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疆舞终歇,余韵绕梁,满堂笙歌倏然沉寂。
朱七七旋身收势,大红裙摆徐徐落定,如云收雾敛。方才舞态肆意、风华灼人,皆是酒意催发,一番辗转旋舞、耗神尽力。此时酒气彻彻浸骨,乐声停歇,只觉天旋地转、步履虚浮,连立足都堪堪勉强。
后台帘影轻摇,王怜花早已弃了雅座,悄然候在帘后。
他自她登台起舞,目光便寸寸不离,眸底痴意深敛,将她绝代风华尽数镌刻心底。此刻见她身姿摇摇欲坠,不等她移步,已然快步上前。
朱七七抬眸望见他,眉眼倦怠,褪去了方才台上的灼灼艳色,只剩少女酒后的绵软娇弱,声线轻轻发虚:“我头很晕。”
话音未落,身形便是一倾。
王怜花眼疾手快,长臂稳稳环住她纤腰,将她虚晃的身子牢牢扶住。入手温软轻盈,骨肉莹润,带着酒后温热的浅浅馨香。朱七七无力自持,顺势轻靠在他肩头,墨色发丝散落肩头、拂过他衣襟,眉眼微阖,倦态嫣然,全无平日的娇蛮凌厉,只剩全然的松弛与信赖。
王怜花心头微颤,怜惜丛生,不敢让她再费力移步,俯身伸手,以公主抱之姿,稳稳将她横拥而起。
红衣衬白衣,醉颜映清姿。他抱得轻柔稳妥、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扰了她此刻的安然倦怠。
此时前厅宾客余兴未消,人人心系方才一舞倾城的红衣佳人,纷纷簇拥围至后台,争相想要一睹真容、攀谈结识,人声喧沸,堵满廊下。
老鸨闻讯匆匆赶来,见众人围堵不休,连忙上前含笑解围,字字清晰分说:“诸位公子切莫拥挤,方才登台的贵客并非我院舞姬,乃是随性游历的世家儿女,今夜即兴献艺,不过是一时风月雅兴,并非院中之人。”
众人闻言纷纷惋惜怅然,却也不敢贸然唐突世家贵客,围观之势稍缓,却依旧不肯散去,人人侧目回望,贪恋方才那惊绝风华。
人群外侧,五步之外,锦衣华冠的慕容珏静立不动,身姿矜贵,气度超然。
他并未随众人上前喧闹,只敛眸静静观望帘内身影,目光沉沉,牢牢锁在王怜花怀中那抹红衣醉影之上。眼底惊艳、执念、探究交织缠绕,初见倾心的悸动,早已深种心底,挥之不去。
片刻后,他身旁贴身侍从躬身上前,拨开人群,缓步走近,语气恭谨有礼:“这位公子,我家慕容公子久仰方才舞姿风华,心生倾慕,盼能得缘结识一二。”
话音方落,王怜花眸底温柔尽数褪去,周身暖意倏然敛尽,眉眼覆上一层薄霜。
他今夜只求伴她散心解忧,不容任何人惊扰半分,更厌这般无端攀附、刻意纠缠。他垂眸护住怀中昏沉绵软的朱七七,声线冷冽干脆,不带半分情面:“滚开。”
一字冷斥,掷地有声,气场凛冽,瞬间逼退上前的侍从。
王怜花无心流连风月场合,更不屑与王孙虚与委蛇,当即抱着朱七七,侧身拨开人群,步履沉稳,径直踏出熙春院繁嚣之地,奔赴落脚客栈。
慕容珏立于原地,不恼不怒,只淡淡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他侧首轻嘱身侧另一侍从:“跟上。查清此二人来历、姓氏居所,细细禀报,不得有误。”
侍从躬身领命,悄然尾随而去。
待众人散尽,慕容珏方才缓步入后院包房。苏小小端坐席间,素衣清雅,静待多时,眉目温婉,静待王孙续赏曲声。可慕容珏落座之后,双目空茫,心神恍惚,席间美人在侧、清音在前,他却全然无心观赏。
满脑满心,皆是方才台上那一幕惊绝光景 —— 红裙翻涌、青丝飞扬,醉眼潋滟、风华绝代,那一舞的明艳肆意、妖娆灵动,早已彻底占据他的心神,再无半分余地容纳旁物。
另一边,客栈之内。
王怜花轻手轻脚将朱七七安放榻上,替她拢好衾被,褪去外层艳红舞裙,只留轻便衬裙,护她安睡。
灯下少女眉眼慵懒,酡红未褪,长睫轻垂,褪去了台上的魅惑张扬,只剩纯粹柔软的安然模样,惹人疼惜。
他立于榻边,静静凝望许久,心中牵挂难歇,终究放心不下,便挪来坐榻,静坐一旁悉心照看,寸步不离,默默守着她醉眠的模样。
夜阑人静,灯火温柔。
他心念一动,唤来店小二,取来素纸笔墨、丹朱彩砚。
烛影摇曳,他静坐案前,提笔落墨,将今夜熙春院中,她红衣旋舞、醉态倾城的绝代风姿,细细描摹落笔。眉眼玲珑、身姿纤秾、裙裾飞扬,一笔一画极尽细腻,将她彼时的妖娆灵动、风华无双,尽数凝于纸间。
画成之后,他意犹未尽,敛眸沉吟,提笔附诗一句,衬这倾城艳色:云凝罗裙花凝靥,一舞惊鸿醉钱塘。
画卷落成,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俨然是佳人舞于纸上,鲜活灵动。
他本欲将这幅倾心绘就的画作赠予朱七七,留作她钱塘夜游的纪念。可抬手细看,画中佳人风华绝代、眉眼含醉,每一处风姿都撩人心弦,皆是他眼底独有的惊艳、心底深藏的痴念。
指尖抚过画中人眉眼,万般不舍翻涌心头。
这般独绝风姿、醉心光景,他不愿旁人窥见半分,更不舍轻易赠予他人。
几番迟疑,他终究敛了心意,将这幅珍贵画卷细细卷好,系上素丝,悄悄纳入衣袖贴身藏好。
从此,袖藏一画,心藏一人。他日漫漫长夜,相思难寄之时,便可展卷自赏,睹画思人,聊慰平生痴念。
夜色沉沉,客栈寂寂。榻上佳人安然醉卧,袖中丹青藏尽深情。无人知晓,这钱塘一夜风月,于旁人是惊鸿一瞥,于王怜花,是岁岁难忘的心头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