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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灯判命官

天灯台,文司大殿内。

思长明正坐在案后的座位上,正在捏着判命笔批命帛。案前三卷命帛一字排开,他垂着眼,半天没动一笔。

接下正站着两个抱着卷宗的小录事,两人已经站着快有半个时辰。赵录事实在是憋不住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低声闷道:“陈哥,长明大人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一旁的陈录事没接话,他年纪大些,在天灯台呆的久,深案前知这位判命官大人的脾性,越是安静,事越大,越瘆人。

果不其然,案后的人轻轻飘来了一句:“快了。”

赵录事闻言直冒冷汗,后背一紧,赶紧站直了身板。思长明没抬眼,笔尖点了点最左边那卷高高叠着的命帛:“还差一炷香,你可以再催催。”

“……属下不敢。”赵录事怂道,一旁的陈录事默默把赵录事往后拽了半步。

天灯台上下有谁不知?判命官思长明,是这一代里最不能招惹的主。他年纪轻轻只有二十岁,旁人还在文司底层誊抄民生簿子时候,他已经凭一双天生的透帛眼直接坐稳了高阶判命官的位置。

说他冷,其实也不尽然。这位天灯台文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判命官,永远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说话语速不快,说话也温温润润的,连训人都不带半个脏字,可但凡被他点出破绽的案子,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上个月,天灯台里有个主事当众指着思长明鼻子说他“仗着首座宠信目中无人”,思长明当场什么都没说,可在那之后隔了两个月,那主事就被调去管档案库了,文司档案库的霉味重,呛得他稀里哗啦哭了三回,至于是被霉灰呛哭的还是被贬哭的,谁干的,没人知道。

天灯台上下都一致认为,得罪谁也别得罪思长明,这人记仇不记脸上,记心里。

思长明终于把笔搁下,抬眼看向陈录事:“行了,给本官说说,青阳县那个案子,派人去查三天,查出什么来了。”

陈录事上前半步,翻开抱着的卷宗,道:“青阳县一个姓王的老农户,今年六十二。县里存的命帛副本写着,本该还有二十年阳寿,上个月忽然一病不起了,王家人翻出副本一看,寿数线平白短了一大截,喊冤喊到州府,州府查不明白,递到咱们天灯台这儿来了。”

思长明没应声,抚上帛面。

他闭上眼,再度睁眼,瞳中金光流转,透帛眼睁开瞬间,帛面的涂改痕迹一层一层浮上来上头有三层墨痕,歪歪扭扭,手法糙得不忍直视。

“改了三回。”他落笔在帛角批了两个字,缓道:“头一回偷偷加五年寿,第二回贪心又添五年,第三回急着续,笔锋写岔了,把寿数冲断了。能把续命续成催命,倒也是个本事。”

陈录事凑过来瞅那命帛,瞅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讪讪道:“这、这是找了野路子,让佚文客改的吧?王家胆子也太大了,那下等的松烟墨也敢拿来改写寿数线!”

“青阳县穷乡僻壤,能找到什么好手。”思长明放下笔,端过旁边的凉茶抿了一口。

“把原命线复位,告诉他家人,能活多久算多久,若要再私改——”

“下次直接改到棺材里,省得我们天灯台跑一趟复核。”赵录事嘴快,点头哈腰,没等思长明说完就补上了后面一句。

思长明抬眼看了他一下,赵录事立刻闭嘴了。

思长明把茶盏搁下,语气平淡道:“赵录事这番话倒是没错,不过抢我的词,下次还得麻烦赵录事自己替本官断案。”

赵录事脖子一缩,忙怂道:“属下不敢!”

陈录事憋着笑把第一份批文录档,心想长明大人这嘴真是毒,那人家都家破人亡了,他还能一本正经说省得跑一趟。

第二卷卷宗紧接着被递了上来。是京中富户王家的管家递的状子,说他家小少爷生来体弱,命格单薄,想请天灯台的大人看看能不能给补补福气。

管家站在阶下,腰弯得快贴到地上,手里还拿着一份厚厚的礼单,恭恭敬敬举着。

思长明没看那礼单,拿过王家少爷的命帛副本,目光扫过上头子嗣宫的位置。

“补命格?”他忽然笑了一下。

赵录事和陈录事面面相觑,再看案后坐着的思长明。那笑很淡,可落在台阶下管家眼里,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这里。”思长明用笔尾点了点帛面上一处,道:“用朱砂混松烟墨改了一笔,把‘庶出无子’改成了‘嫡出绵延’。掩盖痕迹是费了点功夫,可惜朱砂没调好,泛了青。你们家老爷请的这位佚文客,手艺不行,下次还是换一个。”

管家脸色瞬间白了:“大、大人说笑了!我们家老爷怎么敢私改命帛,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啊!”

“是不是说笑,把你们家老爷叫来,我当着他的面把改过的痕迹一层层揭给他看。”思长明把笔搁回笔架,淡淡道。

“劳驾管家,回去告诉你家主,想抱孙子想疯了就多给儿子纳几房妾。私改命帛,下次再让本官逮到——”

阶下管家两腿一软,头都不敢抬起。

“本官直接把他这一脉的命线都改去畜生道,届时,你家公子他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少,如何?我帮他写,不收润笔费。”思长明轻笑道。

话音落,管家就噗通一声跪下去了,连磕了好几个头,嘴里一连串的“是是是”,连那份厚礼单都忘了拿,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

赵录事看着管家踉跄的背影,没忍住,道:“不收润笔费?长明大人,您还惦记着上回给人写字收钱的事?”

“那不一样。”思长明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那次是帮人写碑文,碑文是正经买卖,改命不是。”

陈录事笑出声来:“王家在京城里可是有门路的,上个月还托关系把您原定的江南盐道案抢给了李大判官,大人您就不怕他们找上面告状?”

“告我什么?”思长明眉梢微挑,“告我没让他改命成功?文司的规矩就摆在这里,私改命帛按律当缉,本官没把他送去执法司,已经是看在他一把年纪的份上了。何况江南那桩差事,本官本来也不想去,李判官他抢了正好,省得我推托。”

陈录事和赵录事对视一眼,都听出来这句话是话里有话了——长明大人跟这事没完。

果然,两个录事还不来得及多加思索,就听到思长明把茶盏搁下,语气平平道:“但李判官抢了我的差事,也总得付点利息给本官才是。”

陈录事低下头,在签收册上又记了一笔。第三卷案子被递了上来,案子比起前面两卷最薄,只有一页。

“这是朝廷吏部连夜转来的。一位从八品的主事,最近接连倒霉,先是上朝摔断了腿,又被御史弹劾贪墨,官运一落千丈,眼看就要下大狱了。朝廷刑部查了半个月没查出实据,转到文司说是命线偏移。之前负责的李大判官查了三天,可是没找到半分改动的痕迹,这不,实在没辙,才托人递到了大人您这里……”陈录事道。

思长明拿过命帛,翻了两页,就放在了一边,缓道:“仿我的笔法改的。”

陈录事一愣:“仿、仿您?”

“命线拐角的顿笔,刻意学了我的压笔习惯。不入流。本官落笔从不拖泥带水,他这里多勾了半分,画蛇添足。”思长明道。

赵录事脸都白了,忙道:“这、这是想栽赃您啊!要是这主事真倒了,查下来笔法像您,您就……”

“算盘打得不错。”思长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转着判命笔,“可惜手艺太差,仿本官的字连回锋都压不住,出去别说是师承本官。”

陈录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道:“长明大人,您还有心思开玩笑!这摆明了有人要拉您下水啊!”

思长明把笔搁下,道:“本官知道,你去查,最近半个月都有谁碰过这卷命帛,谁有机会接触到我判过的卷宗,查仔细点。仿本官的字都仿得这么丑,我可不认。”

赵录事小声嘀咕:“长明大人介意的居然是这个……”

“你说什么?”

“没没没!”

陈录事赶紧应下差事,拽着赵录事往外走,心想这人栽赃也就算了,还栽得难看,谁敢栽到思长明头上!他可是文司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仿字丑了,这比栽赃本身更让他不爽!

三桩案子断完,日头已经爬到中天。

陈录事端了两碟点心进来,说是后厨刚蒸的绿豆糕,赵录事赶紧把案上的卷宗挪开,腾出半张桌面放茶盏,两人在案边坐下,就着一杯凉茶闲聊。

赵录事咬了一口绿豆糕,含糊不清地说:“长明大人,您是不知道,最近底下人都传疯了,说咱们天灯台看着是掌管天下命数的仙门,其实就是个衙门,判命官是管命的差役,执法卫是抓人的捕快,还不如市井衙门舒服,至少他们衙门不用真的三更天起来改命帛。”

“衙门?倒是形容得恰到好处。”思长明指尖捏起一块绿豆糕,在眼前轻轻翻转打量,慢悠悠开口道:“朝廷捕快只管捉拿人犯,至少不必决断旁人生死寿数。”

话音刚落,他鼻尖微动,指尖捻开绿豆糕,眉峰蹙了一下。

“这糕粉粗细参差不齐,后厨偷了懒,没过筛。”

“是是是,您说的是……啊、啊?”陈录事正连连点头附和,话才到嘴边,骤然卡住。前一刻还在感慨文司差事劳苦,下一刻这人转眼就挑起点心的毛病,他怔怔望着思长明。

旁人只知长明大人一双透帛眼可辨明命线真伪,谁知道竟然连一块点心的糕粉粗细都看得出来!

赵录事灌了口茶,叹道:“哎,文司月钱少,规矩多,还要天天跟佚文客打交道。上个月执法司抓了个佚文客,我都瞥见了,那佚文客手上的帛上尘都爬到胳膊肘了!灰白灰白的,看着就瘆人,抓回来一审,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

思长明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帛上尘,这三个字,天灯台上下没人不知道。

这是篡改命帛带来的神魂反噬。天下唯有文司的判命官和佚文客有能力落笔改动命格。

文司执掌山海卷,只修补命线偏差,严禁强行改命,违者同样会染上帛上尘。染上帛上尘,灰白色纹路就会开始从人的指尖往上爬,等纹路爬到心口,人就会彻底消失。

比死更彻底的消失,因为一旦帛上尘把人反噬,这个人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所有人忘掉,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佚文客却逆天而行,专为凡人改写死局。山海卷统写着苍生命数,记录世间万物,铁则森严:改他人一命,就会消自身一痕。帛上尘会不断蚕食神魂,最终让人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文司脱离朝廷,是独立的一个部门,却也在人间影响颇大,等同于可以修正凡人命格的衙门,其中,判命官就是负责批命帛的,世间所有人的命数皆被写于命帛之上,被山海卷记录。

于是文司将会为凡人私改命格的佚文客定为异端,文司常年追捕佚文客,彼此势同水火。

“长满了帛上尘,还能活?”思长明语气平淡道。

“谁知道呢,佚文客的事,邪乎得很。”赵录事打了个寒,忽然压低声,凑近道:“说到佚文客,长明大人,您知道佚文客榜首那个翟闻昭吗?”

思长明抬眼:“翟闻昭?”

“就是道上叫‘帛上无名’的那个!”赵录事眼睛瞬间亮了,八卦精神全面激活,精神道:“这人邪得很,山海卷上都查不到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是什么来历。有人说他是墨行余孽,手里有魂墨秘方,也有人说他身上长满了帛上尘,早就不是人了,还有更离谱的!”

他深吸一口气,绘声绘色:“说他青面獠牙,长了八只手还有两个头,不是凡人,是地府来的鬼怪,专抓判命官吃神魂,吓得新晋的执法卫夜巡都要结伴走。”

陈录事在旁默默补了一刀:“执法司围堵了这么多年,折了好些人都没碰到。上个月又在南边犯了一桩事,改了一个县的税赋命线,把县令坑得直接罢官,就这么个人,佚文客榜首,文司执法卫头号通缉犯啊!”

赵录事听了,猛点头应和。思长明安静听着,指尖摩挲着判命笔尾上的凹痕。等两人生龙活虎一番说够了,他才淡声接了一句:“八个手的话,冬天倒是省八副手套。”

赵录事嘴里的绿豆糕差点喷出来。

他们差点忘了,长明大人是个讲冷笑话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