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我眼前:我是要选择和卢学一去吃饭,还是等赵明良过来接我?
我选不出。如果是以前的赵思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赵明良,可现在的我内心却告诉我:我不想和赵明良吃饭,我不想看到他。
看到他,我就会想到那条短信,那个IP地址,想到他从前对我的好,看着我微笑的面容,我会忍不住上去质问他,和他大吵一架。
可这样不好,在这个家我不能得罪他。
我总在心里催眠自己,我就是赵家的孩子,可我始终知道,不是的,我原本是姓江,我只是赵叔叔心善带回来照顾的孩子。
所以我要学会不看,不听,不问,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继续无关痛痒地当着赵明良的妹妹,反正再过几年我们都出社会了,都要有自己的家庭了不是吗?
他会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是一旦做出这样的设想,我的心又无可抑制地痛起来。
卢学一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上次他在英国给我发的照片,他拍了一张他盘子里切块的面包,和我说,还是国内的好吃。
我给他发消息:晚上我哥过来接我,明天再吃吧。
卢学一肯定生我的气了,他一直没有回复。我忐忑不安地工作,直到下班时间。我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店里找我。我看着眼前熙熙攘攘路过的人们,突然觉得自己自以为是纠结的样子很可笑。
同事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等我哥呢。”
话音刚落,手机“嗡”地一响,是赵明良。他和我道歉,说临时有事走不开,可能不能来接我回家了。
我脑中空白了几秒,最后体贴宽宏地原谅了他。我无措地站起身,手机又振动起来。
卢学一说,没事,大不了我们一起吃一顿饭,也好久没见你哥了。
我叹了口气,回复他,我哥不来了,他说有事。我们去吃吧。
没过多久,卢学一就来了,他几乎是小跑进的店里,看着我只是一昧地笑。他在外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搭理好的头发都塌了,被风吹成了中分,看起来有些傻。
他说:“走吧,我选好地方了。”我走到他跟前,下意识拨了拨他的刘海,这样顺眼多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神情有些不自然,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动作太亲密,不敢表露出来后悔,只好开玩笑说:“刚刚就应该给你拍张照片,你的头发被风吹成中分,整个人像精神小伙一样。”
他有些委屈又高兴地问我:“你不一直觉得我是精神小伙吗?”
我佯装惊诧:“这都被你发现了吗?”
他大喇喇揽住我的肩:“走吧走吧,看你饿的都说胡话了。”
他挑了一家西餐厅,到处都是穿着西装长裙的情侣,香槟色的灯光下,还有人站在窗边拉小提琴。我看得心惊肉跳,赶忙拉住他:“你挑的这家会不会太贵了?”
我低头看我的穿着,为了方便打工,是简单的短袖牛仔裤,与这家餐厅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参加晚宴的?管什么着装,好吃不就行了。”
我放松下来:“这么说你来过?”
“朋友来过,说这里的牛排和调的酒很不错。”
有人过来招呼,他已经定好了位置,正好在后排角落里。我们一路跟着服务员往后走,不知是不是幻觉,我好像看到了赵明良。
估计是真的饿过头了,饿得头脑发昏,才会出现幻觉。他才和我发过消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盯着那个肖似赵明良的侧脸,心重重沉了下去。
不是幻觉,那就是赵明良。
因为他对面坐着的,是卢秋郦。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们单独见面。他们熟稔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话题,神情严肃专注,没有注意到我和卢学一。
盛培华没有骗我,他们确实是玩的很好的朋友。
我背对着二人的方向坐下,冷气开得太足,冷的我一时忍不住打寒颤。卢学一见我在发抖,问我:“这是不是好冷,我让服务员给我们换一个位置。”
“不用了。”万一换了一个正好能和赵明良对上眼的位置,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我说:“没事的,我不冷。”
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肯换位置,但见我坚持,他也没再多说些什么。
点完菜,他说出去买点东西,我拉住他:“你姐和我哥就坐在右后方。”他下意识往后看,我说:“不要回头。”
他在我头顶上叹了口气,我还没明白他这口气里的意思,他说:“好,听你的。”
他离开了餐厅,好久没回来,点的菜和酒都快上齐了。饿感被恐惧覆盖,我没有心思仔细享受这难得静谧的美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俩到底在聊什么?
刚才和我说接不了我,是因为要急着来和卢秋郦吃饭吗?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站在大堂人群中的赵思音,她看到哥哥的冷笑,兀自担心是哥哥和同学有矛盾。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和卢秋郦,我和卢学一。我们是被家族强行扭在一起的两条河流,不过是短暂交汇在一起,终归要流向各自的河道里,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我和赵明良是一路人呢?
卢学一终于回来了,他提了一袋东西,拿出来披到了我身上。
那是一件漂亮的牛仔外套,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冷意。我愣住了,听见他说:“我特地挑的,是不是很衬你的裤子。”
他特地出去一趟,是为了给我买外套。
他又请我吃饭,又给我买衣服,我良心感到不安起来。这么一看中午我请他吃的盒饭实在寒碜,才十五块。
我有些愧疚:“谢谢你啊,卢学一,等我工资发下来了,我一定请你吃一顿好的。”
“嗯,我等你。”
他看到摆的整整齐齐的餐品和酒杯,招呼我吃东西:“你怎么一点没动啊,不是饿了吗?我下午在外面吃了一些,不饿,你不用管我的。”
我摸着身上的外套,饶有深意地盯着他看:“卢学一,你变了。”
他手中的酒刚喝到一半:“怎么这么说?”
“变得越来越成熟了。”
他愣了一会,又自得地笑了:“你才发现啊,我一直都很成熟的好不好。”
他说着给我把牛排切好了。我吃了一块,他说的没错,这的牛排确实很好吃。
他开口:“阿音,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不由一愣,脑海中浮现方才看到的赵明良正对着卢秋郦说话的侧脸。我下意识否认:“没有啊,我就是难得和你在这么正经的地方吃饭突然有点不习惯。”
他笑了:“没事,以后就习惯了。”
我感觉哪里不对,再抬头看他时他已经转换了话题了。
他聊起他在英国的生活,说他爸爸一去英国看他,不超过三小时俩人就要吵架。又说起他的姐姐,他压低声音说,他姐现在也在美国读书,不知道和你哥哥是不是一个学校。
我的叉子歪了,剐蹭到磁盘底,一声短暂而刺耳的擦声。
我看着他微笑:“怪不得你之前总说他俩要联姻,原来是有原因的。”
我吃饱了,擦了擦嘴,盯着杯中猩红的液体发呆。浓醇的酒精携带着淡淡地柠檬香,我忍不住喝了几口。
卢学一的身影在我眼前分散,模糊,又重叠。我听到他喊我:“赵思音,你是不是不能喝酒。”
“谁说我不能喝,我可能喝了。”我板起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看来是醉了。”
“你说什么?”
“好喝吗?”他问我。
“好喝。酸酸的,苦苦的。”我把酒杯递给他:“你试试。”
“你哥和卢秋郦要走了。”他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回头看,他突然掰过我的头,将他的墨镜戴在我的脸上。他的指尖凉凉的,冰得我下意识一哆嗦,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走了。”卢学一说。
“他们应该没看到我们吧。”我突然清醒了几分。
“没有,其实离得挺远的。”他轻“嗤”了一声:“干嘛,搞得那么紧张,好像我俩在偷情似的。”
分明他比我还紧张。我把墨镜摘下还给他:“你哪买的劣质墨镜,啥都看不见。”
“有没有品味,这个墨镜很贵的,牌子货。”他说完又高贵地哼了一声:“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说的对,我不戴墨镜,对这些牌子啥的也几乎没有研究,还是小媛先前硬灌了一些知识,我现在才知道些皮毛。
“走了。”我站起身,把外套还给他。
“都说送你了,你给我干啥?”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外套仔细折好,装进袋子里,挂到我手上,嘴里还在嘟囔着:“早知道不带你来喝酒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得慢吞吞的,恍惚中有人牵起我的手,直到坐上出租车,他还在我耳边碎碎念说了一箩筐难听的话。我不想听,迷迷糊糊中好像睡着了,外面的声音一下消失了。
爸爸坐在副驾驶上,说要带我们一家人去吃饭。
爸爸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要吃鲍鱼,海鲜,大闸蟹。
身侧有人闷闷笑了,哥哥总是坐在我旁边,听见我的话总温柔地看着我笑,他说:“怎么一天到晚就想到吃。”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在那边呆三四年吗?
我搂着他,说:“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怀中的胳膊一僵,挣扎着似乎试图抽出去,可惜我抱得太紧,他最后还是没有抽出手,任由我抱着。
有人敲了敲我的头,疼得我一下清醒我过来。我靠在车窗边睡得太沉,眼睛一下有些睁不开,是卢学一的声音,他有些恼火地说:“赵思音,别睡了,到家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另一边的车窗边,离我很远。我想起刚才的梦境,松了一口气。
应该没有对他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吧。
我心情忐忑地回到家,奶奶看着我皱眉:“你喝酒了?”
我闻了闻胳膊:“下班了嘛,喝了一点点。”
家里空落落的,只有奶奶和徐阿姨俩人坐在沙发上,我问:“哥呢?还没回来吗。”
“没呢,说是约了同学出去。”奶奶声音有些困惑:“我记得今早他分明说要过去接你,看看你上班的来着,后面不知怎地出门又说约同学了。”
我心底冷笑一声。他确实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不过中途有更重要的人约了,只能舍弃掉我。
我没接话,只是说:“奶奶,阿姨,我有点累,先上去休息了。”
“去吧。”徐阿姨的声音有些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我沾枕头就睡着了。朦胧中听到好像有人敲门,在喊我的名字,我将被子蒙到头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一夜无梦。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哥哥也下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抱歉:“阿音,不好意思昨天没去接你,我今天一定会去的。”
“不用啦,我约了同学吃饭。”我笑着看着他:“我同学难得从国外回来,趁他还没走赶紧多聚聚。”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不可察地阴沉下来。
“是卢家那小子吗?”爸爸问。
“对,我们好久没见了。”
出门前,哥哥拉住了我的手,他的眼底漆黑一片:“阿音,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我试着挣脱他的手,可他抓的真紧,我挣不开。
我说:“哥,是你昨天先放我鸽子的。”
他愣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他似乎有些伤心:“你果然是在生我的气。”
我看着他无措的脸,突然有些愧疚,我说:“哥,真的是今天约好了,要不,我们明天再一起?正好明天我放假。”
他表情终于明朗了一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