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偏僻幽深,四下无人,晚风掠过巷弄,带着几分浸人的凉意,将薄姒孤零零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哟,这小姑娘打哪来呀?长得这么白净漂亮。”
为首的男人满嘴酒气,脚步虚浮地往前凑了两步,眼神轻浮黏人,直勾勾锁着她,笑容猥琐,“看着面生得很,新来这片的?这么晚了,一个人往这黑巷子里钻呀?”
余下两人立刻顺势围拢,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堵死了她通往巷口的去路,无赖又嚣张。
薄姒十指攥紧,指尖泛凉。纵使她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可终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对三个醉酒的成年男人,心里难免慌乱。
但她不敢慌,更不敢露怯。
她按捺住慌乱的心绪,冷静盘算:前面转角不远处就是司机何叔停车的地方,只要能拼死冲出围堵、跑过那道弯,何叔一定能看到她。
薄姒暗暗咬牙,后背绷得笔直,掌心沁出冷汗,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慵懒的少年声,骤然从巷侧的墙根处漫了出来。
“喂。”
少年斜倚在斑驳的青砖墙面上,宽松的黑色工装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内里简单衬着一件白背心,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深色直筒工装裤搭配一双干净的白球鞋,身形修长挺拔,在朦胧的夜色里格外惹眼。晃动见,薄姒留意到他右耳耳垂上,嵌着一枚银色耳钉,微光一闪,添了几分不羁。明明看着是最容易被归为不良的模样,可落在他身上,只衬得少年格外帅气。
少年薄唇轻启,声音清冽磁性,漫不经心:“三个大男人堵一个小姑娘,挺能耐啊?”
三个混混上下大量他,当即面露不屑。他们混迹街头多年,看人极准。这少年看着姿态张扬、气势唬人,可眉眼间藏着未脱的稚气,眼底澄澈干净,没有半分街头的戾气,分明是没见过风浪的学生娃,根本不足为惧。
“哪里来的小屁孩?少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领头的混混一个眼神,那两个跟班小弟率先冲上前,拳头裹挟着风胡乱挥出,招式蛮横杂乱,充斥着莽夫般的蛮力。
少年脚下轻挪,身姿灵巧,轻松避开两人的夹击。他出手干脆利落,力道收放自如,抬手格挡、侧身躲闪,随即一记利落肘击顶在一人胸口,反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稍一发力,两声短促的痛哼同时响起,不过两三回合,两个小弟便被彻底压制,踉跄着跌坐在地。
一旁的混混头子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猛地转身朝着薄姒抓来。
变故突然发生,薄姒瞳孔微缩,根本来不及反应。
少年捕捉到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冷色,没有丝毫迟疑。他骤然提速,身形如风,抬手利落拍倒从地上起身重新朝他发起进攻的两个小弟,脚步未停,转瞬便掠至薄姒身前。少年长臂倏然伸出,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薄姒稳稳拉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骤然包裹住她,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
薄姒一楞,身子僵在原地。
脸贴着少女干净的衣襟,没有想象中的市井浊气,反倒萦绕着清爽的皂角香,混着晚风的微凉气息,干净又清冷,和他张扬叛逆的外表截然不同,反差极大。
不等她从突如其来的怀抱中回神,少年空余的手已然抬起,接住混混头子伸来的手,反向狠狠一拧。
压抑的痛呼骤然响起,他稍一发力,便将人狠狠摁在青砖墙上,牢牢锁死所有动作。
薄姒纷乱的思绪骤然回笼,脸颊唰地燃起一层滚烫的绯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心里慌乱又局促,她急忙抬手抵在他的胸口,用力一推,匆匆挣脱出他的怀抱。
不知为什么,她不敢抬头与少女对视,只能微微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白皙的脸蛋上一片绯红,很是惹眼。
少年垂眸淡淡瞥她,将她这副通红着脸、局促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一秒,地上此起彼伏的痛哼呻吟,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转头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语气漫不经心:“还打吗?”
三个混混浑身酸痛,刚刚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为首的混混咬牙切齿,恶狠狠地撂下狠话:“行,算你厉害!老子记住你了,我们走着瞧!”
说完,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起身,灰溜溜地走了。
喧闹散尽,小巷重归寂静,只余晚风缓缓吹拂。
少年随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姿态松弛随意,半点不见打斗后的狼狈,反倒愈发散漫张扬。他再度抬眼,目光落向依旧垂着头、心绪未平的薄姒,唇角勾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
“小姑娘,胆子挺大。”他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轻佻,“天都黑了,敢一个人钻这种偏僻小巷。”
他的目光坦荡,却带着几分侵略,细细扫过她尚带绯红的脸颊,慢悠悠开口:“长得这么好看,不知道容易招人惦记吗。还是说,本来就想......我会不会坏了你什么事啊?”
这话说的忒坏,瞬间冲淡了薄姒对少年感激。她素来不喜这般油嘴滑舌、行事张扬的男生。她忍不住蹙起眉头。
见她抿唇不语、眉头紧皱,少年低笑一声,自嘲道:“哎哟,看这脸色,是我多管闲事了。”
薄姒目光死死盯着少年,理智告诉她,对方刚刚出手救了自己,理应道谢。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实在生不起半分好感,此刻心里只有愤懑。
她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才语气生硬地一字一顿说道:“谢、谢、”
不等少年回应,薄姒小声哼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步子飞快,仿佛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愿沾上,只想赶快逃离。
少年双手插进裤袋,在原地静静伫立,望着她仓促逃离的单薄背影。少女步履匆匆,泛红的耳根透着她的窘迫。
沉默几秒,低沉的笑声从少女喉间溢出,低低浅浅,裹着晚风,散落在空旷巷中。
有点凶,但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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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日,日子过得安稳平和。
薄姒日日出门闲逛,沉浸式感受八十年代的市井烟火。老式商铺错落排布,推着二八自行车叫卖的摊贩穿梭街巷,路人身上朴素的“的确良”衬衫,旧时光的温柔质感,一点点抚平了她初来此地的不安,也让她慢慢熟悉这片承载着母亲整个青春的土地。
开学前两日,依照沈秋瑜此前吩咐张妈的,薄姒前去沈秋瑜闺蜜苏纪芸家中做客。
苏纪芸温柔爽朗、待人热忱,早早便在家等候。见到薄姒,她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心疼她孤身在外求学、无亲人相伴。
“你妈妈是我最好的姐妹,你就把这里当是你自己家,千万别拘束。”苏纪芸笑着说完,转头朝里屋喊,“为民,你干什么呢,你薄姒妹妹来了,还不赶紧出来。”
里屋立刻跑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年纪与薄姒相仿,眉眼干净端正,笑容阳光。
孙家是部队家庭,家教严苛,规矩森严。孙为民自小被严格管教,在父母面前格外乖巧懂事、安分守己,一言一行都得体规矩。
但薄姒细细打量,总能从他眼底捕捉到几分躁动,跟以前班里的同学很像。
“薄姒妹妹!”孙为民眼亮晶晶的,一开口就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你也太好看了吧!白白净净的,比我们大院里好多小姑娘都好看!”
不等薄姒应声,他又自顾自忙活起来,十足的热忱,“知道你要来,我妈买了好多水果,苹果、葡萄都有,特别甜!你爱吃哪个?不不不,你等着,我都给你拿出来,你挨个尝尝!”
说着便风风火火要往厨房冲。
苏纪芸笑着拉住他,无奈叮嘱:“薄姒马上转去你们明华读高二,跟你同级呢,开学后你可要多照顾着点你薄姒妹妹,不许让人欺负她。”
“放心吧妈!包在我身上!”孙为民拍着胸脯应声,傲气十足。
随后他兴冲冲地冲进厨房,端出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执意塞到薄姒手边。怕她久坐无聊,没多久又领着她去自己的房间,献宝似的搬出玻璃缸里养的小乌龟,絮絮叨叨讲着自己的养龟日常。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暮色铺满街巷。苏纪芸让薄姒在家吃晚饭,盛情难却,薄姒只好应下,苏纪芸随即抽空给张妈打了电话报备。
一顿家常晚饭吃得热闹又温馨,暖意融融。
饭后天色彻底暗透,薄姒起身告辞,孙为民当即主动请缨送她回家。
踏出家门没几步,孙为民脸上的乖巧模样荡然无存。
脱离了父母的视线,他刻意压低嗓音,学着街头混混流里流气的腔调,故作深沉、拽里拽气地开口:“薄姒妹妹,以后你在明华安心读书,谁都不用怕,哥罩着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满脸浮夸,语气嚣张:“我大哥是我们明华的老大,整片学区都没人敢惹!找我麻烦,就是找我大哥麻烦,以后谁惹你,报我名字,管用!”
薄姒侧目,心里只觉好笑。
方才在家还规规矩矩、乖巧听话的少年,出门后竟反差如此之大。薄姒不好意思告诉他,他刻意的模仿十分生硬别扭,四不像。霸气没有,只有搞笑。
真正的不良少年,她前不久见识过。而且......
旧巷里那个桀骜不驯、身手利落的少年在脑海中浮现。虽然他说话难听,但身手确实好,不说话冷着脸的时候,是挺能唬人的,看着比孙为民厉害。薄姒想着,这明华中学的老大,怎么说也要有那晚的少年身手、气场吧,可看着孙为民憨憨的模样,她实在想不出能有怎样的大哥,别又是一个跟孙为民一样的傻小子吧。薄姒没忍住,唇角轻轻扬起,溢出一声浅浅的笑声。
轻柔娇俏的笑声落在耳中,孙为民瞬间停下脚步,满脸错愕,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皱着眉气鼓鼓地追问:“你笑什么?怎么,你不信我?”
他自认此刻气场拉满、威风十足,实在想不通薄姒为何半点不畏惧,反倒在取笑自己。
薄姒压下嘴角的笑意,眼底漾着浅浅的柔光,眉眼弯弯,鲜活又灵动。她故意拖长语调,俏皮调侃:“没笑什么呀,就是想问你,以后在学校,我是不是也得喊你大哥?”
孙为民听不出薄姒的揶揄,听着这话反而很高兴,他挺直脊背,一脸受用的模样,连连点头,“那必须的!以后你就这么喊,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晚风温柔,拂过街巷,撩起两人的衣角。少年一路叽叽喳喳,不停拍着胸脯许诺保证,少女边走边笑,时不时轻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