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阳光斜斜穿过半开放式的连廊,撒下一层淡金色的鳞粉。
到底是盛夏,光线一照过来,暑气就跟着往上冒,跟煮沸的大锅似的。
远处的梧桐树里传来阵阵蝉鸣,闹哄哄,乱糟糟,吵得人愈发烦闷。
夏闻野懒得说话,掀了掀衣领,姿态散漫地靠在门框上。
他站的位置,是整个连廊里唯一的阴凉处,俊脸被交叠的光影切割成上下两半,下颌骨晒的发烫,眼睛里盛着漆黑的光。
大概是无聊透顶,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几步开外的女孩身上。
她长得很白,皮肤很薄,像某种透光纸,隐约可见底下细细小小的血管。
蝴蝶的翅膀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漂亮的、脆弱的、一捏就碎的蝴蝶……
许知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头一跳,不自觉加快了换鞋的动作。
只是,心里越急,动作越乱。
连着三次踩翻鞋子后,抱臂倚在门框上的少年忽地低嗤一声:“麻烦。”
“……”许知夏耳根烧热,想回嘴又不敢。
一道影子在她脸上短暂地掠过——
待反应过来,少年已然屈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不耐烦地拎过翻倒在地的高跟鞋,往瓷砖地上轻轻一磕,“我替你扶着,穿吧。”
一阵风灌过来,吹散了他额间的碎发。
许知夏这才发现少年鼻尖上有一颗红褐色的小痣,似白釉瓷胚里的一点红,很是抢眼。
她不想就着他的手穿鞋,可看看他肌肉紧实的小臂,自觉闭了嘴。
哎,可恶,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她咬着唇,忽略掉他按压在鞋头的手指,心一横,把脚伸了进去——
隔着一层鞋皮,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少年指腹传来的压力,一阵短促微弱的电流,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升,她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
“怎么?”他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原本漆黑的瞳仁在太阳的照射下竟然成了鎏金的琥珀色。
她心头一紧,“没……没……没怎么。”
他鼻腔里逸出一阵轻笑:“你是结巴?”
“我不是。”
“那怎么说话怎么总是断断续续的?”
“……”算了,不骂人,打不过。
夏闻野拿出另一只鞋子,打算如法炮制。
许知夏哪好意思再让他帮忙,窘得快冒烟了。
“那个……我自己穿吧。”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闻野笑了一声,没勉强,直起背站了起来。
许知夏略松了口气。
闻野双手插兜倚回门框,又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他好高,影子摔落在地上,又在墙角处折叠。
她蹲下来,快速脱鞋、穿鞋。
整理好两边的绑带后,她站起来同他说:“好了。”
“合脚吗?”他声线很好听,只是透着股懒劲儿。
“很合适。”似是为了佐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她脚趾在鞋子里上下动了动。
鞋面上鼓出几个可爱的小包,粉色珍珠在她莹白的脚背上来回跳动,似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她的脚踝纤细,小腿白净……
一股从未有过奇异的感觉,从他心口腾起,直冲天灵盖——
几乎是一瞬间,夏闻野掀开身后的大门,闪身逃了进去。
“砰”地一声,入户门合上了。
许知夏张了张嘴,呆愣在原地。
他这是生气了吗?
她刚刚好像没惹他吧?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对了,鞋子的钱还来及没给他呢,看他这架势,估计现在也不愿意搭理她。
时间不早了,得赶紧回去换衣服。
“阿嚏——阿嚏——”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直往外淌,感冒真难受。
早高峰电梯很繁忙,等电梯费时间,她小跑着上了楼。
一只脚刚踏进公寓,舍友的小猫就跑过来,蹭着她的腿喵喵叫。
这只小猫平常很高冷,只有肚子饿了才愿意搭理人。
许知夏扫了眼角落里的猫碗,果然空空如也。
“吃得这么干净,你妈昨晚也没回家吗?”
“喵呜~喵呜~”
“行啦,行啦,别叫了,就来喂你。”她去舍友房里找来猫粮,俯身倒了半碗,又往另一只猫碗里添了些清水。
换好衣服后,又吃了两片感冒药,正要出门,手机进了通陌生电话。
她以为是兼职那边打来的,接通后,礼貌地说了句:“你好。”
那端声音低沉:“是我。”
听出是孟洵,她立刻想点挂断——
电话里传来一阵低泣:“对不起,我昨天说错话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知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她鼻头一酸,捏着眉心,压下尖锐汹涌的情绪,轻声开口:“就是因为我们有过感情,所以你才知道往哪儿下刀最疼。”
说完,她不等他回应,快速熄灭了手机。
临出门,她重新换回刚刚那双小皮鞋。
原因无他,新的东西会给人一种希望感。
而且,这双鞋意外的轻盈,走起路来很舒适。
*
另一边,夏闻野混乱地跑进屋里,桌椅板凳被他撞得“咣当”作响。
夏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骂了他一句:“大早上的,跑进跑出,犯什么病呢?”
闻野没回嘴,掀开冰箱,接了一大杯冰水,“咕嘟”几口灌下去。
那抹怪异的感觉,并没因此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胸腔里像是有一百辆叮里咣当作响的火车在乱跑。
夏盈端着两碟煎牛肉出来,递一盘给他。
闻野神情呆滞,好半天才把盘子接过去。
夏盈感觉不对劲,上下打量他两眼,皱眉问:“你耳朵怎么红的跟柿饼似的?”
闻野避开她的目光,绕到里面去拿烤面包:“蜜蜂蛰的。”
这么热的天,还有蜜蜂?
夏盈没兴趣探究他话里的真假,自顾坐下吃早饭:“对了,爸刚打电话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夏闻野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瞬:“他们什么时候同意我去打职业赛,我就什么时候回。”
夏盈颇不赞同道:“那他们要是一辈子不同意,你还能在我这儿躲一辈子?”
他低头拾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两片牛肉:“我不才躲了三天吗?至于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夏盈手指在他面前轻扣两下:“我问你个正经事,省队给的待遇那么好,你干嘛突然要走职业?职业拳赛可是拿命换钱。”
闻野避重就轻:“你骑赛车不也是拿命换钱?咱俩半斤八两。”
“行,你有主见,说不过你,”夏盈吃得差不多了,拿上机车钥匙,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叮嘱,“车我骑去队里了,你要是想出门开汽车去。”
闻野嘴里的肉没嚼完,闷闷“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大门打开又合上,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他没什么心思吃饭,丢下碗筷,去房间找手机。
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仰头看向天花板。
这上面难道是她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南阳台,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窗。
咸咸的海风漫进来,他听到一阵猫叫,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孩细细软软的嗓音。
她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乖?
过了两三分钟,他又瞧见许知夏出现在一楼的马路上,绿纱裙换成了简洁大方的白T和牛仔裤,胸前挂着个相机包,步子迈得飞快。
她这是要去哪儿?是去见昨天那个男朋友吗?这么高的气温,连顶太阳帽也不戴。
视线不自觉跟上她的脚步。
她穿过马路去,到对面的站台上等车。
一辆蓝色公交缓缓停下,她匆匆跳上去,消失在视野里。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夏闻野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记,好端端地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他回到餐厅,将剩下的早餐吃完,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的卫生,拿上拳击手套去了附近的一家拳馆。
第一次来这里,他和馆里工作人员都不熟,付完钱,找了个角落,逮住沙袋就是一顿猛练。
他神情专注,出拳速度极快,脚下步伐灵活,一百多磅的沙袋在他的快拳撞击下仿佛成了轻飘飘的棉花枕头。
这一幕引来不少看热闹的老拳手。
陆续有人上前和他攀谈,夏闻野一概没有搭理。
打满一个小时的沙袋,他在休息区找了把椅子仰面坐下。
身体力量耗尽,大脑放空,汗水顺着鬓角一颗颗往下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早上那一幕,白得发亮的脚背,宛如瓷器的脚踝……
“艹,”他手背搭在眼睛上,低低咒骂,“见鬼了,怎么总是想这个?”
心脏像是被人用电网打过的鱼群,一阵一阵地乱跳。
拳馆的老板走过来,用蹩脚的中文和他说了句:“你好,我脚萝卜特。”
萝卜?夏闻野听笑了,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你有事?”
“萝卜”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话,大概意思是想请他到馆里打拳。
闻野朝他扬了扬下巴:“有钱拿吗?”
“有。”
他忽的坐直了背:“行,我考虑一下。”省队他是绝对不会再去了,要是真在西国打长久战,得找份工作才行。
罗伯特连忙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他:“你可以给我打点(电)话。”
夏闻野扫了眼手里的卡片,那上面有一串号码和一堆不认识的西国文字。
他掏出手机,将那串电话存了进去。
*
许知夏到茉莉庄园的时候,宾客们还没过来,工作人员正在摆放酒宴用的花篮。
现场有主摄影师在,她今天的任务是抓拍亲友团和婚礼的细节,照片和视频会被制作成光碟给小夫妻做新婚纪念。
这个活听上去不难,实际很考验摄影师的瞬时洞察能力。
主摄影师和她简单介绍了婚礼的流程。
许知夏端着相机去门口取了一组外景,又跟着新娘的家人抓拍了些照片。
宴席开始后,现场热闹极了,她没被热闹的气氛打扰,像个冷静的侦查员,穿梭在各个角落里拍摄。
太阳西斜,餐厅工作人员引导着众人去里面就坐。
许知夏摘下相机,把照片导给主摄影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新娘的母亲看完照片很是满意,多付给她20欧的小费,还送了她满满两大袋松露巧克力和伊比利亚火腿。
再回市区,天已经黑了。
火腿太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许知夏想了想,决定送点给夏盈。
电梯停在八楼,她拎着东西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又想起那个红头发的男生……
她心里有点怵他,不想与他有太多交集,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来都来了,还是送一下吧,她又踱着步子走回来。
*
西国的空调普及率不高,夏盈这房子也没装空调。
闻野洗完澡,湿着头发,坐在电风扇底下纳凉。
冷不丁听到几下脚步声,细细辨别又没有。
他以为自己幻听时,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就在门口。
奇怪,怎么不敲门?
西国的治安出了名的差劲,他怀疑是小偷在蹲点。
这种事情,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他咔嚓捏两下拳头,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大门——
屋内的光直直刺进眼睛,许知夏一惊,手里的袋子“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上。
夏闻野见来人是她,先是有些惊讶,接着俊眉一挑,戏谑地笑了:“是你啊。”
“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见到他就紧张得要命。
“刚吓到你了吗?”他语气难得柔和。
许知夏还是有点怕他,小声说:“没……没有。”
闻野弯腰替她捡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俯身的一瞬间,他湿漉漉的短发无意间扫到了她的手臂,细小的水珠滴落在皮肤上,冰冰的,很痒,像只沾水的小虫子在爬……
不知是因为距离近,还是因为紧张,她这会儿对他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
早晨嗅到的那股汗味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柚混合鼠尾草的清冽。
少年直起背,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玩世不恭地翘起嘴角:“找我有事?”
许知夏怕他误会,忙说:“不是找你,是找……夏盈。”
夏闻野翘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凶了几分。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许知夏缩了缩脖子,要不还是别送火腿了吧,她一顿吃十片,努努力也能吃得完。
正胡思乱想着,少年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姐,有人找。”
夏盈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裹着干发帽就出来了。见来人是许知夏,她立马把人往里迎:“快进来坐坐。”
一旁的夏闻野板着张俊脸,压迫感太强。
许知夏心口突突直跳,一动不敢动。
夏盈这才发现自己弟弟跟个钟馗似的杵在边上,他这一身的腱子肉,怪吓人的。她一把将闻野扯到脸前:“知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
闻野耸耸肩,没打算掺和他姐和许知夏的友情秀。
夏盈一脚踢他小腿上:“自我介绍。”
闻野吃痛,不情不愿地吐出三个字:“夏闻野。”
许知夏连忙礼貌回应:“你好,我叫……”
夏闻野觑了她一眼,顺嘴抢了她的词:“许知夏。”
夏盈目光扫过两人,狐疑道:“你俩认识?”
“不熟。”少年语气散漫,神情倨傲,一副别人欠了他五百万的样子。
夏盈又掐了他一记:“你什么态度?这是我朋友,礼貌点,叫姐姐。”
闻野哼了一声,朝她伸出手,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她。
半晌,拖腔拽调地喊了声:“姐姐好。”
夏盈:“叫姐姐。”
夏闻野:“姐姐。”
许知夏:“……还是别了吧。我害怕。”
夏盈:“别怕,我一句话,能让他叫你紫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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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