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眠朝咖啡馆里面看了一眼,现在是上班时间,店里人不是很多,吧台上耸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看着应该是陈遇白。
他没往外看,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距离有些远,林雾眠也看不真切。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没再过多停留便转过身去,头垂下来看着自己的鞋。
没走几步,面前有道身影落在她跟前。
林雾眠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瞳孔瞬间放大。
“陈遇白?”
林雾眠疑惑极了。
“怎么不继续叫陈老板了?”陈遇白打趣道。
可林雾眠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只是看着他指了指先前看到的吧台上的身影。
“你不是在店里吗?”林雾眠又指了指脚下的石板,“怎么在这儿?”
陈遇白依旧维持着他长久以来的体面的笑容回应:“昨天周三不舒服,我送它去医院,刚忙完回店里。”
他笑意更深。
“然后就看见了你。”
“你别这么对我笑,”林雾眠偏过头不去看他。
陈遇白点头:“你今天过来……是打算喝咖啡吗?”
“碰巧路过。”
陈遇白没再追问。
“周三还好吗?”
“吃坏肚子了,”陈遇白眼睛撇向一边,“刚把它接回来。”
“倒也没看见。”
林雾眠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实没有周三的身影。
“在我家,”陈遇白轻笑一声,“你要是想它了,我改天再把它带出来。”
“但最近不行,周三最近有些猖狂,我得给它关几天紧闭,治一治它的好奇心。”
“小猫有点好奇心其实挺正常的吧。”
“但是……”
陈遇白顿了顿,有些故作悬念:“好奇心害死猫啊。”
真是……好冷的笑话。
林雾眠有些笑不出来。
他这个人真的好奇怪,说话的语气搞得像他俩很熟,在这里叙旧一般。
可她明明就是路过而已,再说,她才不想跟这个骗子产生什么纠葛。
林雾眠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陈遇白眼皮颤了颤,却没多说。
他也知道自己没理由质问。
因为他才是那个该忏悔的人。
林雾眠看陈遇白一直低垂着视线没动,顺着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对着他道。
“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林雾眠侧过身准备离开,手腕处却传来清晰的温热触感。
陈遇白抓住了她,又马上松开。
林雾眠揉了揉刚刚被他攥住的手腕,不知道该表露出怎样的情绪。
陈遇白的每个动作仿佛都在昭示着他所瞒下的谎言。
他的确骗不了她。
不过他也不打算一直骗着她。
“对不起。”
“你是指哪一件?”
陈遇白又不说话了。
他是没嘴吗?林雾眠心中痛骂。
“既然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先走了。”
林雾眠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
“林雾眠!”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陈遇白快步绕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也许都有吧。”
“你承认你是骗子了?”
陈遇白摇头:“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然后呢,”林雾眠微微抬头看他,“你道了歉,承认自己是骗子,但你还不打算说是吗。”
“只是现在不能。”
“那什么时候可以?”
林雾眠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缩短,甚至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
“陈遇白,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啊。”
两人维持着这般距离,都没有后退的动作。近几日江城的风大,带着冬日般的凉意掀起林雾眠的外套衣角和些许发丝。
陈遇白手动了动,还是没伸手。
“等到我觉得,你能够接受为止。”
“你很了解我吗?”
“不算是。”
林雾眠有些泄气。
他的嘴简直比“山雾集”的玻璃窗还严实。
“哦,随便你吧,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林……”
林雾眠瞪了他一眼,陈遇白张着的嘴一下闭起来。
“你要是还想说什么为我好的话,就闭嘴。”
“我没有。”
林雾眠不理他,双臂抱在身前。
“今天你还有什么事吗?”陈遇白盯着林雾眠开口。
“没有。”
陈遇白指了指身后。
“那进去坐坐?”
林雾眠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本想说不用了,但看着陈遇白眼里流露出来的、像是被抛弃一般的可怜神情,她有些不太忍心。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沉默地绕过他。
她推开门,扑进鼻腔的是一股熟悉的香醇气息,混着洗洁精一般的柠檬味。门上风铃颤巍巍响了几声,小刘站在吧台后面,哼哧哼哧不停忙活着。
听到有人进来,小刘看过来,看到林雾眠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
“林姐!”
林雾眠有些不自在。
她倒是还没被人叫过姐。
陈遇白跟在林雾眠后面,注意到她的窘迫,连忙打圆场。
“小刘,去后面把周三的猫粮拿出来。”
“周三不是在老板你家里吗?”
陈遇白静静的看着小刘,小刘没犹豫,撒腿就往后面跑。
店里一下清静了许多,林雾眠坐在她平常经常坐的卡座上,陈遇白没询问,走到小刘先前站的地方拿出林雾眠的杯子。
林雾眠右手撑着头看着陈遇白的动作,懒散开口。
“不用做香草拿铁了。”
陈遇白顿了顿看过去:“还想换换口味?”
林雾眠点头。
“想喝什么。”
林雾眠思考一阵:“就……普通拿铁吧。”
陈遇白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吧台处传来他忙碌的声音,林雾眠的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直到一杯冰拿铁摆在她面前,没有小猫图案的、很普通的拿铁,还散发着冷气。
“今天怎么不做热的了?”
陈遇白努了努嘴:“因为冰的兴许能降降火。”
林雾眠顿时哑口无言。
陈遇白好像不知道这不叫幽默。
有点欠欠的,像街溜子。
林雾眠没做什么反应,端起面前的冰拿铁,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缓解了一点嗓子的灼烧感。
和她之前喝过的不一样,陌生的味道让她有些不习惯。林雾眠舔舐嘴唇,感受着更浓烈的咖啡香气,把杯子放回杯垫上。
“怎么样?”
陈遇白站在一边,见林雾眠品鉴完开口。
林雾眠眉头微微蹙着,抿着嘴,过了一会儿评价:“还行吧,在接受范围内。”
“喝了这么久的香草拿铁,就只有上次换了新的,尝试一下挺好的。”
林雾眠不禁有些困惑,眼睛一直睁大一只眯起看着站在一旁的陈遇白。她的下巴高高抬起,时间久了脖子有些酸痛,陈遇白作势坐在林雾眠对面。
一切都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上午。
只是热的香草拿铁变成了冰拿铁,窗外的风也更加凛冽。
“你之前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的是香草拿铁的?”林雾眠头稍稍偏过去一点,“从我第一次来‘山雾集’到现在,你也就和我碰过三次面。”
陈遇白依旧保持着他那标准、体面的笑容:“小刘说的。”
吧台后的门从里面被推开,小刘抓着猫粮的一角,有些吃力地把那一大袋东西拖出来。林雾眠顺着声音看过去,刚好对上小刘的眼睛。
四处无声。
小刘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赔笑了两下,又拖着另一角退回去。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林雾眠又看向陈遇白。
“你这店员还挺适合当侦查员。”
“最近店里人少,你又经常定点来,眼熟罢了。”
“那确实,”林雾眠点点头,“陈老板的观察力倒是比小刘强得多。”
“毕竟从来没见过,就能在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记住我的口味。”
林雾眠没再问下去,她知道陈遇白永远不会说,与其问一个什么都不说的哑巴,不如自己摸索。
陈遇白的谎言太浅显了,她一直都知道,但懒得戳破。
他不愿说,那就不说吧。
反正再大的谎言,她也完好无损度过了这么多年。
陈遇白的手在桌子上戳弄着,没再抬头看她,林雾眠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不断搅弄手中的拿铁,冰块融化开,颜色也淡了许多。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屋外的狂风被挡在门外,门上的风铃隔着门轻微晃动,却没发出声音。吧台后的水龙头似乎没关紧,水滴从管口漏出来,滴滴答答响。
林雾眠看着杯子里化了一半的冰,忽然觉得,就这么坐着也没什么不好。不需要说话,更不需要解释与争辩。她坐在这儿,他也在这儿,就像两个陌生人短暂的面对面。
一张桌子,一杯被融化的冰块冲淡的拿铁。
就这个距离,刚刚好。
陈遇白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雾眠的模样,像是要把她临摹进心里。
“林雾眠。”
陈遇白的声音很轻,林雾眠没听清,只是朝他看过去。
“你说什么?”
陈遇白呼吸一窒,少了些运筹帷幄,连吐出的气息都变得温润起来。
“我知道你最讨厌欺骗……”
林雾眠没动,就看着他。
陈遇白对上林雾眠的眼睛,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像是怕她离开,语速变得极快。
“你可以当我是胆小鬼、是骗子,但除了那串手串和我们的相遇,我没有一件事是骗你的。”
“林雾眠,如果你愿意,我慢慢带你知道一切。”
“但是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
“以陈遇白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