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嘟”了几声,很快,对面便传来一句询问,听着是个年轻女人,声音略显青涩。
“哪位?”
“陈澄,是我。”
对面没说话。
林雾眠用上齿咬了咬下唇,有些苍白的唇被磨得通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展开话题,一句话在心中被反复雕琢。
她鼓起勇气,终是开口:“我们俩也有好久不见了吧。”
“……嗯。”
对面的声音很轻。
“你今天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陈澄反问,语气疏离。
“按照你的性子和过去几年的做法,可不像是一个会主动找旧人叙旧的样子。”
林雾眠有些心烦地抓了两下头发,碎发弯曲盘旋:“我就是想问一下,之前工作室的照片你都有存吗?”
陈澄愣住了:“怎么了,你要这些做什么?”
“最近遇到一些事,我想看看。”
林雾眠叹了口气,左手垂在身侧,刮掉了几片花瓣。
“照片在手机相册里,有些删了,有些还留着。不过时间有些久远了,你等我翻翻看。”
陈澄的声音小了一点,手机离她距离似乎远了一些,像是在翻阅相册。林雾眠垂着头看向脚上的白色平底鞋,小幅度地晃了晃,脚尖处染上了一些污渍,是先前在小巷里踩到的。
她的思绪又飘远了,直到被陈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拉回来。
“林雾眠?”
林雾眠震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怎么了吗?”
陈澄无奈:“我问你,突然想到去找三年前的照片,你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想查什么?”
林雾眠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走神。”
林雾眠抿紧嘴唇道:“我就是想看看,人难免念旧嘛。”
“你自己手机里不是有一些吗,还不够你怀旧的?”
“不一样。”
“我倒是没看出来有哪里不一样。”
电话里外沉默了一瞬,陈澄像是妥协了一般,林雾眠的手机连连震动起来。
“好了好了,我有的都发给你了,还有一些之前换手机的时候弄丢了,大多都在吧,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欢拍照,你自己慢慢看。”
林雾眠划掉通话界面,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往上翻了好久,上一次聊天还是在三年前的除夕夜。
也就是工作室大换血的那一夜。
陈澄当时也才刚出社会,二十出头,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平日里时常口不择言。
对着林雾眠还好,她不怎么在意别人的话,但有时候波及到梁以蘅,连林雾眠都很难保她。
她看着上面简短的对话,其实大多都是工作和行程汇报,直到看到最后一条,心脏像是漏了一处。
[林雾眠,我发现遇到你之后,我真的好倒霉]
那时的林雾眠还年轻气盛,看到这个消息后给她连着打了二十几个电话。陈澄没接,但林雾眠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一记就是三年。
林雾眠听着电话对面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细小的对话声,默默挂掉了电话。
没有道别,也没有道谢。
就当是,给陈澄的一个小惩罚。
林雾眠不禁被自己的脑洞逗笑了,努力压制着嘴角,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着。
既然陈遇白的手串是她编的,那他以前肯定是工作室的人。林雾眠想查清楚,就只能靠这些照片。
工作室照片还算多,可一路翻下来,林雾眠没有看见陈遇白的身影。
她看见了很多不算熟的面孔。
可她就是没看见陈遇白。
他就是在骗她。
林雾眠握着手机的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紧促。她将手机按在胸口,脑子里不断浮现这两天与陈遇白的种种,心下却闪过一丝无力与庆幸。
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才算正常。
她不明白陈遇白为什么要骗自己,如果他就是自己以前的同事,又为什么不说?
林雾眠的心绪顿时有些复杂。
她庆幸,自己很早就发现了陈遇白的谎言,可又痛恨陈遇白的欺骗,让她失掉了三年来唯一一个让她本能依赖的、甚至能缓解她的病情的人。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一下又一下,针扎一般,细密疼痛。
林雾眠像是被钉在原地,目光凝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一栏翻着,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手指悬在“梁以蘅”三个字上空,却始终按不下去拨号键。
林雾眠在害怕。
她怕梁以蘅也在骗她。
她又打开和陈澄的聊天界面,指尖颤抖着打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雾:陈澄,你认识陈遇白吗?】
等了很久,陈澄没回消息,也没有显示输入中。林雾眠的视线固定在发送的信息上,视线却逐渐模糊,像是一层层黑乎乎的东西压在上面。
手机机身震动了一下,陈澄卡通头像的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陈澄:?】
林雾眠紧接着问。
【雾:你见过他吗?】
【陈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林雾眠想了想。
【雾:没什么,好奇】
【陈澄:你见到他了?】
【雾:嗯】
对面似乎纠结了很久,久到林雾眠绷的笔直的腿发酸发软,她弯下腰锤了锤,那股难受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散去。
【陈澄:这件事你还是去问梁姐吧】
【雾:梁姐不会告诉我的】
【陈澄:如果连梁姐都不知道,那我这里也没什么信息了,你知道的,我不管人事,平常的社交也很简单,刚毕业的那几年熟的人也就只有你】
陈澄没了消息,林雾眠也没再去询问,只是两只手捧着手机看了很久。
静止在空中的手终是放下,林雾眠抬头看着有些乌泱泱的天,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江城的天气像是在刻意迎合林雾眠的心情,晴空万里霎时变得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一路上脑子都在被胡思乱想所笼罩,等她把肩上的挎包随意丢在沙发上,背部靠在柔软的靠垫上,腿上传来周四毛茸茸的触感时,思绪才渐渐回拢。
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几支花,粗糙的茎条把手心磨得通红,还带着有些黏腻的汁水。
玄关的花瓶是空的,林雾眠把花安置进去,用挂在墙上的剪子剪掉一些茎叶,又往里舀了一些清水。
清澈的生水把微微弯曲的茎条“切割”成两半,林雾眠安置好一切,将手凑近鼻子,一股苦涩的木质气息趁机钻进去,惹得她蹙紧眉头。
周四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在林雾眠腿边绕了个圈,最后用头拱了拱她的脚踝,翻身躺下露出肚皮。
林雾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嘴角有些不太自然的僵硬。
“周四小宝贝,我手脏,如果你想再洗一次澡,那就来吧。”
林雾眠将两只手伸过去,作势要摸它。还没等蹲下,周四便一溜烟儿跑回沙发后边躲起来,嘴里“喵”个不停。
像在控诉林雾眠的“罪恶”行径。
“感觉骂得挺难听。”
林雾眠皱起脸,转身拐进门口的洗手间。
她一遍遍往手上涂抹洗手液,洗了大概两三遍,直到手上的黏腻感被洗去才关上哗啦哗啦向下流的水龙头,又把手心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了先前那股恶心气味,只余下一股皂角香,但和陈遇白身上的不同。
这个名字刚从林雾眠脑海中闪过的一瞬间,她刚提起的嘴角一下便压了下去。
为什么又在想他?
林雾眠啊林雾眠,你们才认识几天。
她用力闭上双眼,头不停摇晃着,像是想要把陈遇白这三个字从头脑中甩出去。
可越是刻意为之,记忆越是清楚。
陈遇白笑容的弧度,他身上气息带来的安心感,还有他在咖啡馆给自己包扎时的紧张神情,都仿佛刻在林雾眠身体里。
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想要去接近他。
可她不能这样。
林雾眠打开水龙头,低下头往脸上泼了一捧水。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碎发被水打湿,紧紧贴在颧骨两侧,水珠从眉角滴落,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好一会儿才滴落在洗手池里。
她用手背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眼神直直撞上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对的林雾眠,这么久了你还没学乖吗,不要把任何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至少,不能让你的生活被一个欺骗过你的陌生人环绕。
林雾眠拿起一旁的毛巾将脸上和手上的水擦拭干净,又收拾好台面上泼洒的水,全部收拾干净后走出洗手间。
她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嘴唇的干燥也缓解了许多。
周四窝着身子在沙发上犯困,眼睛一眨一眨的,泛起水光。
窗外落下淅淅沥沥的雨,被风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响。
林雾眠打开天气预报,上面显示着雷雨天,快步跑到窗前把厚厚的遮光窗帘拉上。
没过一会儿,雷声如约而至。
她轻轻捂着双耳,看着已经睡过去的周四,听着它喉中传来的微弱呼噜声被雷声盖过。
明明是下午,屋内却黑得像深夜。
林雾眠没有开灯,就这样趴在沙发上,腰腹顶在沙发边缘,缓解了一些胃里的酸胀感。
她拿起随意丢在一边的手机,无意识地打开了和陈遇白的聊天界面,里面只有两个一来一回的表情包。
胃里再次翻江倒海,林雾眠深呼吸,没有一丝犹豫,点进头像,拉黑。
动作很快,没有留一丝反悔的余地。
做完一切,她把手机放远,头靠在沙发边缘。
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四一爪子拍开的风扇在客厅的角落呼啸,嘈杂声入耳,却似乎成了一曲安眠曲。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风扇的冷风在客厅乱撞,但林雾眠的身体突然很沉重,她不想爬起来去管那个不应季的风扇,也没有经历去教训老是捣乱的周四。
眼皮像卷帘门一样缓缓闭上,最终和屋外雷声一同坠入梦境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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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