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结束,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高三生活,小媛说她早早抢好了她一直很喜欢的一个歌手的票,即将在香港开演唱会,让卢学一和我陪她一起去。原本卢学一答应了的,临了却突然说他有事来不了了。
小媛和我在电话里臭骂了他一通,最后又体贴地说:“哎,不过也能理解,他活在卢家,还是那样一个身份,总是要处处受限的。”
我问她:“谁啊,你最喜欢的歌手?”
“蔚蓝啊,我手机里全是她的歌。”
“蔚蓝是谁?”
“蔚蓝你都不知道,还是不是省城人?”她大手一挥:“赶紧给我去听。”
我嘴上说“哦”,心里却忍不住想,我原本确实也不是省城人。
我把要和小媛去香港的事情和家里人说了,爸爸听说小媛的名字,仔细回忆了一下,问:“小媛?是不是康素馨的女儿?”
我没听过小媛妈妈的名字,试探地说:“好像是?”
“哦,是她呀。她妈妈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爸爸说:“和她玩好啊,好过和那个姓卢的小子一起玩。”
其实康媛和卢学一也玩得挺好的。但我没敢说。
小媛经常去香港,对这些准备工作很有经验,我跟着她基本不用怎么费脑子找攻略。晚上睡在豪华大酒店里,我抱着她说:“媛姐,以后我还要和你出来玩。”
“干嘛,蹭吃蹭喝还上瘾了。”她挖苦我:“下次和我出来还扣扣搜搜计算你那几毛钱优惠我就把你丢出去。”
“我会和你平摊费用的,不算蹭吃蹭喝。”我严肃纠正:“而且今天那优惠不是几毛钱,是五块钱,买三份就是比你买五份划算的。”
“得了懒得和你说。”她扒开我的手臂:“豆腐都给你吃完了。”
我们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关了灯她突然问我:“阿音,你会想你妈妈吗?”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当然想了,我经常会想我妈妈和我外婆的。”我说:“每次我看到路上有妈妈牵着小孩的手,看到有老奶奶给小朋友买书买糖,我都会想她们。虽然爸爸和奶奶对我很好,但那是不一样的。”
小媛侧着头,安静地在听我说话。
“我刚到赵家的时候,总觉得我融不进去,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一只可怜虫,是后来慢慢长大,和他们相处久了,我才慢慢接受我如今姓赵,也是赵家的一份子。”
“在赵家呆得越久,我越经常会梦到妈妈和外婆,她们在家里隔着铁门看着我,开口喊我喊的不是江思音,而是赵思音,就好像我是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我的意识好像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叫江思音,一半叫赵思音,她们每天都在撕扯,打架,要分出个胜负。”
“可是江思音和赵思音本就是一个人。”小媛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我苦笑起来:“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也不算矫情,我能理解你。你前十二年作为江思音,后五年作为赵思音,你做江思音的时间比做赵思音的时间还要久。赵家人对你好,你害怕相处越久越会忘记你妈妈和外婆,是很正常的。你这样想会不会好一点,其实江家和赵家本就是一家,你不用在之间做区分。”
我想起妈妈和赵蕴涛先前在河边散步时,永远保留的那半臂的距离,我不能单纯为了我自己将她们当做一家。但这种事,我怎么能和小媛说呢?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再说吧。”
“其实我原本也不姓康的。”她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原本姓谢,和我爸姓,可他出轨,是个人渣,我妈和他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决绝地带我来到省城,来的时候太小,我几乎都没有我爸的记忆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她说:“但我支持我妈,她离开了我爸,确实过得越来越好,职位越来越高,才能把我宠得无法无天。其实不止是你和卢学一融不进那些富二代,我也融不进。他们都是仗着爸爸的职位享受优渥的生活,我是仗着我妈,只有我妈。以前公司里不是没人编排卢总和我妈的关系,但我妈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证明了她完全是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来的,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我由衷地夸赞道:“你妈妈真的很厉害。”
我们又碎碎叨叨聊了一阵,后来不知怎的又聊到了卢学一,小媛说:“卢学一成绩太差,高中毕业可能要去国外读书,你听说了吗?”
我愣住了。卢学一完全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情。
“下一年高三,他可能就要去国际班上课,就不参加国内的高考了。”
见我沉默,小媛问:“你不知道?”
“不知道。”
“真奇怪,我总觉得卢学一是十分在意你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你俩生疏的厉害。”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顿了顿:“或许是因为彼此什么都知道吧,难免见面有些尴尬。”
人都会长大的,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
我们在香港没有呆很久,八月份提前开学,在香港玩了三天就回家了。上高三后我总忍不住想起当年哥哥高三时的样子,他是怎么学习的,怎么激励自己的,怎么看待周围环境的。
因为是尖子班,每个人学习压力很重,几乎是走火入魔的程度,有个同学为了节约时间,每天中午在教室泡面,后来营养不良被送进医务室。年级主任默许了这样的风气,甚至在大会上表扬了这样的行为。
他鼓励男学生剃头,女学生剪短头发,很多人照做。小媛对此嗤之以鼻,每天照样扎着不同的发型来上课,她说:“头发和我的学习有什么关系?”
卢学一开学后当真去了国际班,那是个独立的教室,离我们的教学楼很远,我们越发少见。不过听小媛说他现在收心了,每天都在认真学习,第一学期期末居然拿了他们班的第一名。
小媛质疑他是不是做了弊,但我是相信的。他本来就很聪明,当初学了一年半就能考上南中,我与他不同,我要十分努力才能够得上我哥的脚后跟。
哥哥回家的次数变多了,时不时和爸爸在周末过来出租屋看我,给我带零食和水果,他啰啰嗦嗦地像个老妈子,说,不要太幸苦,别把自己身体熬坏了,好好锻炼身体。
高三过得充实而忙碌,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手机上多了个好友申请。
我问他是谁,他说叫盛培华,盛文强的儿子。
盛文强的名字我听过,是爸爸说的,隔壁子公司的老总。
面前隐约浮现那人的面孔,上次在卢家晚宴见过的,有一双精明的眼。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加上好友后,一连几天盛培华都没有给我发消息,我渐渐抛之脑后。
我的时间都被其他事情占据了。或许是因为卢叔叔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准备送卢学一提前出国。我和小媛去机场送他,他把头发染了个橘色,宽大的T恤衫上面画着张牙舞爪的巨兽。他站在四处光洁照人的航站楼里,显眼得像一个彩色气球。
他泪眼汪汪地瞧着我俩,说:“姐妹们,下次再见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你们会想我吗?”
“矫情啥呢,不就是英国吗,睡一觉就回来了。”小媛嫌弃地看着他。
他推了小媛一把,俩人差点在机场打起来。
他突然和小媛说:“你回避一下,我有些话和赵思音说。”
小媛撇撇嘴,干脆利落地走开了。我有些意外,不知道卢学一要说什么。
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卢学一看着我,炙热的眼神一下让我有些不适应。
他说:“阿音,等我去了那边,不许不回我消息,不许挂我电话,不许和别的男生玩得像和我一样好,行吗?”
“拜托,英国时差七个小时,我睡觉的时候也要接你的电话吗?”我哭笑不得。
“你放心,我不会在那时候给你打电话的。”他说:“把手伸出来。”
我有些犹疑,他说:“快点的,小媛要过来了。”
我伸出手,他在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硬硬的,长长的,带着被他捂热的温度,我吓了一跳,想还给他,他突然把我抱住了。
这是我们俩认识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拥抱。
他声音有些哽咽:“阿音,等我回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松开了,小媛走了过来,她有些诧异地指着卢学一说:“你小子……”
她话还没说完,卢学一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知为何,我心底松了一口气。
目送着卢学一离开,我和小媛坐在出租车里,不约而同有些沉默。她问我:“阿音,你会留在省城读大学吧。”
“当然。”
“好,到时候我也会填省城的志愿,以后我俩也要经常见面。”
“嗯,到时候我们把大学城的美食都吃一遍。”
我看小媛靠在车边闭眼睡着了,才将方才卢学一给我的东西掏出来。那是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绿色四叶草形状,我曾经和他说过,我喜欢绿色。
我仰头,透过车窗看着天空中偶尔经过的飞机,它飞得真快,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哥哥回家的时候,我刚把志愿填完,他说最近在做课题,可能暑期只有一个月的假期,听说了我的成绩后,他突然说:“阿音,和我一起去美国玩吧。”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好像被猛地撞击了一下,他的眼睛像一片汪洋的海,波涛汹涌却深不见底。他接着问:“去吗?”
“我,我没见过你妈妈。”我一想到要见到她,不知为何有些胆怯。
“不去我妈那住,我们自己去玩。”他边说着,边低头剥坚果:“去吧,那里不止有自由女神像,还有红色巨岩,宝石湖泊。”
“爸爸和奶奶会同意吗?”
“爸爸会同意的,奶奶不清楚。要是奶奶不同意的话,软磨硬泡一下,她会松口的。”
想到他说的那些地方,我有些兴奋和期待,但我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就我们俩去吗?”
“对呀,就我们俩。”
他微笑着,将他剥好的坚果递给我,小碗是我上次和徐阿姨逛超市时买的,上面有一只火红的狐狸。
我突然心慌意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