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又想到程墨的死亡和过去的那段日子,林季澄的头又开始阵痛。
她探身在茶几上翻找药物。
见林季澄这样,安予也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倒扣在茶几上,没有继续追问。
安予起身给林季澄又倒一杯热水说:"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林季澄慢慢地把目光从笔记本移开,看着安予道谢一声。
她知道安予是在给她时间。但她不需要时间。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某种力气,一种能让她把那段记忆从胸腔里挖出来而不把自己也一起挖碎的力气。
林季澄吃了药,慢慢地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你的头疼是因为导致程墨死亡的那场事故吗?”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远处有车经过,喇叭响个不停。
林季澄闭上眼睛,让那段时间的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起来。然而她还是不愿回想起那起‘事故’,所谓事故是只最终结案陈述。
眼前的安予既然之前提到密室,说明她也跟自己一样发现了什么。
但是……
要做出选择的痛苦让林季澄又把记忆跳回到考研前的时光。
晚上,程渡靠在床头看书,林季澄坐在书桌前复习,两个人之间相安无事地沉默着。
那种沉默本来是正常的。
可程渡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话:"还有不到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你说考完后带我妈出去玩一趟怎么样?"
林季澄当时手里的笔停了。
"好啊,去哪里?"林季澄心里有一点小激动,但语气还是淡淡的。
"还没想好,到时候问她。"程渡的语气很平,"或是可以问问你妈妈。"
林季澄没有答话。
"她们以前那么要好,一定知道对方的喜好。" 程渡把书扣下,语气依然平,但那种平变得有点沉,沉到让人背脊发凉。
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林季澄选择了沉默。
她以为程渡会继续说什么。但程渡没有。她伸个懒腰,继续看她的东西,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那天夜里,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先说晚安。
程渡腿伤刚好没多久,因为太久没去学校,不得不返校一段时间的某个工作日午后。
程墨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厨房里有林季澄煮好的粥,用碗扣着,还是热的。程墨端起碗发现林季澄坐在阳台上看书,膝盖上放着一个已经快被翻烂的笔记本。
"今天不去图书馆?"程墨附身弯腰凑近。
"太冷了不想出门。"林季澄说,把书翻了一页。
已入冬,虽然阳光很好,但外面的温度实在让人不想出门。
程墨笑笑,起身低头喝粥,轻轻说了句:“辛苦你了。昨天可能太累了,今天睡得比较沉。”
阳台上的光很好,把程墨的侧脸照得温和,四十出头的年纪,经过生活洗礼的程墨依然成熟动人,韵味十足。
林季澄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程墨感觉到了,头也不抬地说:"在看什么?"
"你今天气色好。"林季澄说。
这不是客套话。她说的是真心话。
程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那个动作像是在藏一个表情——林季澄猜那是一个有点慌乱、有点不知道怎么接的笑。
"你这孩子……"程墨停了一下,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都这个岁数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林季澄没有反驳,只是把书假装翻一页,眼神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进入12月,是程墨的生日月。
每次过生日,都是程渡和林季澄给程墨过。那时候林季澄不知道宋亦芝有没有单独给程墨过过。后来在收拾现场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信件和衣物,才知道宋亦芝每年都会给程墨过生日。
按照惯例,林季澄和程渡一起给程墨定了蛋糕。除此以外,林季澄独自一个人去了花市。她在那些摊贩间走了很久,不知道选什么。最后她买了一束很普通的栀子花,白色的,是程墨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小植物同一个科属。
卖花的阿姨用旧报纸包好,用橡皮筋扎住,递给她,问:"送人的?"
"嗯。"
"喜欢的人?"阿姨笑着问。
林季澄愣了一下,说:"是……朋友的妈妈。"
阿姨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笑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季澄站在那里,把那束花抱在胸前,低头闻了闻——是很淡的气息,不张扬,但放在心口,会觉得清醒。
她没有提前告诉程墨,以及程渡。
那天晚上,等程渡说她要去卫生间,林季澄趁机把花从书包里取出来,悄悄放在程墨房间的书桌上,压在她常放眼镜的那本书旁边,没有卡片,没有留名。
她希望程墨可能会以为是程渡放的。
但第二天早上,程墨出来,第一眼就落在林季澄脸上。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季澄说不清楚的东西,温柔,也有点疼——不是受伤的疼,是看见曾经也被人这样轻轻捧着时,那种珍惜又知道不能贪恋的疼。
然后程墨说:"谢谢你,季澄。"
声音很轻。
却比任何一句话都让林季澄站不住脚。
程渡在厨房里问:"什么谢谢?"
"季澄帮我找到了一直找不到的那副眼镜。"程墨转过身,从容地说。
林季澄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红压下去,低头拿筷子。
那一顿早饭,三个人都吃得很安静。
考前那段时间里,有一个夜晚,明明是崩溃的情绪却恢复的很快。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恰恰相反,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里,林季澄有点撑不住而情绪崩溃,愤怒甩了一叠复习资料。因为复习材料散落了一地,她俯身去找那张掉在床底的卷子,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绊住,没站稳,往侧面倒去。
程墨那时恰好路过房间门口,快步进来扶住了她。
那只手扣住她手腕的动作很急,有些用力,林季澄站稳之后,程墨还没放手。
两个人就那样定住了。
林季澄低着头,能感受到程墨手心的温度——不凉,甚至有点烫。
程墨说:"小心点,不要急,心烦就先休息休息。"
短短几句话。
可说出来的方式,让林季澄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陡然松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程墨的眼睛。
程墨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手,退后了半步,把视线移向别处,轻声清了清嗓子:"卷子在那儿。"
"我看到了。"林季澄说。
程墨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林季澄弯腰去捡,等程墨出去把门虚掩上。她把自己刚才的心跳数了一数,发现自己没办法给那个数字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种感觉让她既清醒,又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程墨。
她害怕的是她自己。她害怕这种感情里混着太多东西——有她母亲留下的那个缺口,有程墨身上莫名让她心安的气息,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想靠近、却不敢说明原因的**。
她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那个夜晚,考试的压力让她没有多余力气去想。
她只是坐回书桌前,把台灯调亮了一格,继续翻书。
又或是那个夜晚,程渡回来拿换洗衣
"睡了吗?"程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还没。" 林季澄抬头疲惫地摇摇头。
程渡把水放在桌上,靠在旁边柜子上,很自然地抬手把林季澄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像她们小时候程渡常做的,顺手,轻柔,带着一种长久习惯里生出来的理所当然。
"调整下心态,早点睡。"
"再看一会儿。"
程渡没有催她,只是稍稍往她这边移了移,低头看林季澄的草稿纸。
"这道选错了。"她说。
"我知道,我在重新推。"
"给我看。"
林季澄犹豫了一下,把草稿纸推过去。
程渡拿起笔,很快在旁边写了三行,把那个步骤补全,推回来。
林季澄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说:"原来是这个思路,如果我换一种方法呢?"
"你那种方法浪费时间。"
"没什么。"林季澄说,"能算对就行。"
程渡停了一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话说的,你不是也没算对。"
那一声笑很轻,又像是某种被触碰到的东西,稍微软化了一点程渡平日里过于周到、过于稳定的那层壳。
林季澄也苦笑着扯了下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一坐一站,窗外的夜深了,台灯的光把桌面照得很亮。
直到深夜俩人都疲惫不行时,程墨端着夜宵走了进来。
程渡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开心端着碗走去客厅。
当房间里剩下林季澄和程墨两人,林季澄一个没小心让热汤洒到手上,被烫到后痛苦皱眉。
程墨下意识握住她的手使劲吹,还直接让她摸了自己的耳垂。
俩人面对面直到抬眼看到对方的眼睛。
“刚才什么声?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吃?”程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走到门口只看到俩人的距离是那么的近。
程墨的手自然握着林季澄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擦。
那一刻,程渡收声不再有刚才的喜悦,只是静静走上前,端起刚才被随意扔在桌子上的碗,淡淡说了句:“我帮你端出去。”
林季澄不知道程渡当时想的是什么,但知道她自己那一刻一闪而过的想法是什么。
在程渡眼里,她和她的妈妈,在跟程渡抢程墨。
那天夜里,程渡没有提起程墨,也没有再问她‘刚才的事’。
睡前,程渡只是短短一句话。
"季澄。"
"嗯?"
月光映照得半明半暗里,程渡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别再让我失去唯一有的。"
不是问句。
是提醒。
或者,是某种更接近告诫的东西。
林季澄没有立刻回答。等她准备开口,程渡翻过身示意睡觉。
"季澄?"安予的声音再一次把她拉回来。
林季澄慢慢睁开眼,看见安予已经重新坐回对面,手里重新拿起笔记本,看着她。
"抱歉。"林季澄说。
"我们刚才说到程墨后来的人生。"安予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段时间,你和她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林季澄想了想,用了一个很普通的词:"像家人。"
安予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抬头:"如果你不想聊具体的人,不如我们来聊聊当时的现场。"
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戳得林季澄神经紧绷起来。
“我尽可能找了当时的资料,甚至复原了你们的户型图。我想知道为什么当时是你开的门,而不是程墨开门?”
安予说着把自己画的户型图从加页中拿出来放到林季澄面前。
“当时的程墨为什么不打开门?是打不开,还是……不能打开。”
安予神情严肃继续道:
“某种程度来说,程墨所处环境像是个人为密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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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