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夜晚静谧压抑,教学楼灯火通明,整栋楼沉淀在晚自习独有的安静里。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规整的秩序。
讲台上,徐清樾端坐伏案,正低头认真备课。
她手头的教学和行政工作依旧繁重,白天几乎抽不出空余时间,只能借着晚自习值守的间隙,一点点梳理教案、修正课件。暖白灯光温柔覆在她清冷淡然的眉眼上,她全身心投入工作,注意力尽数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之上,丝毫没有察觉教室角落里滋生的恶意与非议。
她永远温和克制,待人疏离有礼,从不深究学生私下的碎语,更不会想到,自己与贾若暄寻常的师生相处,会被人恶意曲解、拿来闲话调侃。
整间教室里,唯独贾若暄心绪不宁,从未真正沉下心学习。
自从生日那场小熊惊喜过后,她愈发贪恋陪伴徐清樾的时光。跑操岗、黄昏宿舍值班、晚自习后的晚风归途,她心甘情愿做那只围着清冷月光打转的快乐小狗,只想多陪在她身边。这份纯粹的亲近与偏爱,在她眼里是最干净的心意,却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教室后排的阴影里,几名女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她们躲在讲台的视野盲区,笃定专心备课的徐清樾听不见分毫,言语愈发放肆刻薄。她们先是暗暗诋毁徐清樾,嘲讽她性子清冷孤僻、故作疏离,紧接着话锋一转,句句针对贾若暄。
语气轻浮又讥讽,字字带着恶意:“贾若暄天天黏着徐老师,一刻都不肯松开,也太刻意了吧。”“天天围着老师转,不知道的还以为别有用心。”
细碎的嘲讽一句句钻进贾若暄的耳朵里。
她们可以议论她,可以调侃她,贾若暄从来都毫不在意。可她们不该借着诋毁她的名义,肆意羞辱清清白白、尽职尽责的徐清樾。不该把自己纯粹的亲近,扭曲成肮脏的闲话,反过来玷污默默付出的老师。
贾若暄心底的火气瞬间轰然炸开。
她可以忍受所有针对自己的玩笑,却绝不容许任何人抹黑徐清樾半分。徐清樾待她温柔包容,认真负责,从来光明磊落,凭什么要被这群人无端揣测、恶意调侃?
少年人的热烈与护短压倒了所有理智。
贾若暄骤然合上习题册,动作干脆又带着戾气,不顾此刻是森严的晚自习,不顾讲台上正在备课的徐清樾。她侧首看向后排说笑的女生,眼神冷得彻底,低声一字一句道:“出来。”
那名女生被当众点名,脸上挂不住,带着不服与挑衅,昂首起身,跟着贾若暄走出了教室。
两人对峙的走廊位置,隔壁就是副校长办公室。
这里是全校纪律最严苛的区域,严禁学生争执打闹,一旦发出动静被领导察觉,必然是全校通报的严肃处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里的规矩,可此刻的贾若暄被怒火冲昏头脑,眼里只剩下那些不堪入耳的嘲讽,彻底顾不上任何后果。
争执瞬间爆发,寂静的走廊里,两个女生彻底扭打在一起。没有嘶吼,却有压抑的拉扯与碰撞,布料摩擦、肢体推搡的声响在空旷楼道不断回荡,隔着一堵薄墙,清晰地传进隔壁办公室。
沉浸在备课中的徐清樾,终于被门外突兀的动静打断。
她笔尖一顿,抬眼的瞬间,清冷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心底安稳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意与失望。她放下教案,起身快步走出教室,惨白的廊灯下,两个学生混乱扭打的画面,狠狠撞进眼底。
当看清打架地点紧邻副校长办公室时,徐清樾心底的火气彻底顶到顶点。
她太清楚后果。身为当晚值守老师,她看管的课堂、她的眼皮底下,学生在领导办公区公然违纪打架。一旦被发现,她必将被严肃约谈、问责追责,辛苦维持的工作口碑、严谨的职业形象,都会因为这场荒唐的闹剧付诸东流。
更让她又气又无奈的是,她隐约听清了零星缘由。
这场荒唐的冲突,是为了她而起。
为了几句无聊的闲话,为了几句恶意的调侃,贾若暄肆意践踏校纪规则,凭着一腔莽撞冲动,将两个人、甚至连带着她自己,都推入了麻烦的深渊。
“住手。”
徐清樾的声音清冷凌厉,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瞬间终止了混乱。
两人狼狈分开,发丝凌乱,衣衫褶皱,气息紊乱。
贾若暄转头,撞进徐清樾盛满失望与愠怒的眼眸。刚刚所有的戾气、所有的不甘,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后悔。
她不怕处分,不怕检讨,不怕被全校批评。
她只怕徐清樾生气,只怕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最后只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与压力,只怕这份热烈的偏爱,只会让她愈发疲惫、愈发失望。
“回座位,自习。”
徐清樾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愿再多看混乱的场面一眼,转身径直走回讲台。
接下来的半个晚自习,气氛压抑到窒息。
徐清樾再也没有碰过教案,只是静静坐在讲台之上,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她全程沉默,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贾若暄一眼。那无声的冷淡,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煎熬。
贾若暄坐立难安,满心懊悔。
她不后悔为徐清樾出头,绝不允许旁人肆意诋毁她、曲解她们的相处。可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冲动,痛恨自己太过莽撞,不懂权衡利弊,用最愚蠢的方式护短,亲手给最在意的人添了麻烦。
漫长的自习终于落幕,下课铃声响起。
同学们匆匆收拾书本离场,喧闹散尽,教室很快空无一人。徐清樾收起教案,没有片刻停留,起身便准备离开。
贾若暄立刻追了上去。
往日里活泼黏人的身影,此刻卑微又局促。她像一只闯了大祸、耷拉着尾巴的小狗,亦步亦趋跟在徐清樾清冷的背影身后,从教室到长廊,从楼梯到楼下,一路不停低声道歉。
“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晚自习打架,更不该在副校长办公室旁边闹事。”
“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因为一时生气违反纪律,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她声音细碎沙哑,带着满满的愧疚,一遍一遍认错。
“我听到她乱说,说我天天粘着你,还背后羞辱你……我实在听不下去。我知道我不该打架,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解释缘由,却从不为自己的违纪辩解。
徐清樾全程脚步未停,背影冷硬决绝,始终沉默,不回头、不回应。
她心里何尝不懂贾若暄的心意,何尝不知这孩子是满心护着自己。可正是这份滚烫又莽撞的真心,才让她格外生气。她心疼贾若暄的纯粹热烈,却更气她不懂分寸、不计后果,拿自己的前途纪律赌一时意气。
晚风萧瑟,吹乱少女的发丝。
贾若暄一路追逐,一路致歉,卑微又执拗。她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奔赴,从来只为徐清樾,却偏偏用最笨拙的方式,惹得她满心失望。
夜色深沉,长廊寂寂。
她只盼着,这一次莽撞的守护,能被原谅,盼着她清冷的月光,不要再对自己这般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