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昭昭咬了咬牙,调动着手腕上的红线,将自己手指割破。
一滴血滴到陈叔的眉心,他的魂魄开始剧烈动荡,随即银昭昭闭上眼,把一缕意识流入他的魂魄。
薛离背靠大树,双臂抱胸,持着无愧剑站在一旁,他表情淡然看向两人,眼里不带一丝情绪,思考着“周继往”说的话。
一刻钟后,陈叔的意识彻底消散,地面开始疯狂抖动。
银昭昭缓缓睁开眼,眼里泛着泪花,身体止不住颤抖。
薛离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随口问道:“怎么?”
她望向身后的薛离,朝他回道:“对不起,薛离。”
“我看见陈叔把你送走了。”
薛离没有回答她,而是默默看向她怀中人的脸。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与五岁时将他送走的人重合。
“方才那人是他的心魔吗?”薛离语气依旧冷淡,仿佛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嗯。”她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随后又说,“那个魔原本是想杀死我,陈叔发现后,以身为诱。”
“何时成魔?”
“陈叔将你送走那天,我被送去祭祀河神,师兄路过时制止了他们,并将我带回云清派,到后来他以为我死了,伤心至极成了魔。”
银昭昭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解释道:“不过陈叔没有杀人,我在问魂时还看见了一个魔,就是那个河神,他靠食人为生,见祭祀品被带走了,一怒之下吃掉了在场的人。”
“师兄背着我折返回来,提剑砍向河神,可他根本不是河神的对手,片刻后他连带着我重重摔在了地上。那时陈叔注意到了地上的我,没有丝毫犹豫,与河神同归于尽,在临死前布下了一个幻境,想守着我,陪我度过每一年。”
这时地面剧烈晃动着,伴随着山上的沙石滚落。
银昭昭像是想起了什么,忙站起身朝他喊:“快跑,这里是幻境,很快要塌了!”
薛离没有跑,手心中传来亮光,魂海拂过一阵轻柔的微风,并伴随着温热的触感。
他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身后,无数盏孔明灯向云清派飘去,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亮光,越飞越高,消失在眼前。
银昭昭见他不走,忙松开了怀里的陈叔,站起身奋力朝薛离跑去,着急地在地上画了个传送符。
两人被传到了村门口,村牌掉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泥石随着地面震动从山上滚落,淹没了整个村,只剩下满地狼藉。
片刻后,幻境开始崩坏闪烁着,掉落在地面上的村牌又恢复了原样。泥石开始化作灰尘飘回山上,逐渐显现出现真实的长寿村。
经过这一折腾银昭昭已经累得大喘气,此时坐在地上,朝他喊道:“你在干嘛!”
“进去吧,回到原来的地方。”薛离抬头看着村牌名,自顾自走了进去。
银昭昭听后不解,却还是站起身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薛离的身后,朝他问:“去什么地方啊?”
“方才那所宅子。”
他们越往前走,街上两旁的行人很多,奇怪的是,行人大多是女人,只有极少数男人。
路过一个卖针线的小摊时,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昭昭?”
银昭昭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这个妇人:“你怎么认识我啊,你是谁呀?”
妇人眼神一变,怒火中烧:“真的是你,你居然还敢回来,你爹陈郭将我丈夫杀害,我儿子也没了,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丈夫跟儿子就不会死!”
银昭昭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这个妇人的脸,随后激动喊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张婶!就是你把我送去祭祀河神的,你还叫陈叔将薛离送走!”
“我们村子这么多年都这样,你爹一个外乡人懂什么!还有那个什么薛离,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会叫陈郭送他走!”妇人不讲理,火急火燎从摊子里走出来,她将手伸出,想要拽银昭昭的头发。
薛离挡在她的面前,朝着面前妇人平静地说:“他没有杀人,当年那件事的参与人,如今都不在了。”
妇人怒吼着:“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杀的!你又是谁?为什么要拦我!”
薛离抬眼与她对视,淡淡回道:“薛离。”
“你是薛家的薛离?”妇人仔细看着薛离的脸,随后身形晃了晃,嘴角开始大笑了起来,不断指着薛离,“你居然真的是薛离!你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想来报复我啊,我告诉你,我就是故意的,当年仙人回来,我跟他说是你自己回去的,他居然还信了哈哈哈。”
银昭昭忍不了了,咬牙道:“你你你你你不能……”
“他们都是陈郭杀的,现在他来报复我咯,薛离也来报复我咯,所有人都想害我咯。”她突然大叫,打断了银昭昭的话,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一边朝着天大笑着。
周边的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对妇人的嚎叫不感到惊奇,倒像是习以为常。
银昭昭看向身旁愣站在原地的薛离,轻声问道:“薛离,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薛离收回了落着妇人的目光,朝着面前的路走去。
银昭昭回了声:“好的好的。”
他们又走回那座山上,远离了喧嚣,远处逐渐露出熟悉的宅子。
里面没有人气,依旧是破烂不堪的房屋与中间摆着的孔明灯。
薛离只看了一眼宅内,转身朝外走去,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停下,这里与幻境无两样,唯独多了个墓碑,上面飘着一条红丝带,里面写着一行字:银昭昭之父。
银昭昭走到了他身旁,抬眼看向墓碑,感到阵阵悲伤。
薛离淡漠看向墓碑,问道:“这里有一丝魔气,是他给你留下的。”
银昭昭应了声“好”,随后将手伸向冰冷的墓碑,一丝灵气小心翼翼汇入里面。
墓碑亮起微光,突然出现了一盏花灯,与幻境中的一模一样。
薛离朝她问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银昭昭回过神来,回答他:“我看见师父了,在你被送走那天晚上。”
他怔了怔,却还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银昭昭犹豫了一下,随后鼓起勇气问道:“薛家真的吃人吗?”
薛离转头与她对视着,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山上的微风吹起面前人额头上的碎发,衣袖顺带被吹起,手腕露出的长疤。
疤痕凸出来,像是手被砍断过留下来的痕迹,平时靠衣袖的遮挡,完全看不出来。
银昭昭张了张嘴,看见这条疤后又闭上了嘴。
沉默片刻后,薛离垂下眼眸,望向手心中亮得发烫的银杏叶印。
他感受到有人在靠近静居,于是开口道:“师姐,我先回云清派。”
银昭昭不解问:“为何现在走?”
薛离抬头看向她,回道:“有人上山了。”
银昭昭表情惊讶,不解问道:“有人上山?自从师父走后,不是没人再上过山吗?”
薛离只回了她一句:“些许是师父回来了。”
银昭昭朝他摆了摆手,继续看向墓碑:“你先走吧,我再留下来一会。”
“如果是师父回来了,你一定要告知我。”她伸手从衣袖拿出一张符纸,在上面轻画了几笔,随后符纸变成一道传送口。
薛离抬脚迈入传送口内,并朝身后的银昭昭道了声谢。
再一抬眼,银杏叶落满山,盖住了眼前的视野,只见近处几个弟子在前面扫着落叶。
那几名弟子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扫帚,以为自己看错了,随后揉了揉眼睛,确认无误后,喊了声:“师弟!”
他淡淡“嗯”了声,随后又抬脚往前走着。
一名弟子眼中震惊加深,疑惑问道:“这真的是师弟吗,可是他刚不是还进去过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
另一名弟子嫌弃他蠢,用力拍了拍他的头,回道:“不然呢,这还不像薛离吗?”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毛骨悚然问道:“对啊,那刚才进去静居的那个人是谁啊?”
地面上的泥土沾着湿水,混在银杏落叶里格外明显,显然有人来过。
他走到了静居前,望向内部,里面的摆设照样,与他原先走时没有丝毫变化。
静居的主屋亮起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人的影子。
里面的人像是在这里翻找着什么,响起书籍的掉落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薛离抬脚走到了主屋前,轻轻推开了门,里面的光瞬间露出屋外,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正蹲在角落,不断翻找着里面的书籍。
他站在门前,薄唇微张,朝那人小声问道:“银荇?”
听到这个声音,那人身体颤了颤,停住了翻找的动作,慢慢转过头。
对视的瞬间,他认出了薛离这张脸,害怕地往角落又退了几步。
他的脸与薛离一致,此时脸上浮现出不同的神情,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突然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朝薛离跪了下来,求饶道:“少侠,饶了我吧,我是茗阁的赵毅,此前从师兄那听闻银荇掌门死前留下来了一样法宝,真不是故意的啊。”
薛离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垂眸看向跪着的他,微微张开了口,说了句:“走吧。”
那人听后,一刻也不停歇,忙跑出了静居。
薛离看向那堆书籍,地面上的一块砖被掀开,在此之前,这里只有简陋的家具,并未发现有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