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气温怪得吓人,前几日的阳光毒辣到几乎要晒化路面,今天却格外凉爽。
空中漫着一股青草气息,明明快要入冬,空气里却含着水一般令人窒息。
“山雾集”早早开了门,陈遇白还是站在那儿,机械性地擦拭着台面,眼里却很空。
他的视线投向一角,顺着看过去,只有一把寻常的椅子横在前面。
那是林雾眠常坐的地方。
门上的风铃发出“泠泠”的响声,但不同以往,铃舌剧烈抖动着,使得铃音有些尖锐。
陈遇白抬头看向门口,来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是一个很高挑的女人。
她把身上的装扮卸下来随手搭在手上,厚重的镜框仍旧压不住眼下的乌青。
是梁以蘅。
她没动,头不停摇摆着审视着屋内的装饰,眉头在眉间挤出一座小山,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梁姐。”
“别这么叫我。”
梁以蘅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吧台前,犹豫了好久才拉开椅子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陈遇白放下手中的东西,但没抬头。
梁以蘅看着他青筋有些突起的手背,拿着手机的手攥得更紧。
“就她平常喝的那款吧。”
“那款你可能喝不习惯。”
梁以蘅偏头看他:“陈老板是在拒绝我的要求吗?”
“只是提醒,”陈遇白从柜子里取出刚洗净的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喜欢的那一款对你来说应该有些过于甜。”
“用不着你的提醒。”
陈遇白见梁以蘅没听进去,也没打算再说什么。
他取出平常林雾眠喜欢的那款瓷杯,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一杯飘着冷气的香草拿铁被放在梁以蘅面前。
她拿小勺子随意搅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又甜又苦。
梁以蘅脸皱成一团,陈遇白没看她,只是拿起另一杯盛了温水的杯子,在龙头下洗净。
水声哗啦啦的响了一阵。
梁以蘅注视着陈遇白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看着他忙活一阵却没有半分想要说话的样子,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算不上很好。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遇白的手在水下一顿,将龙头关上:“没有。”
“你就不好奇,她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梁以蘅的手不安地在杯壁上敲击,咖啡表面掀起微小的波澜。
陈遇白把湿透的手在面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想肯定是想的,不过我不敢问。”
“更何况,”陈遇白的头偏向侧后方,但没看她,“就算我知道她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我也挽回不了什么,不如就不问了。”
他又把头转回去,右手把水龙头关上。
“你又在害怕些什么?”梁以蘅不解。
陈遇白在梁以蘅对面坐下,手腕上的手串被拨弄到小臂,每一颗圆润的珠子都散发着光泽。
梁以蘅认得这串手串,她和林雾眠也有差不多的款式。这还是林雾眠刚进入演艺圈时,也许是为了纪念,自己在网上买了一大堆材料,给全组的人都做了一份。
“说不上来原因,你可以就当作是我胆小害怕。”他伸长手去够放在台面靠里的水杯。
“难道不是吗?”梁以蘅眉头蹙得更紧。
她的视线放在陈遇白手里的杯子上,有些奇形怪状的,上面画了两只小猫,很粗糙,线条不算规整,笔触也很生疏,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陈”字。
梁以蘅有些牙痒痒,看着对面的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她气得有点想掀翻他手里的杯子。
“害怕你回来做什么,添堵吗?你还嫌雾眠的生活不够乱吗?”
陈遇白将杯子放下,杯子底部与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用手将杯子包裹住抚摸,像是在安抚。
他没回话,梁以蘅的耐心也逐渐被耗尽:“我不管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的存在对于雾眠来说就是一个永远都过不去的坎,只要你还在她的视线或者回忆里,那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好。”
陈遇白还是没动。
“你是想害死她吗?”
陈遇白终于抬头对上梁以蘅气愤的双眼:“我是要帮她。”
“拿你的相机帮吗?”梁以蘅手臂撑着台面站起来,“她和我说了昨天的事,她有多害怕这些你不是不知道,除了摄像你还会做什么?你不要忘了,你在她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是一个害她至此的凶手。”
陈遇白愣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杯中的温水被他的剧烈一颤掀出来,一大半都浇在他手上,连带着衣袖也变得更深。
“你也说了,只是记忆。”
“可现在她的记忆就是所有伤痛的事实。”梁以蘅的脸有些发白,声音也开始颤抖。
陈遇白站起来,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怒意:“难道你这几年做的事对她来说就是保护了吗?”
梁以蘅有些想笑:“怎么不算?难道都要像你一样做逃兵,等所有风波都平息了再大大方方回来?”
“陈遇白,你不觉得你自己太自私吗?”
梁以蘅指着店里的陈设:“你一句话不说就离开,把自己收拾得多干净,可雾眠呢?”
“她被困在回忆里,”梁以蘅的手指在陈遇白面前比划着,“整整三年,病情反反复复但每次都强撑着说,‘梁姐,我已经好了,没事了’。”
“你走的时候有想过她会是什么处境吗?”
梁以蘅的眼眶肉眼可见变得湿润。她的职业生涯中一直同林雾眠在一起,见证过她的荣耀时刻,又怎么会不去心疼她的低谷?
她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梁以蘅说到这,没再继续,她拿起手边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香草拿铁,又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放下杯子,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上个月,一个导演找过我,说自己手里的戏的一个角色只有雾眠能演”
“雾眠当时就在我身边,我把剧本给她看,她就翻了两面,说,梁姐,这个剧本我演不了。”
陈遇白没动作,但呼吸明显放轻了许多。梁以蘅看向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久得多,你不是不知道拍戏对她来说是一件多开心多幸福的事情。”
“可这次,她一看到剧本里的领奖台,看到里面的采访剧情,她退缩了。”
“她不是不想演,她只是怕,怕演到一半,自己先撑不下去了。”
梁以蘅站直,把面前的杯子推到一边:“如果你真的想为她好,就离她远一点。”
店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陈遇白像是忍受不住,声音沉了下去。
“可她现在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你一直在逃避吗?”陈遇白终于抬起头对上梁以蘅的视线,“你自以为自己是为她好,把她一直困在你为她营造的温室里,就觉得只要让她不要再受伤就行,可是结果你不是不知道。”
“就算你保护得再好,可是她还是会害怕,会陷进回忆里出不来。你自己明明清楚,她并不好,却宁愿让自己的弦紧绷三年也要努力维持这样的假象。”
“可你们都心知肚明。”
陈遇白解下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因肩膀耸起而变深的锁骨,深深吐了口气。
梁以蘅有些气笑了:“你一个逃了三年的逃兵,凭什么来指责我?”
“因为我必须走。”陈遇白语气冷冷的。
梁以蘅被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从吧台上收了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中溜走一般无力。
“你认为,她能拍戏,就不算坏得彻底。”
“但你真的护得住吗。”
梁以蘅不语,右手把原本平整的布料揉得发皱。
陈遇白还是那样,嘴角却是向下撇的,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抹布擦净桌子,又收拾好桌面,就像刚开始那样。
“如果你是想把她当作瓷器一样小心保护起来,就得接受这样的事实。”陈遇白深深地看了梁以蘅一眼。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店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龙头处“嘀嗒”声在室内晃着。他们静默了好一会儿,都没动。
窗外狂风起了一阵又一阵,细碎的寒意挤进门缝,在梁以蘅身上蔓延。她将有些下滑的挎包肩带向上提了提,深深的看了陈遇白一样。
陈遇白没抬头,两只手撑在桌上,视线聚焦在先前泼了水的桌面上,思绪却像是飘了很远。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梁以蘅不愿再去争辩,低着头转身向她来时的地方走。
没走多远,她停下,但没回头。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伤害到她。”
“嗯。”
梁以蘅推门出去,陈遇白将吧台上的残局收拾干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抹布,泄愤似的在桌子上猛擦着。
没过多久,门口的风铃又响了,比梁以蘅来的时候更加轻柔,陈遇白以为是梁以蘅回来拿东西,没抬头,直到那人走到他跟前问。
“陈老板?”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似乎是还没从先前的争吵中脱离,双眼有些空洞,呆呆的。
林雾眠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吗?”
“没事。”陈遇白摇头,“你来了。”
“刚刚来的路上碰到我朋友,”林雾眠想了想,“我闻到她身上有店里的熏香味,她明明从来不喝咖啡的,你见到她了吗?”
陈遇白点头。
“你怎么呆呆的。”
“可能没太睡醒。"
“哦,好。”
林雾眠没纠结这些,刚刚的问题也很快从脑海里溜走,手臂微微抬起露出手里的塑料袋,陈遇白往里面一看,是几管药膏。
“昨天害你受伤,给你买了些药,这些是我之前有用过的药,恢复效果很好,”林雾眠解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当作我的赔罪。”
陈遇白接过,却注意到林雾眠手腕上的那串手串,和他手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想到自己高高挽起的衣袖,下意识想遮盖,却被林雾眠看了个正着。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林雾眠忽地愣住了。
陈遇白迅速将袖子扯下,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之前在二手市场买的,觉得好看,还蛮喜欢,就买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对上林雾眠探究的眼神,却又自觉心虚般躲开,林雾眠的嘴微微张开。
“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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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