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约谈地点定在一处僻静的茶室。
落地窗遮光极好,室内光线偏淡,空气安静得近乎压抑。洛舟提前五分钟抵达,一身深色极简西装,袖口扣得严实,整个人利落、冷感,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她刚落座没多久,包厢门被推开。
少年走进来时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傲气,眉眼张扬,是从小被捧着长大、从未受过挫折的模样。他家境优渥,从小到大闯祸无数,总能用钱和人脉抹平,在他眼里,这桩刑事案件也不过是又一件“可以摆平的麻烦”。
他随意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有正眼看向洛舟,单手搭在桌沿,语气轻佻:“我爸找的你?听说你很难请。”
洛舟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是,不过我接案,只看案件本身。”
少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理所当然:“说白了不就是圈子里互相给面子?我爸跟你爸认识,你帮我摆平,以后我们家里都好说话。”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洛舟指尖轻轻抵在桌面,脊背挺直,眼神骤然变冷,极具压迫感。
“别把我和你们这群人扯上关系。”
她一字一顿,没有半分退让:
“我接你的案子,是履行律师职责,不是卖你家情面,更不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
少年脸上的散漫终于僵住。他原本以为找来的是“自己人”,是同个圈层、会帮他钻空子、捞他出去的律师,没想到对方态度冷硬,完全不接他这套说辞。
洛舟翻开公文包里携带的卷宗,摊开在桌面,纸张平铺的声响轻脆利落。
“我今天见你,只讲三件事。”
“第一,你的案子证据链完整,被害人伤情、现场物证、时间线全部闭合,不存在无罪空间。你心里那些‘花钱私了、找人顶罪、对方自愿’的侥幸,全都不作数。”
“第二,我不会帮你伪造证据、不会帮你翻供、不会诋毁被害人。你若抱着这种期待,我们现在就可以终止委托。”
“第三,”她微微停顿,语气淡得像冰,“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对我如实坦白全部案发细节。隐瞒、撒谎、美化自己的行为,最后只会让你量刑更重。”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
他从未被人这样直面碾压式敲打,尤其对方还是个看着安静清冷、年纪不大的女律师。他脸色沉了几分,眼底生出几分不耐。
“所以你能干嘛?”他语气生硬,“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洛舟神色未变,从容淡定:“我能做的,是在合法范围内,给你最轻的结果。”
“但我救不了心存侥幸、不知悔改的人。”
一句话落地,字字沉重。
茶室安静无声。
金龙的脸发烫,后槽牙咯咯作响。
洛舟合上卷宗,抿了一口茶。
哪怕她接下这场本不愿接的委托,哪怕背后是家族人情绑架,她也绝对不让自己沦为特权的傀儡。
“你!”金龙被她怼得语塞,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却对上洛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彻骨的冷淡,仿佛他的愤怒,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硬生生压下怒火,阴恻恻地笑了:“好,很好。洛舟,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洛舟叹了口气,心里想:这孩子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这么幼稚?
几日后整理案卷时,洛舟发现了异样。
当事人笔录的补充内容前后矛盾,几处关键细节刻意模糊,甚至悄悄篡改了案发时的行动轨迹。她用铅笔在不合理的位置划了个圈,眉峰缓缓蹙起。
不用多想,定是对方私下动了手脚。金龙不甘心坐以待毙,又慑于她此前的警告,不敢当面造次,便在背地里耍起了花样。
除此之外,助理传来消息,被害人住处附近频频出现陌生车辆徘徊,还有陌生号码联系受害者家属,以高额补偿为筹码,劝说对方撤案、改口。手段直白又粗鄙。
洛舟将矛盾的笔录页单独抽出,放在一旁。她早料到对方不会安分,只是没想到动作来得这么快。
她接下委托,是权衡圈层人情,却从没想过要陪他们一起触碰法律红线。背地里的这些小动作,已然越界。
洛舟又和他见了一面。
金龙落座时,神色又恢复了几分最初的张扬,显然觉得暗中操作进展顺利,认定事情会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笔录我让人补了些内容,你看看能不能用上。”他随手将一叠纸推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另外我家里也在和对方沟通,只要对方松口,这事很快就能了结。”
洛舟没有立刻去看文件,抬眼看向他,眸色冷寂,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外界舆论沸沸扬扬,现在你觉得给几个钱就能摆平了吗?还有,你的笔录被改动过,多处与你此前的供述、现场物证相悖。”她直言不讳,一句话便戳破对方的暗箱操作。
金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不过是变通一下,大家都是这个圈子的,你没必要装清高。”
“变通?”洛舟拿起那份篡改后的笔录,指尖捏着纸页,力道微沉,“这不是变通,是伪造供述、妨害作证。一旦查实,不仅你的罪名会加重,参与其中的人都要承担刑事责任。”
她将文件推回他面前,语气愈发冷硬:
“我再重申一次,我不会配合你们做任何违法的事。背地里耍这些手段,除了把局面弄得更糟,没有别的用处。”
“我劝你立刻叫停所有私下动作,让你的家人也打消用钱摆平一切的念头。如实陈述案情,主动认罪悔罪,才是现阶段唯一能争取从轻处罚的途径。”
金龙心底的侥幸一点点瓦解。他本以为暗中行事便能瞒天过海,没想到洛舟看得一清二楚。可自幼养成的傲慢让他不愿低头,语气里满是抵触:“我花钱请你,不是让你一次次跟我唱反调的。”
“我和你是同样的想法。你父亲聘请我,也是请辩护人,不是请帮你践踏法律的同伙。”
洛舟坐姿端正,周身气场强硬:“如果你执意继续暗中操作,执意不肯正视自己的行为,现在我们就可以解除委托,该给你们多少钱我都会付,总之我不会陪着你们玩火。”
又是这句关于解除委托的话。金龙现在明白,眼前这个女人说到做到。真闹到解约,如今再想找到同等水准的律师并不容易,事情只会更加棘手。
他脸色几经变化,最终憋着一股火气,勉强应下:“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停手。”
谈话结束,看着对方愤然离去的背影,洛舟独自坐在包厢里,良久未动。
她能猜到,对方未必会真的就此安分。依仗家世行事的人,早已习惯用旁门左道解决麻烦,不会轻易收手。
这件事像一根刺,卡在心头。
一方面,她碍于家族人脉接下案子,不得不继续推进辩护工作;另一方面,当事人及家属接二连三的小动作,不断挑战她的底线。她甚至开始担心,这些暗中的勾当,迟早会把自己也拖入泥潭。
她想起父亲。她和父亲常年不和,父亲在商场上也讲究手段,但向来懂得把控边界。可眼前这家人,已然是肆无忌惮。若是这些违规操作闹大,难免牵连到圈子里的人,甚至让父亲的公司受到波及。
这也是她最被动的地方。当初为了避免这些矛盾接案,如今却要不断为对方的荒唐行为收拾残局。
洛舟拿出手机给负责对接的助理发去消息,叮嘱对方密切留意被害人一方的动向,一旦再发现骚扰、利诱的行为,第一时间留存证据。
她能做的,一是守住自身清白,绝不参与任何违规操作;二是尽可能阻止对方的过激举动,避免事态彻底失控;三是在法律框架内,完成分内的辩护工作。
妥协仅此一次,底线绝不再退让。
距离约谈不过三日,正式庭审如期开庭。
法庭的旁听席坐满了人,本案案情特殊,加上此前圈子里流言四起,不光是律界同行,一些相关权贵家属也到了场,苏青蕊也坐在旁听席中段,眉眼紧绷,目光直直望向辩护席的方向。她依旧无法全然理解洛舟的选择,却也没再流露过激的情绪,只剩下对师妹复杂的审视。
公诉席上,陆屹一身制服端坐,神情冷厉,手边卷宗整理得一丝不苟。
洛舟坐在辩护席,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挺括的正装,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与清冷眉眼。连日来的焦灼,此刻被她隐藏的丝毫不剩。
身旁的被告人,此刻没了私下里的张扬。或许是法庭氛围的震慑,又或许是记着此前洛舟的警告,他垂着头,指尖却不停摩挲裤缝,眼底满是焦躁与不甘。他嘴上答应停手,暗地里依旧心存侥幸,甚至私下让家人做了最后的安排。
审判长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法庭调查环节有条不紊推进。控方逐一呈上物证、人证、笔录,证据环环相扣,指向明确。陆屹发言逻辑缜密,言辞铿锵,将案件事实清晰铺展在众人面前,每一句陈述,都牢牢钉住了被告人的罪行。
旁听席上窃窃私语的声响被法警制止,空气愈发凝重。
轮到辩方发言,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洛舟身上。有人等着看她如何为“人人唾弃的嫌犯”开脱,有人暗自揣测她会碍于圈层人情放弃原则,连苏青蕊都下意识前倾了身子。
洛舟起身,声音平稳清晰,透过法庭的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罪名均不持异议。”
一句话,率先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想。全场骚动,金龙猛地抬头,满眼恼怒。他预想过无数种辩护的说辞,唯独没料到,这个女人会直接认可全部指控。
洛舟对此视若无睹,继续陈述:“我方辩护范围,仅围绕量刑情节展开。首先,结合卷宗材料,被告人案发前无违法犯罪前科;其次,本案诱因存在部分客观细节可酌情考量;最后,我方将依据法律规定,提请法庭综合考量各类情节,依法裁量。”
她字字句句,严守边界。不否认罪行,不篡改事实,不为被告人的恶行做半分洗白,自始至终都站在法律框架之内,履行辩护人的法定职责。
紧接着,针对此前对方试图篡改的笔录、伪造的细节,洛舟主动当庭提出核验:“庭前阶段,出现过内容矛盾的补充笔录,经我方核实,该部分内容并非被告人真实供述,存在人为篡改痕迹,我方申请该份笔录不予采信。同时,庭外出现妨害作证、利诱被害人的相关行为,我方已固定线索,提请法庭记录在案。”
此言一出,被告人脸色煞白。他没想到洛舟竟会当众把私下的小动作摆上台面,等于直接在法庭上,否定了自家所有钻空子的手段。
审判长依法采纳申请,当庭排除问题笔录。
庭审质证环节,控辩双方展开交锋。陆屹针对量刑部分提出反对意见,论据扎实有力;洛舟从容应对,援引法条、结合案情,一来一回间,没有情绪争执,只有法理的博弈。她言辞锋利却不失分寸,始终将讨论范围锁在量刑区间,从未越界半分。
苏青蕊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了些许。她看得明白,洛舟从始至终都守着自己的底线,所谓的“同流合污”,不过是外界无端的揣测。心头的担忧稍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庭上越是坦荡,庭外等待洛舟的非议与打压,恐怕就会愈发汹涌。
苏青蕊望着辩护席上单薄对峙的身影,心绪翻涌。她想起此前两人决裂时的争执,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指责。此刻亲眼所见洛舟的选择,她终于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对方。师妹对职业的坚守,远比她想象中更沉重,也更孤勇。
庭审进行到被告人最后陈述环节。金龙满心怨怼,对着法庭含糊其辞,言语间依旧毫无悔意,甚至暗指是旁人刻意针对。
洛舟听完,并未出言附和。待对方陈述完毕,她再度起身,面向审判席,也似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的当事人,语气冷冽:“补充陈述。身为辩护人,我必须提醒被告人,正视自身行为,接受法律的惩处,是当下唯一的出路。妄图依靠旁门左道逃避罪责,终究只是徒劳。”
这话,是说给法庭听,也是最后一次告诫身旁之人。
法槌再度落下,庭审审理环节结束,择期宣判。
人群陆续起身散场。金龙被法警带走,路过洛舟身侧时,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饰。洛舟视而不见,低头整理桌上的卷宗,指尖划过纸面,不见半分波澜。
陆屹收起文件,走到辩护席旁。他看向洛舟,神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多了几分公允:“庭上表现得当。守住底线,便是对职业最好的交代。”
“分内之事。”洛舟淡淡回应。两人立场相对,却彼此认可对方对律法的坚守,简单两句交谈,便各自离开。
苏青蕊没有随着人流离场,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她站在洛舟面前,欲言又止,往日尖锐的棱角收敛了大半:“阿洛,之前…是我太武断了。”
一句道歉,说得并不顺畅。隔阂仍在,但偏见已然松动。
洛舟抬眸看她,清冷的眉眼间没有怨怼,也没有刻意热络:“立场不同,看法不同而已。”她没有顺势拉近关系,也没有继续追究过往的裂痕,“案子还未宣判,后续还有不少事。”她忽然觉得自己说话太冷,笑着打趣:“师姐,我不是坏蛋。”
苏青蕊红着脸,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人流。
大厅里人来人往,议论声不绝。不少圈内人对着洛舟指指点点,话语里夹杂着嘲讽、揣测,认定她此番做法,是两头不讨好。洛舟将卷宗抱紧,无视周遭目光,抬步朝外走去。
刚走出法庭大门,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