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澄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九点。
门刚推开,屋里那股熟悉的饭菜味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潮气和一点淡淡的洗洁精味。程墨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哗啦啦的水声被狭窄的空间放得很空,像整间屋子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回来了,吃饭没有?”程墨没有回头,只轻声问了一句。
“吃过了。”林季澄把包放下,换鞋的时候又朝里看了一眼,“怎么不等我一起洗?”
“也没几只碗。”程墨说,“你今天不是补课吗,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锅里还给你留了点汤,我去热。”
林季澄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站在玄关处,看着程墨把手从水里拿出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背上有些发红。
林季澄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秒。
程墨像察觉到什么,动作很轻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转过身来时,还是熟悉的微笑。
“愣着做什么?快去洗手。”
林季澄心里暖暖地低应一声,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手。
她拧开水龙头,下意识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她总觉得自己这张脸没有什么变化,不高兴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生气的时候也不太看得出来,仿佛只要她不说,别人就很难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程渡却总是看得出来。
“季澄?”
程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季澄洗完手走出去,饭桌上已经多了一碗热汤。番茄和蛋花浮在最上面,边缘还有点胡椒粉的黑点。程墨把碗推到她面前,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今天是不是又有人在说闲话?”
林季澄拿勺子的手一顿,点了下头:“说了一点。”
“是不是说得很难听?”
“也还好。”林季澄低头喝了一口汤,“就那样。” 她不想让程墨有心理负担。
“以后回来绕路走吧。”程墨顿了顿说,“刚出了事,不吉利。”
林季澄没说话,只是乖巧点点头。
林季澄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刚要站起来,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程渡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身夜风。她背着包,头发有一点湿,像是赶路赶得急,连刘海都没有理顺。她一进门先看了一眼饭桌,随后视线扫过程墨,最后落到林季澄脸上。
“都还没睡呢?”程渡眉眼弯弯笑着跑到林季澄身旁,一把搂住她的脖子。
程墨站起身去接她的包,“不是说今天住学校吗?”
“临时改主意了。”程渡起身往程墨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一点撒娇,“宿舍太吵。”
程渡总是元气满满,说话腔调活力四射,喜怒哀乐都很直接在她脸上看到,但总是喜和乐,只有那一天看到了她脸上的冷漠和眼底的愠怒,以及一些分辨不出的从未见过的情绪。
程渡把包放下后,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走到林季澄身边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又去现场了?”
果然。
“嗯。”林季澄承认得很快。
“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
程渡看了她两秒,戳了戳她鼻尖,笑了一下:“没有你还看那么久。”
这话听起来像打趣,程墨下意识插了一句:“都别想这些了。警察都说是意外。”
程渡见林季澄没接话,望着林季澄继续道:“所以,那条路有什么好看的?”
林季澄本来不想说,可程渡那双眼睛看着她,像非要把她心里那点没成形的念头也一起逼出来似的。她沉默了片刻,摇摇头笑了笑才慢慢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鞋底边缘沾了一圈灰黑色的泥点,你这么爱干净的人怎么会走泥地?小时候不是最讨厌雨天和雨后去上学吗?想来想去只有走过那条路附近的花坛吧。还有啊,裤子上挂着一小片叶子呢。”程渡弯腰从林季澄裤脚捻出一小片绿叶。
程渡打趣着晃了晃手里的小绿叶,林季澄想去够,却被程渡躲开,两个人在客厅打闹着。
“好了,大晚上别闹,快去洗漱。”程墨的声音从厨房出来。
“妈~”程渡一溜烟逃到厨房,抱着程墨对着林季澄做鬼脸。
就像小时候一样,一切都没变。两个人闹,三人笑。
林季澄住在次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的路灯照得楼下的路灰白斑驳,像打上了补丁。
晚上,林季澄和程渡躺在床上似乎都有心事。
“你为什么还不睡?”程渡翻过身透过月光望着林季澄。
“那你呢?”
“因为你没睡所以我也睡不着。”
“好的,那我睡了。”林季澄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程渡抬起手轻轻捏住林季澄的鼻子,凑近到她耳旁,细声问道:“所以,那条路有什么好看的?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
耳旁传来热气,让林季澄耳根一阵发烫,鼻子也因为被程渡捏住还有些难受,刚想上手拍她走,却被程渡反手压在床上。
“我……好,我说。”林季澄总会被程渡制的服服帖帖。
一阵深呼吸后,林季澄幽幽开口:“我觉得你爸……周叔应该不会失足。雨季不好走,人会更加谨慎,况且他是老司机,开车都知道下雨天该走什么路不该走什么路,走路就更加谨慎。比如本能想避开亮的地方,去走发灰一点的那边。以及如果井盖没有盖好则会更黑,更不会去走。所以为什么最后会被雨水井绊倒失足摔在台阶边缘呢?”
程渡垂着眼,手指在林季澄手上婆娑者画圈。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周叔当年在咱们大院教了那么多人开车规则,自己怎么会那么不小心。”
程渡笑了。
她一笑,刚才有些严肃的气氛就像被轻轻拨开。
林季澄也像松了口气,赶紧接话:“好了,不说了,再怎么想周叔也回不来。”
程渡掰过林季澄的脸,大大地眼睛里先是幽怨:“不要再去看了,好不好?我光是想想就害怕。妈妈也一定害怕吧。”
紧接着,便是闪过一丝哀伤,她很轻地说了一句:“身边的事为什么不看的那么细呢?”
林季澄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程渡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即转过身,只留下一句:
“看得太仔细,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人一旦死了,想说的很多东西就说不清了。你看再久,也改变不了什么。”
声音很低,像提醒,也像叹气。
夜里两点多,林季澄醒来发现程渡不在身旁。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她起身,靠近门边。
听声音,一个是程墨,一个是程渡。
客厅说话声很小,林季澄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她只零星听见“你”,“是不是“,”说清“等零星字眼。
听到起身声音,林季澄赶紧后退回床,但还是不小心磕碰到桌角,传来一点声音。
那一瞬间,林季澄不知为什么很心虚。
林季澄假寐,感受着程渡回床,然后替自己拢了拢被子,动作温柔得近乎熟练。然后林季澄又感受到脸上传来一股温热气息,但是她不敢睁开眼。
许久,气息消失。
林季澄大脑瞬间清醒,想起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小时候妈妈说股的那句话:“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那会儿她们还住在老院子里,四栋小楼围出一个很大的天井,夏天晒衣服,冬天晾白菜,中间还有一张乒乓球桌,和锻炼用的铁单杠和双杠。谁家吵架、谁家来客人,楼上楼下探头看一眼,大致就都知道了。
林季澄的母亲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傍晚把她叫到怀里,一边给她梳头讲故事,一边望着对面楼。
起初她不明白妈妈的眼神为什么总有一股哀伤,明明家里生活的很幸福。
后来她才懂,有些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幸福也可以哀伤。
她母亲就是后者。
那时候林季澄还小,最多不过七八岁。母亲抱着她,讲跟好朋友的故事,脸上是难掩的幸福。父亲回来后,母亲会热情的打招呼,父亲也会过来抱抱她们。但母亲的语气好像转变了一些,是热情里夹杂着客气。
父亲会逗母亲笑,母亲也会给父亲最体贴的关怀,那个大院,唯一没吵过架的家庭就是林季澄家。院子里一起玩的小孩总会跟林季澄讲:我的爸爸妈妈要是像你爸爸妈妈一样就好了。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起床去厕所,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客厅,连灯都没开,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低头望着手上的东西。她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才听见母亲突然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她那时听不懂,只记住了这句话。
她一直不理解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母亲怎么了?母亲很好,为什么不能像她?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林季澄好像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不要什么都看见,却什么都不说。
林季澄从小就不是一个会主动把话说出口的人。她更擅长把看见的东西放在心里,一层一层压着,直到有一天它们自己连成一条线。
好像母亲也是一样,对家里人没有任何要求,每次都是父亲问,母亲才说。
想完母亲,林季澄又想到这么多年程渡对她的照顾。
院子里谁摔了,谁哭了,谁被大人骂了,她都知道该怎么安慰。
谁欺负林季澄,谁说了林季澄,她更是知道怎么安慰,以及转身就去教训那些人。
小小的身体即使挂了彩,她也会变出小零食放在林季澄手里说:“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听我的,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在林季澄面前,她从不发怒,也不崩溃,更不会歇斯底里。被宠出来的小公主总让人感到安心和踏实。
程渡知道别人最需要什么,尤其是知道林季澄需要什么。
所以在后面很多年里,林季澄反复回想,才渐渐明白妈妈那句话不是劝告,更像一声已经来不及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林季澄起床时,程渡已经走了。餐桌放着买好的豆浆和油条,还是热的。程墨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便说:“程程一早回学校了,说今天有事。”
林季澄应了一声,拿起豆浆时,发现杯子下方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便签。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干净利落:
别再去看那条路了。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林季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程渡的字她认识,从小学起就比她写得好,笔画收得很稳,像人一样。她把便签折回去,放进口袋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却并没有因为这句提醒散掉,反而更重了一点。
她突然意识到,程渡或许在意的并不是这段不好的记忆。
她在意的是——
林季澄会不会继续看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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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总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