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禾不太清楚京城里的这些达官显贵和皇亲国戚。
李青恩解释道:“就是原来的五皇子。去年大败倭贼后返京便被封了王,今年及冠后就出宫开府了。圣上令他着手复核重大旧案,没想到他把十年前的案子都翻出来了。也不止我们父亲这一桩。”
“五皇子?”李意和年初同闺中好友相聚时听过几句传言。
提及五皇子,此人算是恶名满京城。听说皇后有意撮合五皇子和兵部尚书之女的婚事,把人家姑娘吓得连夜上吊,以性命相逼,才阻了这桩姻缘。
李意和心生好奇,把这事问了出来。
李青恩笑着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五皇子十七出征,十九封王,如今受圣上之命复核旧案,既是亲王也是天子重臣。
“照理说,除太子之外的宗室不得干政,皇子封王后便要就藩,可这位少年亲王不仅插手国之重案的复核,还在京城开府,可见圣上对其额外器重恩宠。
“再说这兵部尚书之女推拒这门婚事是为了自保。玄王手里握着兵权,又插手旧案复核,要是再和兵部尚书之女喜结连理,这等势力一结合。就算圣上纵容,太子也会忌惮。
“圣上再怎么器重玄王,也要顾及到储君,就算是要制衡,也不好把玄王的势力培植的这般大。”
李意和若有所思地听着,又听见李青恩道:“都说玄王行事暴戾,人也长的阴险至极,在海上抗击倭贼时,渴了喝人血,饿了啃海鱼,比之海盗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闻他只携十几艘船,火铳数十把,甚至临时训练渔民上船对战,竟把倭贼打的求和上贡再也不敢来犯。这样的人,不狠是不行的。
“如今又有了兵部尚书之女拒婚一事,这玄王的名声就更是一落千丈了。其他的皇子亲王都在立贤德之名,这玄王倒好,都快成了活阎罗了。”
李意和问:“他真的长得……这般吓人么?”
“这谁能知道?我又没见过。”李青恩道,“不说他当皇子之时,如今是亲王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终其一生连他面都见不着一眼。”
这个在她们口中连面都见不着一眼的人,此刻正单腿支着靠坐在罗汉榻上,支起的膝盖上摊着那张绣帕,问一旁站着的人:“你说,她是李宴之女?”
“是,”刀问垂首道,“当年,李宴一共育有二女,长女嫁给神机营把总梁崇明为妻,幼女便是这位姑娘,名唤李意和,与那帕子上绣的名字一样。”
“李宴?”坐在罗汉榻另一端的大理寺左少卿谢无弦问,“十年前谋判的那位?上个月你不是还把他那桩案子翻出来了么?”
他把视线缓缓移到那张帕子上,定了一瞬,眯眼疑问:“这么巧?”
秦玄道:“已经查过了,只是巧合。”
刀问继续道:“属下还打探到一则消息,这位姑娘明日要去兵部武选司吴郎中家中赴宴。”
“明日么?”秦玄手指搭在绣帕上点了点,笑道,“正好,我们也去会一会。”
“呃,”刀问迟疑几息后道,“殿下,这赏菊宴是吴郎中为了给自家长女相看夫婿办的。”
谢无弦笑道:“刀问愈发长进了,反过来提醒你主子了。”
刀问垂低头颅:“属下不敢。”
谢无弦调侃道:“你主子尚未成家,不也是独身一人么?怎的不能去?说不定能相上呢。”
刀问抬眸瞧了一眼对方,嘀咕道:“我没说不能去,我只是把查来的消息说的清楚些。”
刀问被谢无弦一逗,把原本的孩子气给逼出来了。
秦玄抬眸扫一眼他:“行了,刚夸你长进几分,这会儿又顶撞上了。”
谢无弦逗完了刀问,转头看向秦玄问:“这位意和姑娘,你作何打算?”
“再看,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谢无弦笑道:“何止是派上用场这么简单,你将事半功倍。若她真不是有意接近,想来是天意在帮你。”
七月十一,天朗气清。
李意和在姐姐的捯饬下,换上了一身月白交领短袄,束腰豆青长褶裙,淡浓相接,往那儿一站,亭亭玉立。
李青恩道:“去做客,不能太寒酸,跌了主人家的面子。又不能太过于花俏,抢了主人家的风头。”
她取来一支绒花戴着李意和的发髻上,上下打量一番,略显愁绪地叹一句:“若是爹娘还在就好了。”
李意和突然问:“姐姐,爹爹的案子被翻出来,是不是有隐情?会重审么?”
“你可知,当年那案子是谁判的?”
李意和摇头。
“是太子。”
李意和垂首:“原来是他们皇子间权斗的戏码。”
“这话你可不能出去乱说。”李青恩提醒道,“这案子被翻出来,不论目的为何。再过火也不会打太子的脸。不管他们怎么斗,我们能做的,就是想法子避开。”
梁崇明是七品武官,家中只养了一匹马,供他去营署上值出行用。
李青恩便花钱租了一辆马车,姐妹俩坐上马车前去赴宴。
吴宅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在车厢里,李青恩已经交代过,吴郎中如今是正五品,听风声说,有往上升的趋势。这次的赏菊宴,少不了许多前来巴结的人。
李意和点头道:“我会注意。”
下了马车后,随着小厮进入明堂。王氏迎上来寒暄,李青恩熟络地拉上对方的手,王氏眼睛落在李意和身上,李青恩忙道:“这是我妹妹。”
王氏多看了李意和两眼,笑道:“从前只听说你有个妹妹,却从来没见过。”
“她喜静,平日在家中看看书,做些女红,不常出门。”
“挺好的,是个文静的姑娘。”
站着聊了几句后,二人便被引入东侧小花厅。
厅内都是女眷,聚在一起看一副头面。听说是吴郎中特意给家中长女备着将来成婚用的。
姑娘们挤在一起看,羡慕之声溢于言表,王氏领着二人进去,笑道:“看看这些孩子,眼珠子都要黏在上面了。这屋里进了客人,也不招呼一声。”
李青恩笑道:“都是相熟的,何必这么客气。”
王氏吩咐丫鬟看茶,笑道:“你们姐妹二人先坐,待客人齐了,一会儿去花园赏菊。”
赏菊宴并非赏菊,而是看人。
客人从园子东西两头入,东头走出来的都是姑娘们,西头走来的都是京城中各家尚未定下婚事的小郎君们。
说是相看,也就隔着园子里的一道半拱桥远远望上一望。
姑娘里有胆子大些的就站到桥上,扶着栏杆,同桥头那边的小郎君们说说笑,对对诗。
李意和走在最后,听姐姐在耳旁细数对面那些个小郎君们是谁家的长子,谁家的幼子,哪个是纨绔,哪个又是学问在身。
她抬头往那边瞧一眼,样貌上分不出高下,小声嘀咕一句:“还是砚白长得好看。”
李青恩偏头看她,恨铁不成钢道:“嫁人不能光看脸蛋,样貌长得好,一事无成有何用?”
李意和乖乖地闭嘴不言。
相看过后,若是真有看上的,对面的小郎君便会让小厮前来向姑娘讨要一支头钗。姑娘给了,这事也不一定能成,还得看家里的意思。
不过,能在此处见上面的,家世都大差不差。她能来,实属高攀,就算被相中,对方家里估计也是不允的。
不说眼下来赴宴的这些,就说一个江砚白她都搞不定。所以,此行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李意和知道姐姐的心思,她向来不喜在人前露脸,这种赏菊宴,她也是第一次来。就算没相上合适的,也算是见过外人了,叫人家知道,梁崇明家中有个待出阁的姨妹。
李意和伸手摸了一下发髻上的绒花,又往桥那头看了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往远处花圃里的菊花看去。
她心里不希望有人过来找她要头钗,可旧案压在头上,又盼着能有个人帮自己脱身。
如果可以选,她希望那人是江砚白。
吴宅前院,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家主,家主。”
吴郎中骂道:“干什么慌慌张张的,今日家中有客人在,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好好伺候。”
小厮咽了口唾沫道:“门外,锦,锦衣卫来了。”
“什么?”
吴郎中心尖颤了一下,细细回想一遍,近期并未行差踏错,都在老老实实地当差呢。
他心思几转后忙迎出门,一瞧,门口就站着俩人,立即松了一口气,不是缉拿就好。
稳住心神后,他才仔细看那门口的俩人,其中一人背对着大门而立,身姿挺拔,一身青衣曳撒,并未佩刀,腰间挂一牙牌,这是锦衣卫百户。
另一位个头要稍矮些,黑衣罩甲,腰间佩刀,面容偏稚气,看着年纪不大,他偏头瞧见有人出来后立马同那背对大门而立的人说了句什么。
随即,那百户便转过身来。
吴郎中脚下一顿,忙笑道:“百户大人,因何事莅临敝处?”
百户不过是六品,真要论起品级来比吴郎中要低。但这是京中百官闻之色变,心里骂着嘴上敬着的锦衣卫,称得上一句大人。
吴郎中打量眼前人,惊叹区区一百户竟生的如此气度不凡,看着也不过是弱冠之年。
是以,得知对方不是为了缉拿而来,松懈下来便有了闲心打量对方的样貌。
此人剑眉压眼,眼尾稍稍上挑,那双眼睛似凤若狐,只在眼皮尾部牵引出一道淡淡的双层褶子,本是温润的长相,因着这双眼,平添了几分威严。
吴郎中今日在家中设宴,为的就是给女儿相看夫婿。便下意识地以挑女婿的眼光来看,竟挑不出一丝错处。
秦玄微微一笑,露出一线白牙,明眸皓齿,吴郎中心道,此人非富即贵。
锦衣卫身负官职者,除了世袭之外,大多数都出自勋贵外戚之家,怠慢不得。又听此人随和道:“我等奉命追查大盗,得了一些线索,遂前来吴郎中宅邸探查一番。”
吴郎中神色微怔,他从未见过说话如此和气的锦衣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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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赏菊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