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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黎婉在辰王府养伤,手腕上的勒痕渐渐褪成了淡黄色的瘀青,新生的皮肤嫩得发痒。

慕祁年每日亲自上药,雷打不动。

他来的时辰很固定,总是在晚膳后,烛火刚添过一轮的时候。

他蹲在她面前,将药膏在掌心捂热了才往她手腕上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两人话不多。

他问“疼不疼”,她说“不疼”;她说“够了”,他答“再抹一层”。

一来一回,像两个不会下棋的人,偏偏要把这盘棋走完。

可气氛比从前柔和了许多,柔得像暮春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

有时候她会偷偷看他的侧脸,他低头时那道疤被烛光抹平了,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不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继续抹药。

期间沈清瑶和欧阳茂都来看她。

沈清瑶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嘴里喊着“婉姐姐”。

欧阳茂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步子不急不慢。

两人刚到二门,就被林世盛拦下了。

“郎君说了,王妃需要静养,不宜见太多人。”林世盛的目光在欧阳茂身上停了一下,“只能进一位。”

沈清瑶愣了愣,回头看了欧阳茂一眼。

欧阳茂没有争辩,只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她:“这个带给婉婉。红枣糕,她上次说想吃。”又掏出一封信,折得很仔细,封口处压了一朵干桂花,“这个也烦请转交。”

沈清瑶接过信,瞥了一眼那朵干桂花,心里咯噔了一下,欧阳茂这是要写信传情?当着慕祁年的面?

她赶紧把信塞进袖子里,拎着食盒匆匆往里走。

欧阳茂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没有回头,也没有叹气,只是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沈清瑶进到内室的时候,黎婉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兵书。见她进来,微微坐直了些。

“婉姐姐,你怎么样?伤好些了吗?”沈清瑶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开盖一边絮叨,“欧阳茂给你带的红枣糕,说是你上次说想吃,还有这个。”

她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压低声音,“他给你的。说军图的事他继续查,你有需要随时找他。”

黎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只是捏在手里,看着封口处那朵压扁的干桂花。

桂花已经干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淡褐,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不知道欧阳茂为什么要附一朵桂花,也许只是随手,也许不是。

她垂下眼,把信放在枕边,没有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欧阳茂的好意她心领了,但她不能把他拖进这潭浑水。慕游民已经疯了,连黎府都敢烧,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欧阳茂是商人,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平民,卷进这种事里,只有死路一条。

“你看了吗?”沈清瑶凑过来,小声问。

“没。”黎婉摇了摇头,“放那儿吧。”

沈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给黎婉,嘴里又开始念叨:“婉姐姐,我觉得欧阳茂人是真的好。你看他,大老远跑来,被挡在门外也不生气,还给你带红枣糕、写信……你说世子殿下怎么就那么不待见人家呢?人家好歹也是一片好心——”

“阿瑶。”黎婉打断她,语气不重,但眼神已经变了,“别说了。”

沈清瑶嘟了嘟嘴,还想再说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说什么?”

沈清瑶浑身一僵,橘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慕祁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瑶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瑶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手里的橘子捏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听到了多少?他说“说什么”

是问她们在说什么,还是已经听到了“欧阳茂是真的好”那句?

不管听到多少,她都觉得自己要完了。

“世、世子殿下……”沈清瑶站起来,退了两步,声音都在抖,“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慕祁年没有接话,走到黎婉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动作不轻不重,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看沈清瑶,只说了一个字:“请。”

沈清瑶差点没站住。

她抬头看黎婉,黎婉朝她微微摇头,意思是“你先走吧”。

沈清瑶如获大赦,拎起空食盒,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出了门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林世盛扶了她一把,她连谢都没来得及说,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跑出辰王府大门,沈清瑶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我的天……”她捂着胸口,在心里骂自己,“沈清瑶你脑子有病吧?当着那个疯子的面撮合他老婆和别的男人?你是嫌命长吗?”

她想起慕祁年那双眼睛,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是在警告她,他是在宣判她。如果她再说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动手。

“系统,”她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你出来!你不是说慕祁年是男二吗?男二有这么吓人的吗?你是不是搞错了?”

系统没有回应。

沈清瑶站在辰王府门口,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大错特错。

内室里,黎婉看着沈清瑶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端起那碗药,低头吹了吹,浓黑的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你不该吓她。”她说,语气平淡。

慕祁年在她床边坐下:“我没吓她。”

“你那眼神还不叫吓?”

“那叫看她。”慕祁年面不改色。

黎婉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药一口闷了,苦得皱眉。

慕祁年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给她。她接过来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苦压了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慕祁年拿起她枕边那封信,看了看封口处的干桂花,没有拆,放回了原处。

“不看?”他问。

“不看。”黎婉说,“看了也不知道怎么回。”

慕祁年“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在床边的桌案上展开。

是一张舆图。

边疆的舆图。

黎婉的眼皮一跳,探过身去看。

那张图和她祖父留下的那份很像,关隘、粮道、水源的标注位置几乎一致,但笔迹不是祖父的,线条更硬朗,像是军中的画师所为。

而且图上有许多祖父那份图没有的东西——红点、蓝点、细细的箭头,标注的不是地理,是人。

是慕游民在边疆的势力分布。

“你什么时候画的?”黎婉抬头看他。

“上次去边疆。”慕祁年指着图上几个红点,“这些是他养私兵的地方,少说有两万。还有这里、这里,是他暗中联络的草原部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黎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她知道慕游民不是好人,但没想到他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长到边疆。

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如今被他当成了谋反的筹码。

“你把这些告诉我,”她看着慕祁年,“不怕我告诉他?”

慕祁年抬头看她,目光平静:“你会吗?”

黎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图上那些红点,像是在抚摸一道道伤口。

她不会告诉慕游民。可她也没有说“我不会”。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这四个字听起来太轻。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慕祁年。”她开口。

“嗯。”

“你去边疆,就是为了查这些?”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慕祁年沉默了几息,将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告诉你,你会担心。你担心了,就会做傻事。”他看了她一眼,“就像上次那样。”

黎婉知道他说的是她独自去引蛇出洞的事,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如果她事先知道慕游民在边疆有私兵、有草原部落的支持,她可能不会那么莽撞。也可能更莽撞。她自己也说不清。

“以后不会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保证。

慕祁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酥麻。

黎婉没有躲,只是垂下了眼。

他的手收了回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份沉默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冷,现在是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床厚被子,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让人不想掀开。

等慕祁年走后,黎婉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枕边那封信。她拿起来,拆开,里面的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温润,像欧阳茂这个人。

“婉婉,军图的事我会继续查。你有需要,随时找我。——欧阳茂”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

不是不信任欧阳茂,是不能把他拖进来。他只是一个商人,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平民。

慕游民连黎府都敢烧,杀一个商人更不会有任何犹豫。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害了别人。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张边疆舆图。慕游民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边疆,慕祁年在查,阿兄是不是也发现了,所以才送玉佩来?

三条线,三个方向,最后会交汇在哪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等着别人告诉她答案。

黎婉睁开眼,从枕下摸出那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四个字是“随时找我”。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欧阳茂说“军图的事我会继续查”,他一个商人,哪来的本事查这种事?

他的人脉、他的消息网、他那些“恰好”查到的线索……真的是靠金鼎楼做生意攒下来的吗?还是说,他有别的身份?一个连慕祁年都不知道的身份?

她把信重新塞回去,翻了个身,面朝里。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