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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新房里静悄悄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沈霁川睁开了眼睛。

昨夜睡得迟,脑子还有些混沌,眼前糊着一层朦胧的光,他眨了两下眼睛,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他余光瞥见自己身旁有个……隆起的东西。

沈霁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偏过头去。

入目是一张脸。

一张清俊秀气的脸,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匀停绵长,睡得正沉。乌黑的发散在枕上,有几缕搭在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衬得那半边侧脸愈发白皙。

沈霁川脑子里的弦"嗡"地一声绷断了。

谁?!

他床上怎么会有个人?!

他当侯府世子这么多年,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即便偶有应酬喝醉了酒,也从不让任何丫鬟近身伺候,更别提同榻而卧。此刻大清早的,满脑子还糊着昨夜的倦意,压根没想起来昨天是自己大婚的日子——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床上怎么多了个不清不楚的人?

然后。

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腰腹一收,右腿已经抬了起来,脚尖朝那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踹了过去。

力道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轻。

容晏在睡梦中被一脚踹中腰侧,"嘭"地一声滚下了床,连人带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唔!"

沈霁川坐起身来,保持着那个踹人的姿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盯着床下那团摔成一堆的被褥,脸色极其难看,眉宇间拧着沉沉的警惕,正要开口质问——门外的翠屏被响声惊动,脚步匆匆地赶到门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世子?您没事吧?"

沈霁川还没来得及应声,地上那团被褥动了动。

被褥里钻出一个人来。

头发散着,寝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白净的肩膀和一小截锁骨。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腰侧,脸上的表情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到落地的惊愕,再到仰头看清床上那人时、慢慢浮上来的委屈——几种情绪依次掠过那双还泛着水汽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世子?"容晏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绵软。

沈霁川看着他。

四目相对。

哦对。

他昨天成亲了。

沈霁川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一种"我刚刚干了什么"的、近乎崩溃的空白。

地上,容晏正从一团乱糟糟的锦被里挣扎出来。他摔得不轻,腰侧被踹的地方隐隐发疼,手肘在地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懵懂状态里。

他看向床上的人。

沈霁川坐在那里,晨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刚把什么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然后发现推的是自己亲爹。

容晏眨了两下眼睛。

沈霁川的表情太萌了,他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不行,得演。

他坐在地上,把手肘上磕红的那一块不动声色地露出来,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我明明很委屈但我忍着不说"的表情看向沈霁川,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恰到好处地停在"快要碎了但还没碎"的边缘,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够。

演技炉火纯青的容小宴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沈霁川心想:完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想扇自己耳光过。

"那个……你……疼不疼?"

容晏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看着他,意思很明确:你说呢?

"我……"沈霁川难得地有些语塞,平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利索劲儿此刻全喂了狗,"我刚才没睡醒。我忘了昨天成亲了——"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怎么听起来更奇怪了。

容晏的眼睫颤了颤,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

昨晚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夫人",温柔得像是要把人化在掌心,今天一早起来二话不说抬脚就踹——这个反差实在太好笑了。容晏觉得自己要是再不看别处,嘴角就要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被自己带下来的锦被上,沉默了两秒,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叠了两下,放在了床尾。

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去拿外袍。

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刚刚摔下来的时候胯骨磕到了床榻边缘,现在还隐隐作痛。

沈霁川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追上去,从身后握住了容晏的手腕。

容晏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听我说。"沈霁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急切,"我错了。"

容晏背对着他,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容晏其实在坐在地上的那会儿就已经不生气了。

不,准确地说,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生气。

他就是觉得——好玩。

想让沈霁川再着急一会儿。

"我刚才真的没睡醒。"沈霁川又重复了一遍,手指在他腕骨上微微收紧,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白嫩的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声音低低的,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容晏背对着他,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他抿着唇,把那点弧度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行。再逗一会儿。

容小宴悄悄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沈霁川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尖,又看了看他那分明在笑却偏要抿紧的嘴唇,忽然之间福至心灵。

沈霁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容晏。"

"……嗯。"

"你是不是在笑?"

容晏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飞快地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发尾扫过沈霁川的脖子,痒痒的:"我没有。"

沈霁川:……

"……容晏。"

"……"

"你故意的。"

容晏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脸埋进沈霁川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计谋败露后的破罐子破摔:"……谁让你先踹我的。"

沈霁川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那闷闷的笑声从衣料底下传出来,整个人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也笑了。

"你——"他抬起手,想拍容晏的后脑勺,落下去的时候却变成了轻轻的揉,掌心贴着那片柔软的发顶,像是在抚摸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品:"你刚才演我?"

"我没演。"容晏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还在笑,"我那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沈霁川把他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逼他对上自己的目光,"你真情流露的时候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容晏被他捧着脸,眼睛弯弯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那点笑意像溢出来的蜜,从眼角眉梢往外淌。他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说:"我那是被你逗笑的。昨天晚上搂着我一口一个夫人,今天一早起来就踹——你自己说好不好笑?"

沈霁川看着他家这位绝世小可爱,心里那点"被耍了"的无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好笑。"他说,声音低低的,拇指蹭了蹭容晏的脸颊,"你高兴就好。"

容晏被他这句话砸得耳朵又热了,偏过头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两人磨蹭了好半天才从屋里出来。

丹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廊下,端着一盆温水。

"公子,"丹杏端着水盆迎上来,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容晏腰侧扫了一圈,"您怎么了?"

容晏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没怎么。"

"真的假的?"丹杏满脸写着我不信,"我听见动静了。"

容晏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小心摔了一跤。"

丹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揉腰的那只手上,眉毛微微一挑:"疼吗?"

"有点。"

丹杏没有再多问,只是"哦"了一声,把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容晏被她那声"哦"弄得浑身不自在,低头使劲擦脸,把帕子盖在脸上不肯拿下来。

两人收拾妥当,往正院去拜见长辈。

永宁侯沈明远和夫人林氏早就等着了。

当初沈霁川一听要定容家小姐,二话不说就要退婚,说什么"又不喜欢人家小姐,耽误人家一辈子算怎么回事",态度那叫一个坚决,语气冷得能刮下霜来。林氏和沈明远好说歹说,什么"已经定下来了又退婚,让人家小姐还怎么另找夫婿""两家面子上过不去"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沈霁川才沉着脸勉强同意。那阵子他整个人都跟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见谁都没个好脸色。

后来容家小姐也不愿意嫁,容家要把小儿子送过来替嫁。沈明远听到这消息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临到头换人,还是个小儿子,这分明是在打永宁侯府的脸!

他当场就要去容家退婚。

结果沈霁川反而不愿意了。

"容晏也可怜,从小被遗弃在外头,好不容易找回来又让人退亲,那不成笑话了?"

"跟容家闹太僵不太好,爹您消消气。"

"反正人已经送来了,再退回去也丢咱们侯府的脸。"

总之八百个理由,句句都在往一个方向引——不能退。

沈明远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氏。林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明远至今难忘的话:

"咱们儿子这是早就惦记上人家了吧?"

沈明远回想了一下沈霁川那些"凑合凑合""面子上过不去""容晏好可怜"的借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何止是惦记,"沈明远说,"简直是蓄谋已久。"

林氏听完,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能让咱们家这个木头开了窍。"

如今她看到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霁川和容晏到了。

厅门口,沈霁川先迈步进来,身姿挺拔,面上一如既往的端方持重,眉目之间带着清冷和矜持,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侧过身,在门边虚虚地扶了一下。

容晏跟着走了进来。

容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衣料柔软服帖,衬得整个人清俊秀气,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他的神色也十分从容,微微垂着眉眼,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步子迈得稳当,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整个人往左偏了一点点弧度,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但那个瞬间的细微失衡还是落进了沈明远和林氏眼里。再加上沈霁川那只始终虚虚护在他腰后的手,以及进门之后视线就没从容晏身上挪开过的、直勾勾的目光——

沈明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明远。

沈明远:你看到了?

林氏:看到了。

沈明远:你家好儿子干的好事。

林氏:……嗯,我知道。

昨晚翠屏回来禀报时满脸通红、语焉不详,只说什么"世子把夫人按在床上""夫人又笑又叫,喊什么轻点禽兽""后来还听见夫人说'你等着,我早晚收拾你'"——林氏当时听完挑了挑眉,沈明远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只当没听见。

两人心里各有各的想法。

林氏想的是:这小子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的,倒是有本事。

沈明远想的是:动作还挺快。

如今再看容晏走路那点细微的不自然,昨夜翠屏那些话的份量顿时又重了几分。林氏放下茶盏,重新打量起容晏来——这孩子确实生得好,眉目清俊,气质沉静,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瞧着就让人舒服。

她原先还担心容家临时塞了个人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品性,如今见了面,倒是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而且,自家那个木头儿子看他的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眼睛长在他身上似的。

林氏在心里笑了一声。

木头开窍了。

沈霁川完全没注意到父母之间那道无声的交流。他正紧张着,满脑子都是今早那一脚,心想:爹娘可别看出什么来——他们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我说我睡糊涂了把人踹下床了?那不是显得我更像个禽兽?

他面上端得四平八稳,背脊笔直,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清冷模样。

但他攥在袖口里的手指已经快把布料抠破了。

容晏倒是比他自在得多——或者说,容晏在"装乖"这件事上经验丰富,演技炉火纯青。他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定,垂下眼睛,唇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爹,娘。"

厅里安静了片刻,林氏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朝容晏招了招手:"来,晏儿,过来让我瞧瞧。"

容晏微微一怔,随即乖顺地走上前去,在林氏面前站定。应付公婆这种事,说到底也就是一份"得体"二字,他做起来驾轻就熟。

林氏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喜欢,心里那最后一点悬着的担忧也落了下来。"住得还习惯吗?"她笑眯眯地问,语气温柔得像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容晏微微红了耳尖,点了点头:"挺好的。"

"缺什么东西就跟霁川说,让他去置办。"林氏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拘着,这里就是你家。"

沈霁川站在两步开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容晏身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他看着容晏被母亲拉着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染上一丝柔软的、不知所措的情绪,心里那个"要把这个人一辈子护在怀里"的念头又深了一层。

林氏瞥了一眼目光黏在容晏身上的沈霁川,心里了然。她假装无意地问了一句容晏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容晏愣了一下。

沈霁川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到脖颈,红得透透的。

容晏垂下眼睛,耳尖上的薄红又深了一层,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袖边沿——这个动作落在林氏眼里,更像是坐实了什么。

沈霁川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他昨晚没睡好,腰有点酸——是吧?"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快配合我"的目光看着容晏,眼底那点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容晏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笑了,声音温和又乖巧:"……嗯,腰有点酸。"

这话从从容晏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乖巧的表情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杀伤力比沈霁川说的大了三倍不止。林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年轻人,"沈明远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容晏脸上扫过,落在自家儿子脸上,语气意味深长,"……注意身体。"

沈霁川:"…………"

容晏:"…………"

容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垂着眼睛不看沈霁川,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霁川看着眼前这人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的样子,再想想今早他故意演自己的那副委屈模样——同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把"好欺负的小可怜"和"偷了鸡的小狐狸"切换得这么游刃有余?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谁叫这是他夫人呢。

宠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