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迟暮温存”
孟谨行虽然醒了,但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他有过多的活动。
组织上下达了指令,要二人在掩护下撤离隐居,以免被捕。
临行的早上,孟谨行已经能够下床走路,毕竟没有伤到腿。不过仍旧不能有大的动作,伤筋动骨一百天。
许如生给二人置办了行头,能很好的遮蔽样貌不被注意。
“小然,借一步说话。”许如生将许安然拉到一旁。
“什么事?”
“李又的手稿,你怎么知道在哪里?”这件事重大,李又是日方正在追查的人,若是许安然同他有什么关系,只怕更容易暴露。
“他临走前告诉我的。”许安然垂下眼,避开许如生的视线。
“临走前?”许如生伸手抓住许安然的肩膀,“你说清楚,什么临走前?”
“嘘,小点声。”许安然提醒道,许如生这才注意到自己说话的音量有些大了。
“抱歉”
“嗯,他离世了。”许安然摇摇头,很平静地说出了那几个字,“这些是他留下的,让我在他走之后继续发表,精神不能断。”
“可是这样你会很危险。”
“做我们这件事,不都是拿命在拼?多一分危险又怎样呢?”许安然冲着许如生笑笑,“倒是你,明知道危险还要插手,不是跟我一样?”
他指许如生替他发表那些文稿,孟谨行住院期间,许如生曾多次给他偷带刊登了李又文章的进步报刊。
许如生移开视线,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许安然的肩膀:“一路平安。”
许安然扬起嘴角,也拍了拍许如生的手。
街上阳光正好,许安然悄悄回到桃花轩,跨进院门的一刻,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的孩子瞧见他,忙古哥哥长古哥哥短地扑上来。
桃花轩当时落户找了个替身,与古家也没有丝毫联系,且有雨宫朔和细川承彦的掩护,想必日军方面不会细查。如今作为落脚点是再合适不过。
“哥哥换了个新名字,以后不许叫我古哥哥,明白吗?”许安然抱起第一个扑向他的小女孩往院里走去。
“哥哥的新名字叫什么?”
“许安然,可以叫我安然哥哥。”
“那安然哥哥,这个姐姐叫什么啊?”小女孩伸手指了指孟谨行。
“姐姐?”许安然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与孟谨行疑惑的目光相撞。孟谨行带着帽子,又蓄着长发,深秋天冷,裹得严实,单从小女孩的视角看,就是一位身着黑色风衣的漂亮姐姐。
“你的姐姐是哥哥哦。”孟谨行摘下帽子,唇边荡开笑意。
“哥哥?”小女孩看看孟谨行,又转头看看许安然,眼神清澈。
“叫叔叔。”许安然打趣道。
“叔叔好。”小女孩毫不迟疑开口。
“我有那么老?”
“你都能生两个她了,叔叔。”许安然抱着小女孩进屋了。
屋里有护工上来接过小女孩,许安然没法回古府,也就一个人空荡荡的来,除了孟谨行需要换的药没别的东西,因此不用收拾行李。
从前他在桃花轩帮李双时偶尔会留住,这个房间至今还留着。桃花轩收留的孩子多,空间紧张到没有办法再腾出新的房间给孟谨行。
“你睡床,我打地铺,你是伤者。”许安然进屋,屋内堆积的灰尘扑面而来。想起孟谨行肺部伤还未好,后退一步伸手捂住孟谨行的口鼻,“你先出去,我打扫一下。”
孟谨行“嗯”了一声,在许安然的驱赶下退出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和一张书桌挤满了整个房间,尘埃布满整个房间,许安然边扫边呛得咳嗽。
多日未归,许安然收拾完已经是傍晚。
去到正厅吃饭的路上就见孟谨行窝在院里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趴着刚才叫他叔叔的小女孩。
“起床吃饭。”许安然抱走小女孩,孟谨行身上一空,惊醒过来。
“叔叔…”小女孩被抱起,迷迷糊糊地窝在许安然怀里喃喃。
从护工那里得知了李双至今未归的消息,许安然整个人似陷入了无尽的深井,爬不上来,落不下去。
而他现在的处境自身尚且难保,更别提去找李双,帮她照顾好这些孩子便是许安然唯一能做的事。
孟谨行的右手有伤抬不起来,这半月以来都是许安然喂他吃饭,但今天的桌前人有些多,孟谨行的老脸还是要的。
“我吃饱了。”在孟谨行拒绝许安然喂饭之后,左手犹如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没吃几口便没耐心再吃下去,放下碗离开。
许安然正在喂方才的小女孩,听见声音偏头,知道这人又在闹,自受伤之后许安然日夜不离地照顾,不过十几天便给人养出脾气来。
“莺莺可是吃饱了?”小女孩名唤莺,许安然见她坐在自己腿上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没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嗯嗯,叔叔怎么走了?”莺莺仰头望着孟谨行离开的方向眨眨眼。
“叔叔不开心了,哥哥去看看他。”许安然起身将莺莺放下来,但莺莺却死死搂着许安然的脖子不撒手。
“我也要去看叔叔。”莺莺把嘴一瘪,可怜巴巴地看着许安然。
许安然摸了摸她的头,抱着她走到屋前放下。
推开门,莺莺的小短腿艰难地跨过门槛,跑向书桌前坐着的孟谨行。
“叔叔!”
见到莺莺,孟谨行一只手将她捞起来坐到自己腿上,莺莺扑到孟谨行怀里蹭蹭:“叔叔不要不开心了。”
“好,叫哥哥就开心。”孟谨行没忍住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
“哥哥。”
许安然放下莺莺之后便转身回去打饭,孟谨行受着伤,吃不饱饭怎么行。
屋内二人正打闹,孟谨行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子,很是新鲜。莺莺则在叽叽喳喳地和孟谨行讲她和桃花轩的故事。
莺莺是桃花轩最小的孩子,刚满三岁。
再小的也有,不过受了重伤没活下来。这里的孩子大多是父母死于战火或者横死街头被迫流浪的。
莺莺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现在亦是。她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变故,只知道一觉醒来没有了娘亲,但是有两个非常温柔的姐姐在她的身边。
“莺莺想娘亲,但莺莺喜欢这里。”莺莺小朋友并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她有记忆的时间就是娘亲一直叫自己莺莺。
许安然来时正好撞见莺莺趴在孟谨行怀里哭。
没照顾过孩子而一脸惊慌失措的孟谨行手忙脚乱地安慰着,活像个搁浅的鱼一样乱摆。
眼见无用,孟谨行只好转头眼巴巴地望着许安然。
“给我抱罢。”许安然从孟谨行身上抱起莺莺,手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莺莺不哭,莺莺怎么啦?”
孟谨行从未见过许安然如此温柔的模样,一时怔住。就算是从前在医院照顾他,虽说行为上百依百顺,但这般哄孩子的柔情,倒是第一次见。
“娘亲……我想你……”莺莺趴在许安然肩上哭得厉害。
“乖莺莺不哭了,娘亲在。”哄孩子最好的方式就是她喊什么你答什么,许安然之前就用这招。
“娘亲,爹爹呢?”莺莺的哭声从鬼哭狼嚎变成了抽泣。
“爹爹出门啦,娘亲哄你睡觉。睡醒爹爹就回来了。”也就莺莺还小比较好哄,要是大一些许安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坐在一旁的孟谨行看着许安然一顿操作叹为观止,没忍住抬手就要鼓掌。
“打住。”许安然刚放下莺莺,便眼疾手快地拉住孟谨行鼓掌的动作,低声道,“把她吵醒了我跟你没完。”
孟谨行讪讪地收回手,老老实实等着许安然走过来端起饭碗喂他。
粥已经放凉了,许安然哄睡莺莺,又想起李双儿时也是这样爱哭,不免有些感伤,只想快点解决完眼前这个大孩子,一顿动作猛如虎,给孟谨行胀成了河豚模样。
“娘亲,我塞不下了。”孟谨行捂着嘴含糊不清道。
“别乱喊。”许安然还是听清了几个字,放下碗一个眼神杀过去。
“咳咳,怎么她可以我就不行?娘亲~喂~”孟谨行总算是咽下那一口,解放嘴巴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膈应许安然。
“她才三岁,你多大了?”
“八岁。”
“多少?”
“八岁。”孟谨行坚定地回答。
“那也比她大。”许安然又舀起一勺粥,递到孟谨行嘴边。
“那两岁。”孟谨行脖子前伸,喝下粥还不忘舔下嘴唇回味。
粥碗已经见底,许安然将碗放在桌上,叫孟谨行自己端出去,自己则是抱起熟睡的莺莺放回她的小床上。
日暮的最后一滴余晖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夜。
许安然端着搪瓷盘进屋时,孟谨行瞬间攥紧双手,无意识的咬着下唇,额角冒出些许冷汗。
“该换药了。”许安然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虽然孟谨行知道他素来如此,但心仍是漏跳了一拍。
听着像阎王点卯,孟谨行腹诽。
搪瓷盘被搁在床头,许安然替孟谨行解开衣服,右臂连至胸前的纱布渗出暗红的血迹。
干涸的血痂粘连着纱布,撕下时连同新长出的皮肉一同带走,孟谨行没忍住微微颤抖着身体。
“疼吗?忍一忍。”许安然将换下的纱布扔到一边去搪瓷盘拿碘酒。
孟谨行坐在床上,许安然半跪在他腿间,仰起脸用棉签擦拭着胸前的伤口。
灼烧感瞬间席卷孟谨行全身,他的手死死攥住床单,却一用力便牵扯到右臂的伤,换来更猛烈的剧痛。
右手脱力垂下,左手在许安然肩上掐出血痕,许安然一声不吭,他知道此刻孟谨行比他疼千倍。
那天救他的原因孟谨行始终不愿说,还有关于许安然的本名。
许安然问了几次无果也不再逼问,只是打心底仍旧觉得对不起孟谨行。如今见到他这般模样,好像孟谨行掐住的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他的心脏,在心脏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疤。
等到三处伤口都清理完毕,许安然扯出纱布,碘酒辛辣刺鼻的气味满布在房间。
为孟谨行重新包扎好,给他穿上衣服,许安然便出门了,他的地铺还没铺。
屋内的油灯熄灭,孟谨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吱呀一声,门开了。
许安然抱着被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定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铺好被子,躺上去。
许安然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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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