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林晚星发现，陆景川对明信片的执念比她以为的深得多。
确定关系第三天，他约她去图书馆，递给她一个牛皮纸小袋子。“打开看看。”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明信片。画的是图书馆侧门那棵梧桐，树下有条石凳，凳子上画了一个小人的背影，正仰头看树。
“你画的？”
“嗯。”他靠在椅背上，“你不是喜欢明信片吗？以后每个月给你画一张。”
“每个月一张？”
“嗯。画到毕业。”
林晚星看着那张明信片，心里有点复杂。她攒了三年明信片，都是买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专门画给她。而且画得还挺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没学过。自己瞎画的。”他指了指画上的石凳，“这个角度我坐了半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把明信片收好，问他：“那你以后画什么？”
“画你见过的。梧桐隧道、图书馆门口、第七棵树、食堂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他想了想，“你每天走哪条路我画哪条路。”
从那以后陆景川果然每个月给她一张手绘明信片。十月画的是梧桐隧道秋天最好看的那段——两排梧桐叶子黄透了，阳光从缝隙里劈下来，整条路像一条金色的隧道。十一月画的是第七棵梧桐树特写，树干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隐约能看到“林晚星”三个字。十二月画的是食堂二楼靠窗位置，画面上摆着两杯豆浆一盘红烧肉。
林晚星把这些明信片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图钉钉在宿舍床头的软木板上。苏南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说“你男朋友这画功可以啊，比文创店卖的好看”。林晚星说“那当然，他画的都是真的”。
寒假前她攒了四张。回家之前她把软木板上的明信片取下来，装进一个硬壳文件夹里带回家。她妈看到之后翻了翻，问“这谁画的”。她说“我男朋友”。她妈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做饭多炒了两个菜。
二月开学，陆景川给她的第一张明信片画的是梧桐隧道冬天的样子——树干光秃秃的，路面覆了薄雪，两排梧桐枝丫在头顶交叉，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
“你怎么知道我家那边下雪了？”
“你朋友圈发了。”他指了指画上，“这是你走那天学校下的雪。”
林晚星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发现路面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背影，拖着行李箱。“这是我？”
“嗯。你那天走的时候我正好在图书馆二楼，从窗户看到的。”
她把这张明信片跟之前四张排在一起，发现这四张连起来正好是梧桐隧道的一年四季——秋天金黄、冬天落雪、春天冒芽、夏天浓绿。她忽然意识到，陆景川画的其实是她的生活轨迹。她每天走的那条路、坐的那个位置、等他的那棵树，他都画下来了。
三月中旬陆景川忽然说：“你那张手绘明信片找到了吗？”
“什么明信片？”
“你之前说找不着的那个。画梧桐大道的。”
“你不是给我画了吗？”
“那是我的。你之前想买的那种呢？找到了吗？”
林晚星想了想，她后来确实没再找过。陆景川画的那些比文创店卖的好看多了，她就没再惦记买的事。
“没找着就算了。你现在画的比那些好。”
“那不一样。”他认真地说，“你想要的是别人画的梧桐大道。我想帮你找一张。”
林晚星觉得他有点执着得过分了。但她没拦着，由他去了。
四月的一天，陆景川神神秘秘地约她去学校后山。到了之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什么？”
“打开。”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明信片。画的是梧桐大道的经典角度——从校门口往里看，两排梧桐一路延伸到图书馆，路面上光影斑驳，正中间有个女孩骑着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书。
“这是……我？”
“你上周二骑车从我旁边过去，车筐里的书歪了，你一只手扶书一只手扶把，歪歪扭扭的。”他指了指画面上那个小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画下来了。”
林晚星看了半天，发现画面上还有个细节——路边第七棵梧桐底下站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看着她骑车过去。
“这是你？”
“嗯。我那天在树下等你。”
她把明信片翻到背面，发现他写了一行字：“梧桐大道第不知道多少张。陆景川画给林晚星。”
“第不知道多少张是什么？”
“因为以后还要画很多张，懒得数了。”
五月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惊喜。那天她下课回宿舍，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扁扁的包裹，寄件人写着“南城大学文创店”。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手绘明信片，一共十二张，每张画的是南大不同的角落——图书馆、体育馆、食堂、教学楼，但其中有三张画的是梧桐大道，分别从不同角度取景。
包裹里还附了一张手写纸条：“这套明信片是一个学长画的，上个月刚出的新品。我让他专门加了梧桐大道的三个角度。你以后不用到处找了。”
林晚星拿着那套明信片去找陆景川，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正在篮球场练投篮，闻言停下来擦了把汗：“文创店老板我认识。学长是我托张航找的，美院毕业的，以前画过校园地图。”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说我女朋友喜欢梧桐大道的明信片，找了一年没找着。他说他正好想画一套南大系列，就加了梧桐大道。”
林晚星低头翻了翻那三张梧桐明信片。画风跟她之前买的不太一样，但每张都画得很细，连树干上的纹理和路面的砖缝都画出来了。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他接过明信片看了一眼，“比我画得好。”
“你画得也好。”
“那不一样。”他把明信片还给她，“我画的是你看过的梧桐。他画的是所有人看的梧桐。”
林晚星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画的是她，别人画的是风景。她把他画的那些明信片跟这套新的放在一起，发现他的画确实带着一种只有当事人才看得见的东西——她走路踩光斑的姿势、她靠在树干上等人的侧影、她骑车歪歪扭扭的样子。这些别人画不出来。
六月毕业之前，陆景川给了她最后一张大学期间的明信片。画的是第七棵梧桐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树下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背面写的是：“第十张。毕业快乐。以后继续画。”
林晚星把十张明信片排在一起，发现它们刚好串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从九月梧桐开始黄，到六月毕业，整整一年。她走的那条路、坐的位置、等他的树，全在画里。
“你这些画加起来能出一套明信片了。”她说。
“那得等你毕业。”他笑了一下，“我画的都是你。不能随便卖。”
毕业之后他们去了上海。临走之前林晚星把那十张明信片装进硬壳文件夹里，跟她的毕业证书放在一起。到了上海租的房子，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明信片拿出来，在书桌前面的墙上贴了一排。陆景川看到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出门买了一沓空白明信片和一套彩色铅笔回来。
“你干嘛？”
“继续画。”他把纸笔放在书桌上，“上海也有梧桐。以后画上海的。”
林晚星看着他把空白明信片一张张码好，忽然觉得这个习惯挺有意思的。他画她，她攒他画的明信片，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张一张的卡片。
上海租的房子在一条老马路上，路两边种的是法国梧桐，跟南大的梧桐不一样，叶子更宽，树干更光溜。陆景川观察了几天，开始画上海梧桐。第一张画的是他们楼下那棵梧桐，树下有个小水果摊，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大爷。
“你怎么连水果摊都画？”
“这棵树是咱们的第七棵。”他把明信片递给她，“楼下这棵。以后每天出门都能看到。”
林晚星把这张明信片跟之前那十张排在一起，发现上海的梧桐跟南大的确实不太一样，但他画的味道没变——画面里总是有一个小小的她，要么在走路，要么在等车，要么站在树下发呆。
“你怎么老画我？”
“你是我老婆。不画你画谁。”
“画点别的。画树。”
“树有什么好画的。”他头也不抬地继续画，“树又不会动。你会动。”
十一月他爸妈来上海，他妈看到书桌前面贴的那排明信片，凑近看了半天。“这都是你画的？”
“嗯。”
“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转头跟林晚星说，“他小时候就爱在课本上乱画，老师找我告状好几回。没想到长大了正经画起来了。”
“妈。”陆景川无奈。
“我说真的嘛。你小时候画的那些小人儿跟火柴棍似的，现在画得挺好看的。”他妈拍了拍林晚星的肩膀，“你把他这毛病治好了。”
林晚星看了一眼陆景川。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耳朵有点红。
后来她发现他画的不只是梧桐。有时候她会收到一些奇怪的明信片——画的是他们租的房子阳台上那盆绿萝、楼下便利店门口那只橘猫、地铁站出口卖煎饼的小推车。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几个字，比如“绿萝今天又长了一片叶子”“橘猫今天吃了三条鱼”“煎饼摊今天没出摊”。
她把它们都攒着，按时间顺序排好，一个月一排，贴在墙上。一年下来墙上贴了几十张，成了一面明信片墙。
苏南来上海玩的时候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半天，说“你俩这日子过得跟纪录片似的”。林晚星说“这叫仪式感”。苏南说“你男朋友这画功开个展都够了”。陆景川在旁边听到了，淡淡地说了一句“只给她一个人看”。
后来有了孩子，明信片的主题多了一个。他画女儿趴在婴儿床里打哈欠的样子、画女儿抓着梧桐叶不松手的样子、画女儿坐在婴儿车里伸手指树的样子。林晚星把这些也贴上去，墙上越来越满。
有天晚上她把所有明信片翻出来重新整理，数了数，发现从大一到现在他总共画了八十七张。从南大的梧桐大道画到上海的老马路，从她一个人的背影画到一家三口的日常。
陆景川洗完澡出来看到她坐在床上翻明信片，凑过来看了一眼。“数什么呢？”
“数你画了多少张。”
“多少？”
“八十七。”
“才八十七？”他想了想，“那不多。以后接着画。”
“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画不动为止。”他躺下来，把她的明信片整理好放回文件夹里，“你攒着就行。”
林晚星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黑暗里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到处找梧桐大道明信片的样子。那时候她找遍了学校周围所有店，没找到一张。现在她有一整套手绘的梧桐大道，从春天到冬天，从南大到上海。
“陆景川。”
“嗯。”
“你当初给我画第一张明信片的时候，想过会画这么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当时就觉得你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因为你到处找梧桐大道的明信片。”他翻了个身，“一个人为了找一张明信片跑遍所有店，肯定是真喜欢。真喜欢的东西我就能画。”
林晚星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她想，这人观察她的方式还挺特别的。别人观察一个人记她的喜好，他观察一个人直接画下来。她喜欢梧桐树，他就把梧桐树画给她。她喜欢明信片，他就把明信片做成手绘的。
“陆景川。”
“又怎么了？”
“你挺好的。”
他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她闭上眼睛，想着抽屉里那八十七张明信片，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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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信片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