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静悄悄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沈霁川睁开了眼睛。
昨夜睡得迟,脑子还有些混沌,眼前糊着一层朦胧的光,他眨了两下眼睛,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他余光瞥见自己身旁有个……隆起的东西。
沈霁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偏过头去。
入目是一张脸。
一张清俊秀气的脸,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匀停绵长,睡得正沉。乌黑的发散在枕上,有几缕搭在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衬得那半边侧脸愈发白皙。
沈霁川脑子里的弦"嗡"地一声绷断了。
谁?!
他床上怎么会有个人?!
他当侯府世子这么多年,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即便偶有应酬喝醉了酒,也从不让任何丫鬟近身伺候,更别提同榻而卧。此刻大清早的,满脑子还糊着昨夜的倦意,压根没想起来昨天是自己大婚的日子——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床上怎么多了个不清不楚的人?
然后。
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腰腹一收,右腿已经抬了起来,脚尖朝那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踹了过去。
力道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轻。
容晏在睡梦中被一脚踹中腰侧,"嘭"地一声滚下了床,连人带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唔!"
沈霁川坐起身来,保持着那个踹人的姿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盯着床下那团摔成一堆的被褥,脸色极其难看,眉宇间拧着沉沉的警惕,正要开口质问——门外的翠屏被响声惊动,脚步匆匆地赶到门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世子?您没事吧?"
沈霁川还没来得及应声,地上那团被褥动了动。
被褥里钻出一个人来。
头发散着,寝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白净的肩膀和一小截锁骨。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腰侧,脸上的表情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到落地的惊愕,再到仰头看清床上那人时、慢慢浮上来的委屈——几种情绪依次掠过那双还泛着水汽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世子?"容晏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绵软。
沈霁川看着他。
四目相对。
哦对。
他昨天成亲了。
沈霁川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一种"我刚刚干了什么"的、近乎崩溃的空白。
地上,容晏正从一团乱糟糟的锦被里挣扎出来。他摔得不轻,腰侧被踹的地方隐隐发疼,手肘在地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懵懂状态里。
他看向床上的人。
沈霁川坐在那里,晨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刚把什么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然后发现推的是自己亲爹。
容晏眨了两下眼睛。
沈霁川的表情太萌了,他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不行,得演。
他坐在地上,把手肘上磕红的那一块不动声色地露出来,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我明明很委屈但我忍着不说"的表情看向沈霁川,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恰到好处地停在"快要碎了但还没碎"的边缘,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够。
演技炉火纯青的容小宴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沈霁川心想:完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想扇自己耳光过。
"那个……你……疼不疼?"
容晏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看着他,意思很明确:你说呢?
"我……"沈霁川难得地有些语塞,平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利索劲儿此刻全喂了狗,"我刚才没睡醒。我忘了昨天成亲了——"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怎么听起来更奇怪了。
容晏的眼睫颤了颤,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
昨晚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夫人",温柔得像是要把人化在掌心,今天一早起来二话不说抬脚就踹——这个反差实在太好笑了。容晏觉得自己要是再不看别处,嘴角就要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被自己带下来的锦被上,沉默了两秒,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叠了两下,放在了床尾。
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去拿外袍。
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刚刚摔下来的时候胯骨磕到了床榻边缘,现在还隐隐作痛。
沈霁川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追上去,从身后握住了容晏的手腕。
容晏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听我说。"沈霁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急切,"我错了。"
容晏背对着他,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容晏其实在坐在地上的那会儿就已经不生气了。
不,准确地说,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生气。
他就是觉得——好玩。
想让沈霁川再着急一会儿。
"我刚才真的没睡醒。"沈霁川又重复了一遍,手指在他腕骨上微微收紧,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白嫩的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声音低低的,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容晏背对着他,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他抿着唇,把那点弧度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行。再逗一会儿。
容小宴悄悄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沈霁川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尖,又看了看他那分明在笑却偏要抿紧的嘴唇,忽然之间福至心灵。
沈霁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容晏。"
"……嗯。"
"你是不是在笑?"
容晏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飞快地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发尾扫过沈霁川的脖子,痒痒的:"我没有。"
沈霁川:……
"……容晏。"
"……"
"你故意的。"
容晏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脸埋进沈霁川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计谋败露后的破罐子破摔:"……谁让你先踹我的。"
沈霁川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那闷闷的笑声从衣料底下传出来,整个人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也笑了。
"你——"他抬起手,想拍容晏的后脑勺,落下去的时候却变成了轻轻的揉,掌心贴着那片柔软的发顶,像是在抚摸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品:"你刚才演我?"
"我没演。"容晏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还在笑,"我那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沈霁川把他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逼他对上自己的目光,"你真情流露的时候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容晏被他捧着脸,眼睛弯弯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那点笑意像溢出来的蜜,从眼角眉梢往外淌。他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说:"我那是被你逗笑的。昨天晚上搂着我一口一个夫人,今天一早起来就踹——你自己说好不好笑?"
沈霁川看着他家这位绝世小可爱,心里那点"被耍了"的无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好笑。"他说,声音低低的,拇指蹭了蹭容晏的脸颊,"你高兴就好。"
容晏被他这句话砸得耳朵又热了,偏过头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两人磨蹭了好半天才从屋里出来。
丹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廊下,端着一盆温水。
"公子,"丹杏端着水盆迎上来,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容晏腰侧扫了一圈,"您怎么了?"
容晏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没怎么。"
"真的假的?"丹杏满脸写着我不信,"我听见动静了。"
容晏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小心摔了一跤。"
丹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揉腰的那只手上,眉毛微微一挑:"疼吗?"
"有点。"
丹杏没有再多问,只是"哦"了一声,把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容晏被她那声"哦"弄得浑身不自在,低头使劲擦脸,把帕子盖在脸上不肯拿下来。
两人收拾妥当,往正院去拜见长辈。
永宁侯沈明远和夫人林氏早就等着了。
当初沈霁川一听要定容家小姐,二话不说就要退婚,说什么"又不喜欢人家小姐,耽误人家一辈子算怎么回事",态度那叫一个坚决,语气冷得能刮下霜来。林氏和沈明远好说歹说,什么"已经定下来了又退婚,让人家小姐还怎么另找夫婿""两家面子上过不去"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沈霁川才沉着脸勉强同意。那阵子他整个人都跟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见谁都没个好脸色。
后来容家小姐也不愿意嫁,容家要把小儿子送过来替嫁。沈明远听到这消息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临到头换人,还是个小儿子,这分明是在打永宁侯府的脸!
他当场就要去容家退婚。
结果沈霁川反而不愿意了。
"容晏也可怜,从小被遗弃在外头,好不容易找回来又让人退亲,那不成笑话了?"
"跟容家闹太僵不太好,爹您消消气。"
"反正人已经送来了,再退回去也丢咱们侯府的脸。"
总之八百个理由,句句都在往一个方向引——不能退。
沈明远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氏。林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明远至今难忘的话:
"咱们儿子这是早就惦记上人家了吧?"
沈明远回想了一下沈霁川那些"凑合凑合""面子上过不去""容晏好可怜"的借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何止是惦记,"沈明远说,"简直是蓄谋已久。"
林氏听完,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能让咱们家这个木头开了窍。"
如今她看到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霁川和容晏到了。
厅门口,沈霁川先迈步进来,身姿挺拔,面上一如既往的端方持重,眉目之间带着清冷和矜持,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侧过身,在门边虚虚地扶了一下。
容晏跟着走了进来。
容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衣料柔软服帖,衬得整个人清俊秀气,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他的神色也十分从容,微微垂着眉眼,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步子迈得稳当,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整个人往左偏了一点点弧度,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但那个瞬间的细微失衡还是落进了沈明远和林氏眼里。再加上沈霁川那只始终虚虚护在他腰后的手,以及进门之后视线就没从容晏身上挪开过的、直勾勾的目光——
沈明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明远。
沈明远:你看到了?
林氏:看到了。
沈明远:你家好儿子干的好事。
林氏:……嗯,我知道。
昨晚翠屏回来禀报时满脸通红、语焉不详,只说什么"世子把夫人按在床上""夫人又笑又叫,喊什么轻点禽兽""后来还听见夫人说'你等着,我早晚收拾你'"——林氏当时听完挑了挑眉,沈明远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只当没听见。
两人心里各有各的想法。
林氏想的是:这小子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的,倒是有本事。
沈明远想的是:动作还挺快。
如今再看容晏走路那点细微的不自然,昨夜翠屏那些话的份量顿时又重了几分。林氏放下茶盏,重新打量起容晏来——这孩子确实生得好,眉目清俊,气质沉静,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瞧着就让人舒服。
她原先还担心容家临时塞了个人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品性,如今见了面,倒是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而且,自家那个木头儿子看他的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眼睛长在他身上似的。
林氏在心里笑了一声。
木头开窍了。
沈霁川完全没注意到父母之间那道无声的交流。他正紧张着,满脑子都是今早那一脚,心想:爹娘可别看出什么来——他们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我说我睡糊涂了把人踹下床了?那不是显得我更像个禽兽?
他面上端得四平八稳,背脊笔直,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清冷模样。
但他攥在袖口里的手指已经快把布料抠破了。
容晏倒是比他自在得多——或者说,容晏在"装乖"这件事上经验丰富,演技炉火纯青。他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定,垂下眼睛,唇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爹,娘。"
厅里安静了片刻,林氏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朝容晏招了招手:"来,晏儿,过来让我瞧瞧。"
容晏微微一怔,随即乖顺地走上前去,在林氏面前站定。应付公婆这种事,说到底也就是一份"得体"二字,他做起来驾轻就熟。
林氏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喜欢,心里那最后一点悬着的担忧也落了下来。"住得还习惯吗?"她笑眯眯地问,语气温柔得像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容晏微微红了耳尖,点了点头:"挺好的。"
"缺什么东西就跟霁川说,让他去置办。"林氏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拘着,这里就是你家。"
沈霁川站在两步开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容晏身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他看着容晏被母亲拉着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染上一丝柔软的、不知所措的情绪,心里那个"要把这个人一辈子护在怀里"的念头又深了一层。
林氏瞥了一眼目光黏在容晏身上的沈霁川,心里了然。她假装无意地问了一句容晏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容晏愣了一下。
沈霁川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到脖颈,红得透透的。
容晏垂下眼睛,耳尖上的薄红又深了一层,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袖边沿——这个动作落在林氏眼里,更像是坐实了什么。
沈霁川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他昨晚没睡好,腰有点酸——是吧?"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快配合我"的目光看着容晏,眼底那点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容晏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笑了,声音温和又乖巧:"……嗯,腰有点酸。"
这话从从容晏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乖巧的表情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杀伤力比沈霁川说的大了三倍不止。林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年轻人,"沈明远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容晏脸上扫过,落在自家儿子脸上,语气意味深长,"……注意身体。"
沈霁川:"…………"
容晏:"…………"
容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垂着眼睛不看沈霁川,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霁川看着眼前这人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的样子,再想想今早他故意演自己的那副委屈模样——同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把"好欺负的小可怜"和"偷了鸡的小狐狸"切换得这么游刃有余?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谁叫这是他夫人呢。
宠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