我面前。不催我别哭,不说空洞的安慰,只是拆开糖纸,把甜丝丝的橘子糖塞进我嘴里。

软甜的味道漫开的瞬间,我所有的崩溃和哭闹,都会奇迹般地平息。

她垂着温柔的眉眼,长发垂落肩头,轻声哄我:“忆昔,吃糖就不难过了,我陪着你。”

这颗橘子糖,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

后来我长大、发病、情绪反复撕裂,住进精神病院,辗转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我始终随身带着一颗橘子糖。它成了我的执念,也是所有人眼中,我病情加重的佐证。

爷爷是因严重的精神分裂而酗酒割腕离世。医生说,庄叙是我极度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臆想出来的寄托。

他们说,年少邻居、田埂打闹、橘子糖的温柔,全都是我的大脑编织的假象。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长发的触感,记得她微凉的指尖,记得橘子糖独有的甜,记得那个陪我熬过所有孤苦童年的、温柔的庄叙。

只是后来奶奶病逝,老村拆迁,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自此之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那样安稳的温柔。

“忆昔?发什么呆呢。”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我翻涌的回忆。

颜知遇推门走进来,她留着及肩中发,发丝随意拢在耳后,气质利落飒爽,是为数不多敢坦然靠近我、真心待我的朋友。她拎着一袋新鲜水果,身姿挺拔,眉眼温和。

她太清楚我的所有病症,清楚我的偏执,清楚我口中小时候的邻居姐姐,清楚我口袋里常年揣着一颗橘子糖的执念。

“还有两天就出院了,开心点。”颜知遇拉过椅子坐在我身侧,熟练地拿起苹果削皮,“等你出去,我带你搬个新住处,安安静静的,适合你休养。以后有我,不用再一个人熬着。”

我收回漫天回忆,指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橘子糖,轻轻点头,嗓音清淡沙哑:“嗯,我知道。今天状态很好,幻听几乎没有发作。”

这段时间的治疗很有效,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严重的情绪失控,幻听也日渐稀少,只在心绪不稳时,会冒出细碎的嗡鸣。

颜知遇一边和我闲聊日常,说着城外的天气、新开的小店,语气轻松,试图帮我舒缓压抑的心情。我应声附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的天际。

不对劲。

今日的天空诡异得令人心悸。

原本澄澈的远方,不知何时蔓延开一片厚重的灰白色浓雾。那不是寻常的云雾、雾霾,死气沉沉、凝滞浑浊,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远处的楼宇、街道和山林。雾气蔓延的速度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笼罩着整座城市。

心头突兀升起一股极致的恐慌。

这不是我发病时的情绪泛滥,是生物本能的、直面未知危险的战栗。

就在这时,我沉寂许久的幻听骤然炸开。

嘈杂、尖锐、混乱的杂音瞬间灌满耳膜,无数细碎的嘶吼、尖叫、破碎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挥之不去。我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颜知遇还毫无察觉,依旧低头削着苹果,果皮完整绵长,她笑着絮叨着出院后的计划,声音在我耳边变得遥远又模糊。

下一秒——

远处城区的方向,传来一道凄厉、扭曲、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尖锐、狂暴、充斥着嗜血的戾气,穿透层层灰雾,划破死寂的天空。

这一次,无比清晰。

不是幻听。

颜知遇削皮的手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涌上错愕与警惕。

病房外,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炸开混乱。护士的尖叫、病人的嘶吼、桌椅翻倒的巨响、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整座精神病院,顷刻陷入恐慌。

我怔怔望着窗外不断逼近的灰白浓雾,那层冰冷的雾霭,正顺着围墙、栏杆,一点点淹没这座封闭的院落。

末日,毫无预兆,骤然降临。

混乱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先是有人在跑,拖鞋拍打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急促、凌乱,不止一个。然后是护士站的方向,金属托盘砸在地上,玻璃药瓶碎裂,有人尖着嗓子喊“按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颜知遇放下苹果和刀,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侧耳听了几秒。

“别开。”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她是聪明人,知道精神科病房的走廊一旦乱起来是什么场面。这里的病人不是普通病人,躁狂发作的、被害妄想发作的、被幻听指挥着撞墙的,一旦没有约束,整层楼就是一口炸开的锅。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笑声尖利得刺耳,还有人在反复喊同一个词,喊得嗓子都劈了。我听见护士在喊“打镇定”,但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到了墙上。

颜知遇退回来,站在我床边,压低声音:“能走吗?”

“能。”

“鞋。”

我弯腰把床底的布鞋勾出来穿上。住院两个月,我太清楚这层楼的格局了——出门左转是护士站,右转走到头是安全出口,但安全出口的门平时锁着,要护士刷卡。楼梯间在护士站旁边,下去是二楼,二楼有铁门,再下去才是一楼大厅。

“不能走正门。”我说,“楼梯间的门要刷卡,护士站现在肯定乱成一团,卡拿不到。”

颜知遇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赞许:“你脑子倒是清楚。”

“我住了两个月。”我把病号服外套的扣子扣好,手有点抖,但脑子确实比平时清楚。幻听还在响,乱七八糟的杂音搅在一起,但我分得清——那些是脑子里的东西,不是走廊里的。走廊里的声音是真的,有方向,有远近。

颜知遇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立刻关上。

“走廊那头有人倒地上了,不知道是护士还是病人。”她的声音很紧,“雾从走廊尽头往这边灌,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有两个病人站在雾里,不动了,就站着。”

“不动了?”

“站着,头低着,像被什么定住了。”颜知遇的眉头拧得很紧,“不对劲。那雾不对劲。”

话音没落,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紧接着,那种站着的病人里,有一个动了——动的方式不对,脖子先扭了一下,扭到一个正常脖子扭不到的角度,然后整个人朝护士站的方向扑了过去,动作快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走的。

护士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来。

颜知遇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病人发病。”她说,声音很轻,“忆昔,那东西不是人。”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幻听在脑子里炸成一片,可我反而安静下来了。两个月的精神科住院让我学会一件事:越乱的时候越要抓一个具体的、真实的东西。我伸手进口袋,捏住那颗橘子糖。糖纸的触感粗糙,糖块硬邦邦的,硌着指腹。

然后,我听见了。

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里,有一个声音,不对,是一小段旋律,很轻,很远,像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哼的是一首老调子,我小时候听过,在田埂上,在老槐树下,在夏天的傍晚——

我猛地攥紧了糖。

“往哪走?”颜知遇问我,她没注意到我的走神。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段旋律从脑子里摁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护士站后面有一间配药室,门是铁皮的,能关死。”我说,“先去那。”

颜知遇点头,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紧我。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停。”

“你呢?”

“我前面开路。”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然后弯腰从床脚抄起那把折叠凳,掂了掂,握紧凳腿,“走。”

她拉开门。

走廊里的画面撞进眼睛里,比想象的还糟。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大约到脚踝的高度,还在缓慢往上涨。两个病人倒在走廊中间,一个在抽搐,一个一动不动。更远的地方,护士站的玻璃隔断碎了一半,有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趴在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啃什么东西。

颜知遇没有多看。她贴着墙根往左走,脚步又快又轻,折叠凳举在身前。我跟在她后面,眼睛盯着她的后脚跟,耳朵里杂音翻涌,但我不敢分心去听。

走到护士站拐角,那个趴在台面上的病人忽然抬起了头。

不对。抬头的动作太急了,像被线拽起来的木偶。那人的脸上全是血,眼珠翻白,嘴角咧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呜咽。它看见我们了。

“跑!”

颜知遇喊了一声,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折叠凳抡出去,砸在那东西的肩膀上。凳子腿卡进了病号服的领口,她用力一别,把那东西从台面上别下去,摔在雾里。

“走!”她松开凳子,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我们跑过护士站,跑过那个摔在雾里还在挣扎的东西。雾裹住了我的脚踝,冷的,粘的,像踩进了一盆冰水。配药室的门在前面,铁皮门关着,我伸手去拧把手,锁了。

“锁了。”

颜知遇骂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雾里又有东西在动了,不止一个。

“钥匙。”我说,“护士站的钥匙盘挂在台面内侧。”

颜知遇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护士站的台面就在我们刚跑过的地方,那个被别下去的东西还在雾里蠕动。

“我去拿。”

“我去。”我拉住她,“你看住走廊,有东西过来你提醒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走廊里的动静不给她犹豫的时间。远处又传来一声嘶吼,比刚才更近。

颜知遇咬牙点了头,把折叠凳从雾里捡起来,挡在我身后。

我转身跑回护士站,脚踝在雾里淌过去,每一步都冷得刺骨。台面内侧的钥匙盘还在,上面挂着七八把钥匙。我一把一把看标签,配药室、处置室、楼梯间。

然后我听见了。

那个哼唱的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就在走廊尽头雾最浓的地方。哼的调子清清楚楚,是我小时候发烧,奶奶在灶前熬粥时哼的歌。也是庄叙蹲在墙角哄我吃糖时,轻轻哼过的那首。

我攥钥匙的手僵了一下。

“忆昔!”颜知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边来东西了!”

我猛地回神,一把扯下配药室的钥匙,转身就跑。雾已经漫过脚踝了,跑起来有黏滞的阻力。颜知遇在走廊中间抡起折叠凳砸一个扑过来的东西,砸完抓住我的胳膊往配药室方向推。

我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圈。

开了。

两个人撞进配药室,颜知遇反手关门,铁皮门发出哐的一声。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照亮这间三平米的小屋。铁皮药柜,一张操作台,角落里一个洗手池。

门外有东西撞了一下门。铁皮门厚,震了一下就停了。

颜知遇靠着门,大口喘气,手上还攥着折叠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细细地渗出来。

“你刚才——”她喘着气,看着我,“跑回来的时候愣在台面那,看什么呢?”

我低头,把钥匙丢在操作台上,口袋里的橘子糖硌着掌心,硬邦邦的。

“没什么。”我说,“听错了。”

颜知遇看着我,没追问。她从操作台上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胳膊上,然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小药房,嘴角扯了一下。

“行,暂时死不了。”她靠着铁皮柜子滑坐下去,抬头看我,“忆昔,你老实说——刚才外面那东西,你在病房里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你问‘往哪走’之前,”颜知遇说,“你盯着窗户外面看了很久。你在病房里就看见了。”

我没说话。

“你见过这种东西?”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只是在确认事实。

“没有。”我说,“但走廊里乱起来之前,我听见了一首歌。”

颜知遇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歌?”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兜里的橘子糖贴着指腹,硬邦邦的。我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幻听。”

颜知遇看了我几秒,没再问。她靠着柜子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胳膊上的纸巾洇出一小片红。

配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闷响。我靠着操作台滑坐到地上,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膝盖对着膝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灰雾从玻璃缝里往里渗,一丝一丝的,像挤进来的烟。

“颜知遇。”

“嗯。”

“你进病房的时候,说等出去以后,有件事要告诉我。”

她睁开眼,看着我。

配药室的灯在她脸上打了一层冷白,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等出去再说。”她说。

“万一出不去呢?”

颜知遇回过头来,认真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在我头顶胡乱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点敷衍的意思,但手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真实得让人心里发酸。

“出得去。”她说,“我还没告诉你呢,出不去多亏。”

我低下头,没接话。

口袋里,橘子糖被我攥得发软了一点。门外走廊里,那个哼唱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杂音,远远近近的,分不清是脑子里的还是外面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没有说出口。

刚才在走廊里,我愣在护士站台面前的那几秒,在雾里看见了一个影子。长廊尽头,雾最浓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站着,长发垂落,面朝着我的方向。

只有半秒。雾一翻就没了。

我没有告诉颜知遇。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看见。

但口袋里的橘子糖,在我愣住的那几秒里,我攥得死紧,指甲差点把糖纸掐破。

因为那个影子的轮廓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需要看清脸。

我说不清是希望那是真的,还是希望那只是我的病。

配药室门外又传来一声撞门的闷响,颜知遇猛地睁开眼,抄起折叠凳站起来。我把那些念头摁回脑子深处,跟着站起来,攥紧钥匙。

先活过今天。

剩下的事,等活过今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