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硕人故去多年,生前受了很大的刺激,死后又被人封掉了记忆,是以她的记忆不是连贯的,而是一段一段,一小块一小块的。
这些零散的碎片,已经足够拼凑起她悲惨的一生了。
苏无妄漂浮这些记忆残片上方,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烧,面上却在笑。
有的人生气喜欢大吼大叫,有的人生气却喜欢笑,苏无妄就是后者,他越是生气便笑得越开心。
他已经见过这世上太多恶心腌臜的事情,却仍会这样悲惨的命运感到难过生气。
许多修士都觉得大道修行,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看淡人世,苏无妄偏不,他之道心,是从心从己,是自在随性,是开心时放声大笑,是难过时醉倚楼台,七情六欲正是本心,谈何压抑。
何况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很难让人不生气。
谢思危则依旧面无表情,不辨喜怒,微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
“小师叔,你在想什么?”苏无妄侧着头看他,语气阴森森道,“是在想怎么将卫硕人的父兄挖出来鞭尸吗?”
谢思危不解道:“凡人身死魂消,她父兄故去多年,早已化为白骨,挖出来鞭尸也不会有任何意识,有何意义?”
“……”苏无妄难得地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没有意义,这只是他表达愤怒的方式,这也听不出来吗?!
谢思危看着他,补充道:“你若是想,也可以将他们的尸骨挖出来。”
苏无妄一哽,更说不出话了,为什么要一本正经的说这种事情?!
他揉揉眉心,岔开话题:“还记得卫硕人兄长说的话吗?”
谢思危略一思索,道:“近来已有三对新人在新婚夜失踪?”
苏无妄点点头,分析道:“或许林鎏金在林衔玉死后,曾试图用七星换命阵复活过他。”
谢思危在这方面倒是很上道,很快跟上苏无妄的思路:“林鎏金从凌霄阁盗走了七星换命阵,这便是凌霄阁追杀他的原因。”
那为什么又有人想要复活他,那人既然已经会七星换命阵了,自然也不会为了阵法将他复活。
究竟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两人皆陷入沉思,一时沉默无言。
恰在此时,搜魂决时间到了,回忆幻境逐渐模糊,两人意识一恍,回到了身体里。
睁开眼睛,苏无妄还靠在谢思危肩上,他坐直身子,竟觉得脖子有些酸,略带不满地瞥向谢思危肩膀,心道这人也太硬了点。
女鬼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她早已恢复了神志,也恢复了记忆,却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血泪填满了她的眼眶,她的心愈发空旷。她有怨,却不知道该怨谁,有恨,又不知道该恨谁。
是仗势欺人的林家,是歹毒的父兄,软弱的母亲,还是丑陋的自己?
她没动,也没人催她,在地上趴了许久,才终于缓缓立了起来,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红红紫紫的泪痕,甚至比那个顶着红斑的卫硕人更加狼狈。
她低着头,轻轻说道:“他们应该不知道吧,我们都被林家骗了,林鎏金诡计多端,我就连死了,也被他利用!我父母兄长肯定也被他骗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对我!”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声嘶力竭,像是在与人争辩,拼命要对方相信自己。
场上二人均是沉默,谁也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每个人说谎都是有原因的,有的人是为了骗别人,有的人却是为了骗自己。
一个骗别人的人是可恶的,一个骗自己的人却是可悲的。
谁能忍心拆穿一个苦命少女的自欺欺人。
沉默半晌,苏无妄突然从卫硕人的话中抓住了一根线:“你说是林鎏金在你死后清洗掉记忆,利用你的?”
“就是他!”卫硕人指着地上尸体,控诉道,”我死后有一天,突然又好像活过来了,我晕晕乎乎地坐起来,发现身体竟然可以直接穿过棺材板,我飘回家,想质问父母和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却发现他们根本听不见我说话,才意识到我已经是鬼魂了,他们根本看不见我,我心灰意冷地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着,刚好遇上了他!“
”他看到我好像特别吃惊,转身就跑,我以为他被我的样子吓住了,心想生前他这样欺负我,死后我也要报复报复他,便一路跟着他。结果他回了林家,直接进了祖祠,那个地方是我的噩梦.....”卫硕人苦笑了一下,“我不敢跟进去,只能在外面等他,他好像发了好大一通火,里面一直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然后他出来了。“
话到此处,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也跟着颤了颤,想起那天的场景,仍心有余悸:“他眼神赤红,一直盯着我,还没等我扑上去他就将我捉了过去,不知拿出了个什么,狠狠地往我头上一敲,我就晕了过去,待我再次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要找来七对新人,埋进土里,这样才能让我自己保持美貌.....”
声音一哽,卫硕人突然低声啜泣起来,她盯着自己的双手,难过极了:“我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呢,地下那么黑,那么暗......我怎么能将他们关到下面去呢.....”
她惶惶不安,不敢相信她竟将自己所受的苦难原封不动地加诸他人身上。
大喜之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夫妻同心,鸳鸯交颈,却因为她,戛然而止,永远地埋藏进了绝望的黑暗里。
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强烈的罪恶感如同决堤的湖水,凶猛地淹没着她的思绪,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自责,越想越不能想......
正当她快要溺毙在这种情绪中的时候,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什么东西,一恍神,桂花香甜的味道已迅速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苏无妄将一块被施加了特殊法决,让鬼也可以吃的桂花糕塞进她嘴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尝尝,甜的。”
卫硕人呆愣愣地张着嘴巴,抵在糕点上的舌头情不自禁地舔了舔,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红了脸,又偷瞥了苏无妄一眼,见他毫无所觉,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嚼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样甜糯的香味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一块小小的桂花糕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苏无妄满意地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递过去。
他虽然不会哄人,却很会哄自己,每当他难过的时候,就会喜欢吃甜的东西。
果然没有谁能抵挡甜食的魅力!
卫硕人嚼东西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养的一只小宠物,虽然那玩意儿成天闹腾,又爱惹是生非,却陪他走过了很多年,心下更加柔软。
一人一鬼,一个投喂地正欢,一个吃得正欢,场面异常和谐。
端坐在一旁的谢思危却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卫硕人只是普通的凡人,神魂是如何保留下来的?”
他话里虽说着卫硕人,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无妄拿桂花糕那只手,见他转过头来看自己,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眼,又快速地移开视线。
见要讨论正事,苏无妄便放弃了投喂,直接将一整袋桂花糕全抛给了卫硕人,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色道:“按理来说,只有神魂法器才能保存凡人的神魂,可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用在她身上,总不能是地上捡的吧。”
谢思危对此表示赞同:“神魂法器又不是桂花糕,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捡到。”
苏无妄莫名其妙,这关桂花糕什么事......
还没等他提出抗议,谢思危便继续道:“林鎏金得知后的情绪先是惊讶,后却是愤怒,为什么?”
苏无妄被他拉走了注意力,开始专心思索。
的确,林鎏金的惊讶还好解释,可愤怒又是为什么?总不能是自己没有捡到这个便宜吧。
就算是没捡到便宜,以林鎏金唯利是图的性子,抢过来就是了,何至于发那么大的火。
见到卫硕人时,他还转身跑回祖祠,然后才发火,为什么?
难道……
苏无妄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或许是因为这东西本来是他的!”
谢思危道:“你是说他从凌霄阁偷出来的不止七星换命阵,还有一件神魂法器?”
“没错!”苏无妄道,“这件神魂法器想来就是他用来保存林衔玉神魂用的,却不知为何作用在了同一墓穴里的卫硕人,等他发现的时候,林衔玉魂魄早已消散,是以,他才既震惊又愤怒。”
可为什么,林鎏金知道真相之后,不仅没有将神魂法器收回去,反而还留下这个‘杀害’了弟弟的凶手,并费劲洗掉对方记忆?
他在卫硕人脑海中植入的任务记忆分明是七星换命阵,林衔玉已经不可能再复活了。
他要复活谁?
答案呼之欲出。
“或许,想要复活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