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一道声音从铁门外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她听过这个声音。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袍子,帽兜压得很低,脸上覆着一只漆黑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下巴。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来见一个老朋友,而不是来审一个被关了不知多久的人。
手下人退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黎婉没有抬头。
她盯着那只面具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
她认出来了。
不是靠面具,不是靠衣服,而是靠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温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怜悯里又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副温柔款款的眼神,让她以为他是真心对她好。
她早该想到的。
一个皇子,凭什么对一个没落太傅之女念念不忘?凭什么在慕祁年娶了她之后还要说那些话?不是情深,是不甘心。
不甘心祖父的军图落在别人手里,不甘心她这颗棋子被人抢先一步拿走。
“婉婉。”他开口,声音刻意放柔了,“让你受苦了。”
黎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伸出手想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手指还没碰到,她便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收回。
“你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黎婉忽然笑了,声音又轻又哑:“把我关在这里好几天,捆着手,每天一碗水一个馒头,叫不会伤害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语气依然温和:“手底下人不会办事。等我回去,罚他们。”
黎婉不想跟他绕圈子。
她盯着那只面具,笑了出来,“早该猜到是你,三殿下。”
慕游民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未散,反而更深了些:“婉婉,你很聪明。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一边,在她对面坐下,像从前那样自然,“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我要你祖父留下的那份军图。”
黎婉盯着他:“你要军图做什么?”
慕游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柔依旧,却让她后背发凉。
她忽然想起阿兄的信,想起阿兄说去投靠三殿下。
阿兄在哪?是不是也被关在某个石室里,还是已经被……她不敢想下去。
“我有一个条件。”她开口。
慕游民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要见一个人。”黎婉看着他的眼睛,“我阿兄。你让我见他,我就告诉你军图在哪。”
慕游民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你阿兄?黎府那场大火,不是烧死了吗?”
黎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否认阿兄在他那里,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是烧死了吗”,像是在试探她知道多少。
她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
“也许吧。”她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但我阿兄从小习武,翻墙越脊不在话下。万一他没死呢?万一……他来找你了呢?”
她抬起眼,看着慕游民,目光平静却锋利:“殿下,你说呢?”
石室里安静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大一小,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枯藤。
慕游民忽然笑了,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只铁面具。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婉婉,你比你阿耶聪明。但也比你阿耶更让朕头疼。”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铁门,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的是“朕”。
不是“我”,不是“本殿下”,而是“朕”。
他已经把自己当皇帝了。
黎婉盯着那扇铁门,她要靠自己,要找到阿兄,要查清真相,要让三殿下付出代价。
油灯又暗了几分,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挣扎着,像是也要熬不住了。
黎婉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手指还在绳结上一点一点地磨。
她已经磨了很久了,绳子的最外层开始断裂,一根、两根、三根……也许再过一会儿,她就能挣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平时换灯送饭那种懒懒散散的步子,而是带着杀气、带着急切、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撞在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黎婉睁开眼,灯光刺得她眯了眯,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满身的月白衣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
那人跨进门来,两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他蹲下身,一只滚烫的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婉婉。”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忍了很久、找了很久、杀了很多人才走到这里。
黎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这个声音,认得他掌心那道茧的位置,认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慕祁年……”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才来。”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中。
绳结在他手里的刀刃下无声断开,黎婉的手终于自由了,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林世盛的声音:“祁年,外面清理干净了,但得赶紧走,慕游民的人随时会到。”
慕祁年没有理他。
他把黎婉从地上抱起来,打横托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带你回家。”
黎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那些在石室里攒了好多天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无声地淌了他一身。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
她只是抱紧了他,把脸贴在他心口,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慕祁年抱着她大步跨出铁门,穿过阴暗的甬道,走上台阶。
月光从洞口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石室空了。
只剩一盏油灯还在苟延残喘,火苗晃了晃,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