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阳城外一百余里处荒郊,两名身穿蓝色布衣的家奴正匆匆忙碌着。
长着潮湿青苔的薄土被他们轻易掘开,迅速地堆积在坑外,并逐渐形成了一堆松散的土包。
而在土包之后,则是一张简陋至极的草席,此时正潦草裹着,隐约还可以看到其中散乱而出的几缕黑色长发。
“差不多了。”站在坑内深挖的那一人就着同伴伸过来的手“噔噔”两步出了那土坑。
而后两人合力,将那草席抬起抛入坑内。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
草席重重落入坑底,其中本就裹得并不如何严实的东西不堪如此大的震颤,竟从那破口之内掉落出一只手来。
那手纤细而洁白,腕上还有几条似是鞭笞出来的红痕,在月光的照耀以及黑色泥土的映衬之下,竟有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美感。
先前在坑底挖着的那名家奴见状顿时有些晦气,但却又不想下去为它裹好,只得匆匆地向着坟坑中填土。
“呸,这晦气玩意儿!”他咒骂着,向着那手臂的方向狠铲了几锹,“大半夜的也不叫人睡好!”
许是厌倦了这样莫不做声地干活儿,另一人随即也开了口,“哎,别骂了,他小子也是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先前那一人咬牙切齿,似乎与这坑底之人有些个什么深仇大恨,“庄主老爷念他是故人之子,愿收留他在庄内侍奉,可他倒好,竟然如此的不知好歹!辜负了庄主的一番美意。”
后一人闻言正欲反驳什么,但很快,他就被那坑底的异样给夺取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
为什么感觉坑底的土刚刚在剧烈地颤动?
难道是被风吹动的树影吗?
他四下环顾,但这静夜无风无雨——又哪有什么摇晃的树影?!!
只可惜,另一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般的异状,仍然在一边奋力填土一边咒骂着,“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伍家的小少爷?哼!落地儿的凤凰不如鸡,也不知道他装的什么清高……”
他话音未落,便只听身侧的同伴颤着声音问道,“大春,你看那儿,那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正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横飞的男人闻言向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处什么也没有。
然而就在他正看得极为仔细时——
噌!
一只指甲里还嵌着泥土的手,竟赫然间从那土层下探了出来!
“啊啊啊啊!!”两名家奴吓了个倒仰,顿时抱作一团,踢蹬着双腿不停后退。
这一惊吓来得实在有些太猛,以至于两人腿间的浅灰色布料,竟都肉眼可见的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我……草……卡住了!这什么鬼地方!系统!!”
泥土底下先是传来了微弱的咒骂声,而后那只手也在不停的四下抓挠并挥舞着,“嘿!那边有人的吧?!好心人,拉我一把!我身上卡住了!”
地下传出的声音干净而清越,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爽朗和活力,“别在旁边磨磨蹭蹭的,快来拉我一把!这哪个狗日的把我给埋起来了?”
然而他的呼喊注定是得不到什么回应了——早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那两名“狗东西”就大喊着“鬼啊”“鬼啊”“别走!别走!等等我!等等我啊!”地逃走了。
互联网上有句玩笑话怎么说来着?
啊,对。
在森林里,你其实不需要跑得过熊,只需要跑过其他人就行。
当然了,这套理论在见鬼时候是否还有用,那倒还是有待商榷的。
只是被埋在地下的陆砚昭并无暇替人验证;他此时闻声顿时有些郁闷,不过郁闷后便是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喂,听得到吗?我脑子里那位朋友!”
“瞧瞧您这给我穿得这是个什么破地方?才刚逃过车祸就又遭遇活埋,你是怕我做任务做得太顺利一不小心就让你有机会升职加薪吗?”
很快,他脑子里的“朋友”就不紧不慢地回复了他,“这位亲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呢,本系统对宿主进行投放的机制是等量置换,也就是说,系统需要在当前时空中找到与宿主身型外貌体重甚至骨密度都相当接近的个体后才方便进行对宿主的身体传送。”
陆砚昭气笑了——
这一整天,也不知道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从早到晚就没有遇到过一件好事情。
先是电脑死机,崩了他只差一点就要弄完的小组作业;想出去买个早餐,却又遇上疲劳驾驶的车辆横冲直撞地过来。
好不容易在被撞前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让一个系统给选中绑定了,结果这沟槽系统还是个什么……
什么“极品炮灰垫脚石系统”?
行……
行!
为了活命,垫脚石也就垫脚石了。可谁又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个劳什子“极品炮灰垫脚石系统”给出的任务,竟是要他给什么“气运之子”做替身玩弄人家的感情呢?!!
不是这对吗?
这什么不正经的皮条客系统!
累了,真的……
陆砚昭欲哭无泪。
可他到底还是想活的,所以做不做替身玩不玩弄感情是不是无意间当了鸭子他也都可以不做计较。
他愿意无视自己对那个没见过面的“气运之子”的那点愧疚心理,只想按部就班完成任务,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在系统的帮助下苟过那场目前已被定格了的车祸。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系统的穿越原理上还能又出岔子——它居然是用“将两方时空存在的不同物质客体进行等量置换”的方式实现穿越的?
所以他一穿过来,就已经躺好在了坟坑里?
还被填上了土!!?
Ke——
Tui!
真是谢谢您,系统!
害我之前良心不安纠结那么久。
再见!下辈子我也要拿个好剧本,不要再做坏人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陆砚昭内心叹息着,随后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将刚刚扣开的土又拨了回来。
躺平等死吧!
省心!
他那只手能活动的范围可是有限的,再怎么努力去挖也不过只是能把胸口的一小部分土给倒腾到腹部的程度。
所以陆砚昭敢保证,只依着现在这速度,他等不到自己把自己从地底下抠出一半来,就要窒息而死了。
毕竟身上只裹着一张草席,能给他提供的庇护实在是有限。
又更何况,这张草席的本身还就是束缚。
哎……
然而丝毫没有察觉到事态严重性的系统依旧在陆砚昭的脑海里用它的电子音喋喋不休,兢兢业业,唠唠叨叨地在废话自己的“业务职责”——
“基于对穿越世界原住民的人道主义,绑定系统的宿主将优先与当前世界的尸首进行置换。并且最重要的是,这具尸首与宿主身体数据极为接近;与这样接近的个体进行置换可以有效避免宿主在穿越中遭受太多不必要的痛苦。”
“比如,因数据不合而产生的,来自于空间的膨胀或挤压等……”
“打住,”听到这里,陆砚昭忍不住扛着身体上正逐渐明显的不适感在脑中打断了它,“别说了,真的,真的……”
氧气越来越稀薄,陆砚昭的舌头都有点开始打结,“我不知道你这人机是不是有漏洞,你没发现我现在就被挤压得很痛苦吗……”
系统闻言似乎是宕机了一瞬,在大脑中几秒高频的“嘤——”声后。
这个废物才后知后觉并且特别人性化地大叫起来,“哇靠!宿主!你的生命力在急剧下降!”
它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便更是让咬牙切齿人气不打一处来。
陆砚昭大脑登时充血,连嘴皮子都利索了几分,“你才发现吗?你再不管我就要降没了!我求你了!你要不就干脆放我回老家被车撞吧!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呢?”
他也是人傻,否则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相信系统的那一套仿佛传销般的鬼话???
什么“金手指管够,在非任务情况下绝对不会遭遇任何困境”。
什么“你别担心,所有要做的事情都会由系统手把手的去教你”。
什么“不会有任何痛苦,系统一定会在必要的时候降低你的疼痛感知”。
什么“就当是去修仙世界旅游度假,回来之后还能躲过一劫,多划算呐”。
全!都!是!骗!人!的!
他不止一来就遇上了困境,而且现在还正痛苦的想要当场去死!
谁说能在修仙世界里旅游度假的?
度个锤子假度假!
度自己的丧假还差不多!
想到这些,陆砚昭探出土层外的手再度四处扣挖了起来。
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甘心:
如果我有罪,法律会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绑定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系统,来一场如此别开生面的穿越!
我会用我的惨痛结局亲手为天下宿主铸就前车之鉴——
宽进严出都骗局,这是他切身体会过的血泪教训!
“宿主挺住,别急!我这就救你出来!”系统慌慌张张地屏蔽了陆砚昭的痛觉感知,甚至还帮他分泌了点催产素稳定情绪。
但陆砚昭能够呼吸到的空气依旧很少,因此那种并非是痛觉的难受感仍然不能消减。
“得先想办法出去才行。”他不禁提醒道。
“请宿主放心,”打断了陆砚昭的系统电子音严肃无比地回答着,“保证宿主的安全是每个系统的任务。观测到目前宿主生命体征正急速下降。现已启动应急协议。”
言罢,未等陆砚昭询问这个“应急协议”到底是个什么内容,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陆砚昭感觉身体周遭的一切都如子弹般四面八方地激射而出。
甚至那一瞬炸裂的金光,都映亮了周边的几个村落!!
我……
我靠……
我靠这什么!!
不是,这上来就玩这么大的吗?
不好的吧!
陆砚昭人都傻了——
我让你想办法,我没让你暴力删除出生点啊!
说好的这里是元婴遍地走,金丹多如狗的修真世界呢?
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难道不是要被修士们强势围观的吗?
这要万一真有大佬好奇摸过来的话我可怎么办啊?我解释不清啊!
终于重获自由的少年人就这样满脸茫然地坐在系统爆破后遗留的巨大深坑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饱含着疑惑,惊恐,以及……
心有余悸。
我这个系统……
陆砚昭望着仿佛遭天外陨石给砸了一下的土地与远处东倒西歪的树木,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我这个系统好像有点莽……
这可不像是什么好事儿啊!!
而在顺利排除了危险后,系统响起在陆砚昭大脑中的电子音再度变得冰冷,机械,公式化,毫无感情:
“报告宿主,障碍已清除完毕,宿主身体状态平稳,所处环境安全。”
“请宿主尽快前往青阳城进行‘垫脚石辅佐任务’。”
“‘垫脚石辅佐任务’任务内容:找到气运之子,成为气运之子已经死去的白月光的炮灰替身,并以各种作死行为使其对人间的情爱失望,自断情根。”
“‘垫脚石辅佐任务’(阶段一)任务详情:作为统治九州大陆的最大仙门,无定宗每十年将于各地招收外门弟子。请宿主把握住机会,前往青阳城,加入无定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