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旧忆,往事难追。
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到头来终归曲终人散。
这段纠缠的孽缘,要从槐花漫巷的那个盛夏讲起。
清阳城城西的街上,开着一家琨薰药堂。店主是个不满二十的少年,曾远赴海外读过几年书,出身富家。前几年父亲离世,他便继承了这份家业。按他自己的话说,开这家药堂,不过是闲来消遣。
夏日午后,烈日灼人。许安然闲坐药堂之内,摇着蒲扇,啜饮冰饮,一派悠然。
药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扰了他的兴致。许安然眉峰微蹙,淡淡开口:“什么动静?”说着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门口立着一老一小。老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攥住李双的衣摆,怀中抱着的孩童气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孙儿……他还这般小啊……”老妇人涕泪横流,对着李双苦苦哀求,“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老人家快先起来,我并非医者。”李双尚是未及笄的少女,见此情景于心不忍。听见许安然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去,语气迟疑:“少爷……”
“救。”许安然声线清冷,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素来便是这般神色,却并非不愿出手相助。
老妇人瞧出许安然才是药堂做主之人,连忙松开手,滚烫的泪水滚落眼眶。方才尚且能言语,听闻孙儿有救,反倒悲恸得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老人家,请随我进来。”李双伸手将她扶起,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快步走进里间。
里间冰盆氤氲着丝丝寒气。许安然接过孩童,平放在床榻之上,伸手为他把脉。他少时遍读家中旧医典籍,留洋之时亦学过粗浅西医,虽不以行医为业,诊脉开药却十分熟稔。又因自己终究是外行人,因此看诊从不收钱,如此来,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自会来求他,不需要的就是图便宜也不敢叫他看。
片刻之后,许安然直起身,缓步走出。
自始至终,他面色淡漠,一言不发。老妇人悬着一颗心,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您莫要慌张,他向来便是这副模样。”李双握住老妇人的手轻声宽慰,“他就如同这冰盆里的寒冰,外冷内热,孩子定会平安无事。”李双暗自腹诽,也只敢在心底吐槽。
待到许安然再次掀帘走入,手中已然握着一纸药方。
“老人家暂且稍坐,我去抓药,煎好之后喂孩子服下,便无大碍。”李双接过药方,对老妇人说道。
“多谢二位,旁人都说安然药堂东家心善,是活菩萨。我实在无路可走,才斗胆登门求助……”老妇人说着,膝盖一弯便又要下跪。
“万万不可,您是长辈,这般举动,是要折煞我的。”李双连忙将人扶住,转身前去抓药。
许安然躺回躺椅,摇着蒲扇翻看报纸,对方才门外的一幕恍若未见。旁人见了,难免要心生疑惑,究竟谁才是这间药堂的主事人。
老妇人坐在床边,紧紧攥着孩童冰凉的小手,脸上泪痕未干,静静等候药汤送来。
“药已经吩咐伙计去煎了。”李双走进来,递过一个布包,“里面药材已经分好,每日一副,三日便可基本痊愈。”叮嘱完毕,她便去往后厨照看药汤。
约莫一刻钟光景,李双喂孩子服下汤药。又过了一个时辰,孩童缓缓苏醒过来。
“多谢大夫,多谢小姐。”老妇人抱着孙儿,孩子怀中捧着分装好的药材,哽咽道,“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二位的大恩。”
“谈不上报答,孩子平安就好。这世道,人人都过得艰难。我们少爷素来不求回报,分文不取,只盼你们阖家平安。”李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话,她已经不知替许安然说了多少遍。
送走祖孙二人,李双转身回了里间,前厅交由伙计看守。
许安然依旧卧在躺椅上看报,见她进来,还伸手示意,要李双替他扇风。
“少爷,您好歹也管管药堂,到底谁才是东家?”外头忙得脚不沾地,进门却看见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李双难免有些怨气,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双儿最是体贴,就辛苦你一回,明日我带你出去散心。”许安然道。
“我才不信。上次你也是这般说,上上次亦是。”李双早已不相信他的许诺。
李双名义上是许安然的丫鬟,二人心中,却早已情同兄妹。
古家素来崇尚俭朴,府中仆从本就不多。
李双四岁那年,被古从喻从街边捡回。彼时她孤苦无依,在路边捡拾残食果腹。古从喻询问她家中亲人,只得到亲人早已不见的答复。这般年幼的孩子流落街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古从喻便将她带回府中抚养。她颈间挂着一块刻有“李”字的木牌,古从喻取一双儿女之意,为她取名李双。
可他不便直接收她为养女。若是认作养女,理当改姓古;可古从喻又想保留她本家的姓氏。于是李双便以丫鬟的身份留在府内。私下里,许安然待她如亲妹,除却称呼,二人的情分,甚至胜过寻常骨肉兄妹。
“这次是真的,我想去一处地方。”许安然那副惯常的冰山神色,唯有面对亲近之人时,才会漾开浅浅笑意。
他忽然想去看一看,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城东的一家戏院。他记不清戏院的名字,只听父亲说起,那是城东最大的戏楼,母亲昔日便是那里的当家花旦。
算起来,许安然从未见过这位母亲。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古烬,冒名顶替而来之时,便从未见过这位妇人。父亲时常同他说起,母亲当年是清阳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他费尽心力才将人追到手,还打趣叫许安然日后效仿。每每这时,古烬便会一脸嫌弃地走开。
“双儿,明日我们去母亲旧时住过的地方看看好不好?”许安然拉住李双的手腕。
“好啊,夫人从前是在何处?”李双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来了兴致。
“城东最大的那家戏院,我记不得名字。”许安然思索片刻,“你可知道?”
“我哪里晓得。”李双无奈道,“去问问宋管家吧,他必定清楚。”宋管家是古府的老人,自古烬祖母在世时便在府中当差,应当知晓古烬母亲过往的踪迹。
“说得有理。”许安然放下手中报纸。
“话说,你从未见过夫人?”李双心生疑惑。这些年,因古烬母亲早逝,府中下人与她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唯有古从喻与“古烬”闲谈之时,才会偶尔提起。
“不曾见过。父亲说,祖母在世之时,不允他与母亲相守,将母亲所有相片尽数焚毁。我是祖母离世之后,才被接回府中。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母亲的模样。父亲对外只说,我幼时受过伤,伤了头脑,所以记不起她。”许安然垂下眼眸,面上装作几分怅然。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双怕他越想越伤感,连忙岔开话题,“今日打烊之后,我们回去问问宋管家,只是……”她话音陡然一顿,心念一转,祖母当年既然下令销毁所有痕迹,宋管家未必就还留有记忆。
许安然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你想得太多,我们只管去寻城东最大的戏院便是。”
“倘若旧址早已拆毁了呢?”李双仍有顾虑。
“无妨,不过是一份念想。就算楼舍尚在,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许安然轻轻叹息,转身向外走去。
逝者留下痕迹,供后人凭吊追忆。可世间万般前尘,终究无法追回,故人早已不在。
“你要去哪里?”李双连忙快步追上。
“回家,药堂到此为止。”许安然随手将蒲扇丢在一旁,对着柜台前的伙计吩咐,“时辰到了,记得打烊。”他屈起两指,轻叩柜台。
伙计拱手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等等我!”李双跟不上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好不容易追上,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满脸怨气。
许安然携李双登上轿车。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去,许安然斜倚车窗,静静出神,神色难辨。
他素来如此,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冷淡淡漠、无欲无求的模样,唯有在李双面前,才会露出几分随性散漫。养父离世,于他打击深重,这份冷硬,是他给自己筑起的保护壳。执掌家业的这些时日,这副神色也帮他挡下不少麻烦,那些原本想欺他年少的人,反倒被他的凛冽气场震慑退去。
古府院落寂静,府中上下,算上许安然与李双,总共不足十人。一名厨子,一位管家,一名司机,两三名打扫的婆子,再加两三个小厮。府邸虽大,却人烟稀少。当年古烬祖母在世时,府中仆从数以百计,古从喻接手家业之后,便将绝大多数人遣散。并非府中拮据,按古从喻的说法,人多繁杂,懒得打理。
“宋叔。”许安然踏入宅院便开口唤道,“我与双儿明日想去听戏,城中可有规模较大的戏院?”他端起小厮刚沏好的茶水,抿了一口。
“规模宏大的戏院?城中小戏园颇多,独独城东的宁安楼,乃是首屈一指。”宋管家答道。
“可否预定座席,我明日便过去。”现下是午后,差人前去预定,应当还来得及,许安然心中盘算。
“宁安楼的席位,需要提前两日预定。这……”宋管家面露难色。
“我愿加倍付银。”
“并非银钱的缘故。”
“那便劳烦宋叔安排,晚两日也无妨。”许安然从未听过戏,并不懂其中的规矩。
宋管家应声应下。许安然眉宇间浮出几分郁色,不过是听一出戏,竟还要提前预约,实在繁琐。
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尽数落在李双眼中。李双瞧着他郁结的神情,心底满是不解。
宋管家费尽心力,总算定下两日后的席位,剧目正是《牡丹亭》,还特意订了二楼雅座。
许安然素来不看重这些排场,可府中下人却格外谨慎。但凡有半点不合他心意之处,便会心生愧疚。许安然纵然心中不悦,也向来委婉提点,落在下人眼中,反倒成了笑里藏刀。
这两日,许安然不曾去往药堂,一应事务尽数交由李双打理。前来求诊的病患,预约已经排到一周之后。每日归家,便见许安然坐在庭院之中,喝茶嗑瓜子,悠哉度日。李双满心火气,回房便将自己锁在屋内生闷气。
每逢这时,许安然便会提着李双最爱的桃酥前去哄她。纵使心里还憋着气,听见门外传来他啃食桃酥的声响,李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门。
这般往复,终于熬到了赴戏楼的日子。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中这般期待。他本对戏曲毫无兴致,只略读过些许相关典籍。大抵,是心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妇人,存了一丝渺茫的念想。
许安然早早收拾妥当。清阳城地域辽阔,古府居于城西,宁安楼在城东,驱车也要半个时辰。
“双儿,好了没有?”许安然立在车边催促。
“来了来了,莫要催女孩子梳妆。我头上的花都歪了!”李双自门内走出,身上穿着许安然为她定制的新式旗袍,转了个圈问道,“好看吗?”
“好看。”许安然微微一笑,抬手想去揉一揉她的发顶,转念又怕弄乱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手便又悄悄收了回去。
司机驱车启程。许安然依旧斜倚车窗,这是他乘车时惯有的姿态,一路都不曾挪动半分。李双生怕弄乱发髻,脊背挺得笔直坐了全程,纵然疲惫,也不肯向后倚靠。
半个时辰的路途,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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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药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