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季。
东城一中庄重古朴的牌坊校门上，“明德启智”四个雄浑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远处，十字路口的黄灯闪了几下，跳到红灯。
楚维手捏刹车减速，单脚撑地，和早高峰的车流一起，停在了路口的地面标线后。阳光穿过行道树浓密的树冠，在他乌黑的碎发和白色校服的肩头，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白色的蓝牙耳机里，贝斯低频动感的前奏叩击着耳膜，外语女歌手慵懒干净的气声唱腔在左右声道立体环绕，盖过了老城区腹地在开学季苏醒的喧嚣。
红灯的倒计时足足有七十多秒。
楚维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一中校门，食指曲起，随着音乐里那条贝斯线的BPM，在黑色车把上敲击起节拍。
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打断了刚刚切近副歌的音乐。
他一手扶车，从校服兜里掏出手机。
是安琪。
头像是她的黑白侧脸剪影，长而密的卷发披满半身，带着成熟的、强烈的个人风格。
【Angie：这是你最后一次参加TASIC的机会，真不报名？】
新消息的上方，是对方昨晚发来的链接。
【Angie：TASIC｜Teenager All Style International Championship官方报名通道】
楚维垂眸，视线久久地落在那条链接上。晨光无声地照着他，在他的碎发和长睫上描出细细的金边。
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他手指却迟迟没有动作。
犹豫间，耳边传来一阵嬉闹声。他循着声音侧过头，碎发下那双冷感无澜的杏眼平静地扫向人行道——
几个穿着崭新一中校服的女生兴奋地挤作一团，互相推搡着、耳语着看向他这边。其中一个扎着马尾、举着手机、镜头正对准他的女生在和他视线相接的一瞬，像是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收起了手机。
“不好！被发现了！”
“他看过来了，快走快走！”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正脸！”
“嘘你小声点！只拍到了侧脸……”
“侧脸也行！发我发我！”
“哎呀，先进学校再说吧！开学第一天，最好别迟到！”
几个女生红着脸，压低声音，互相拉拽着匆忙跑开了。
红灯跳绿。
楚维收回视线，在对话框快速打字。
【Just：不报】
他收起手机，长腿用力一蹬，起身几个加速便挣脱了缓步启动的车流，碾过斑马线，风一样冲向东城一中的大门。
那几个女生的视线一路追随，却没注意看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两个同样穿着崭新一中校服、嘴里还叼着豆浆吸管的男生。
“哎哟！”
“你们走路看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
女生们慌忙道歉，脚步没停，绕过他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狼狈地甩了甩洒在手上的豆浆，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跑什么呀？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撞了人还这么兴奋？”
高个子男生旁边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顺着女生们恋恋不舍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那个骑着车、越来越远的、孤冷的背影上。
“还能为什么？喏——”他用下巴点了一下那个背影的方向，“能让这帮女生激动成这样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他谁啊？”
“他你不认识？他可是一中活着的传奇！高三1班，楚维！拿过街舞世界冠军！”
“一中还有这牛人？”
“那当然！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退赛了，这两年没再参加过比赛。”
“啊？为什么？”
“不太清楚……嗨，不管什么原因，有那实力却非要退赛，挺可惜！”
“你操心的事儿还真多！”
“我这不是英雄惜英雄嘛，哈哈！”
两个男生闲聊着，加快了脚步，汇入东城一中开学的人流。
一中的校园里，新学期欢快的广播音乐正在各处回荡。
教学楼入口旁的宣传栏里，东城市高中数学联赛获奖名单的红色喜报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
老生和新生们看着喜报上大佬们的照片，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三2班，梁萧晗，市赛第一？这哥们挺厉害啊！”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数学可是很猛的！”
“我也认识他，市赛第一根本不算什么，据说他初三的时候就破格进过省队了！”
“进省队不就能打国赛了吗？那他后来国赛拿奖了吗？”
“额……传说他当年在省队的时候好像出事上过‘新闻’，国赛被禁赛3年！”
“卧槽？！上新闻？！禁赛？！什么新闻？！快说来听听！”
“嘘！小声点，只是传说……就是……不知道真假！”
楚维在操场边的车棚停好车，走到教学楼入口时放慢了脚步，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脑袋，瞥了一眼宣传栏的方向。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抬腿准备上楼，可身前有几个女生堵住了楼梯口，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试图绕过她们。
其中一个女生似有所感地回头，也没抬眼看人，发现自己挡路后，下意识迈开一步，却和他迈了一个方向，再次挡住了他。
楚维随即往另一个方向迈步，不料那女生又跟他同时迈了一个方向。
楚维：“……”
女生有些尴尬，本想抬头礼貌地说声“不好意思”，可视线从对方的校服领口一路往上，看清是谁后，倏地瞪大了眼睛。
她抿起嘴，屏住呼吸，扯了扯身边几个女生的袖子，疯狂地用眼神和口型示意她们——
回头！你们几个快回头！
原本还聒噪地看红榜的几个女生纷纷转头看向身后，目光齐刷刷地定住，瞬间安静下来。
眼看绕不开，楚维不再动作，沉声说：“麻烦让一下。”
那女生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先是怔愣着“哦”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猛地捂住嘴，和身后的女生们一起乖乖让开了路。
等到他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上楼后，女生才松开手，压着声音激动地尖叫——
“啊——”
“他是楚维！”
“梁萧晗！楚维！”
“一中双校草，诚不欺我！”
高三2班。
梁萧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手支着脑袋，闭着眼睛面朝窗外，另一只手伏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手腕上黑色智能手表的屏幕上，时间正一秒一秒地逼近早自习的铃声。
早晨明亮柔和的阳光照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蹙的剑眉上投下一片暖色，冲淡了他不笑时那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教室里，几个女生和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那颗后脑勺上。
用女生们的话来说，梁萧晗长了一张漫画脸——超高的面部折叠度，配上英气的眉目，就算一声不吭坐在那，也能让颜狗陶醉。
李有鑫走进教室，挺着浑圆的身躯落座，看看前后左右的女生，纳闷道：“看什么呢？一个个的。”
其中一个女生目不转睛，带着满足的叹息：“一颗后脑勺。”
说完又补了一句：“一颗帅气的后脑勺。”
李有鑫顺着女生的目光看去。
哦——
梁萧晗是他的铁哥们，帅就不用说了，就拿楼下喜报上贴的照片来说，都有人私下嘀咕是不是单独P过。
不光如此，这哥们理科成绩好到逆天，尤其是数学，基本上逢考必满分！这脸配上这脑子，走到哪都是桃花朵朵开！
妥妥的脸在江山在。
不过，自己的哥们自己知道。
李有鑫深知，梁萧晗这家伙不出动静还好，一出动静就……啧！
想到这，他原本还因为自家兄弟拿了数学市赛第一的自豪感顿时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一脸嫌弃：“切，一个后脑勺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女生继续盯着那个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文艺，“鑫总，你不懂，这叫‘你在看景，我在看你’。”
李有鑫家大业大，又因为身材圆润，人送外号“鑫总”。
“什么意思？”李有鑫没听懂。
和他同桌的英语课代表乔思绵给他做了一下翻译：“你在看景，我在看你，就是喜欢的意思。”
李有鑫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做了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班花，你这么懂，难道你也是梁家少女？”
良家少女？
乔思绵被问得莫名其妙，但看到李有鑫促狭的眼神和周围男生憋笑的表情，很快反应过来——
此良非彼良，李有鑫这是在拿谐音梗给她下套！
说是吧，相当于承认自己喜欢梁萧晗，说不是吧，那岂不是自己骂自己？
乔思绵一时卡得不知该怎么接话，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哈哈哈哈！！！”
李有鑫看着乔思绵脸上精彩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计谋得逞，乐得捶桌大笑。
乔思绵被耍了一通，又羞又恼，急得满脸通红，抡起英语课本就往李有鑫脸上招呼，打得李有鑫连忙起身，抱头鼠窜。
两人在教室里猫捉耗子似的你追我赶，男生和女生们鼓着掌叫好，一时之间，好不欢乐。
梁萧晗充耳不闻这一屋子热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撩起眼皮，望向窗外。
他们高三年级的教室在顶楼，视野极好。目之所及的天空像洗过一样，蓝得洁净纯粹，只缀着几缕云丝，好像碧涛里浣洗的白纱。
他们的教学楼是凹字型，高三1班和2班的教室在“L”转角的两边，两个班级靠窗的位置不仅可以彼此对望，还能看到对面的屋顶。
这个时间，一群白鸽正在屋檐上信步啄食。突然，它们像被什么动静惊扰，忽地纷纷展翅，在空中齐飞盘旋，传来一阵阵鸽哨的嗡嗡声。
梁萧晗目送着那群白鸽越飞越远，垂眸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距离早自习的铃声还有不到五分钟。
再一抬眼，两个熟悉的身影同时从眼前晃过。
一个是带着耳机，步履从容往高三1班教室走的楚维，另一个，是拎着早饭，风风火火往高三2班冲的韩旭。
直到楚维的身影完全没入1班，梁萧晗才从窗外收回目光。
“给！你的早饭！”
韩旭直奔最后一排，把一份馄饨往梁萧晗桌上一放，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气喘吁吁地坐下开始收拾书包，“妈的！就为了你这份馄饨，老子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
东城一中附近那家老字号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天天门庭若市，队伍排得老长。韩旭咬牙切齿地想，要不是身边这位公子哥非要吃这口，他打死也不愿遭这罪！
梁萧晗面不改色地端过馄饨，解开包装袋，掰开一次性筷子，提醒他：“是谁说，要是数学能过130分，就天天给我买早饭？”
韩旭被这话噎了一下。
梁萧晗是他们年级公认的数学一哥，有他罩着，韩旭数学这科基本就没愁过。暑假前的期末考，数学考试题难出天际，但是他在梁萧晗的辅导下，破天荒地拿了130多分。
韩旭自知理亏，但架不住天天排队的煎熬，大倒苦水，“那你下次可不可以换点别的？这家馄饨店每天早上排长队！时间就是生命懂不懂？你摸摸你的良心说，你好意思吗！”
梁萧晗很是配合地把手放在胸口，“我的良心说，让你带早饭是看得起你。”
“卧槽？”韩旭瞪眼，“数学竞赛拿了市赛第一，觉得自己牛逼了是吧？”
梁萧晗低头吃馄饨，头都没抬，“不急，等我拿了IMO金牌再说。”
韩旭听得一愣，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人是铁，饭是钢，我看你一顿不装你饿得慌！”
话音刚落，前桌的贺爽端着手机转了过来，摘掉耳机，一脸兴奋地指着手机上的视频插话，“萧哥！老韩！快看，1班那位当年军训跳舞的视频正在高一年级疯传！”
梁萧晗闻言，抬眼看过去。
画面里是一场军训联欢晚会。绿色的草地中央，少年身高腿长，上身是宽松的白T，下身是迷彩裤和白球鞋。
那是高一军训时的楚维。
他军训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周围是密密麻麻席地而坐、神情激动的新生。
刚赢完一场斗舞的他，在教官的要求下返场跳了一支MJ的舞。
音乐响起，他精准卡点再现了MJ的神韵，松弛飘逸又充满爆发力。当他在草地上滑起太空步时，镜头晃动，尖叫四起，满屏的弹幕如同万箭齐发。
【草地上滑太空步？？？跪了！！！】
【靠！草地上都能滑得这么丝滑？？？！！！】
【MJ永远的经典！！！看得老子热血沸腾！！！】
【太强了！跪一个！】
【有一说一，我一个男的都被帅到了！】
视频的最后，楚维摘下军训帽掷了出去，碎发杏眼甫一亮相，满屏的弹幕瞬间将画面淹没得严严实实。
【帅这个字我已经说累了！但我还是要说，太——帅——了！！！！】
【只看跳舞我就已经卧槽了，看到脸我只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了！】
【一分钟，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这对我很重要！！！】
……
贺爽看得津津有味，他划拉着手机，嘴里啧啧有声，“评论区和弹幕都快刷爆了，居然还有人问，那帽子当时落谁手里了，要高价收！”
梁萧晗手上动作一顿，又继续吃馄饨。
韩旭接话：“人‘楚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毕竟拿过世界冠军。”
贺爽意犹未尽地把进度条往回拉：“讲真，这视频看多少遍我都觉得帅。”
梁萧晗低着头，勾起嘴角轻笑一声。
他也这么觉得。
韩旭逗贺爽：“干脆你祈祷一下自己这回分班考试进1班，然后近距离去瞻仰一下？”
就在前两天，他们高三年级提前开学进行了一次模拟考。学校决定，1班和2班这两个成绩最好的网络实验班要根据成绩重新分班，分高的进1班，剩下的进2班，然后分进度上课。
这意味着，分班后的1班，将成为年级名副其实的尖子班。
“我就算了，”贺爽颇有自知之明的摆摆手，“我是争不过了，与其做凤尾，不如当鸡头。老韩你跟鑫总要是运气好的话，没准能进1班？”
相比自己常年在班里的下游混，韩旭和李有鑫偶尔还能杀到中游。
贺爽说完，又看向梁萧晗，语气里根本没报任何希望，“萧哥的话……”
“他？”
不等梁萧晗开口，韩旭就嗤笑一声，说：“文科菜得一批，尤其是英语，烂得跟泥一样，数学满分也救不了他！进1班？想多了吧？”
“噗——”
李有鑫凑了过来，跟贺爽两人很不厚道地笑了。
韩旭说的是事实。
梁萧晗虽然数学好到逆天，但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势必要给你关上一道门。和数学相比，梁萧晗的英语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属于凭一己之力给全班拖后腿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个，他也成了2班英语老师魏茹的头等心腹大患。
想到一生要强的魏茹被自己的英语成绩气到脸绿的模样，梁萧晗吃着馄饨，自己都摇摇头乐了。
“老萧，你就乖乖留在2班跟阿爽作伴吧！”
“就是，可别让阿爽在2班独自寂寞！”
李有鑫拍了拍梁萧晗，和韩旭两人一唱一和，俨然已经稳进1班的得意。
一份馄饨的量不大，梁萧晗三下五除二吃完，把打包盒扔进后面的垃圾桶，拍拍手笑道：“那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啊？”
贺爽一听，坐直了身子：“萧哥你什么意思？”
韩旭也问：“就是，你什么意思？”心想这家伙又准备装哪门子的逼。
意思就是……
梁萧晗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再次望向1班的方向。窗外的晨光洋洋洒洒地扑进来，照亮了他嘴角勾起的那抹惯有的、带着自信又嚣张的弧度——
1班，我去定了！
BPM： Beats Per Minute 的缩写，即每分钟节拍数。BPM数值越高，音乐节奏越快；数值越低，节奏越舒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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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昨日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