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城又下雨了。
水汽氤氲，佛面沾湿。泥土被暴雨打得溅起，粒粒染上了庙墙。香火摇摆，黏附至人们湿透的衣物与发丝之上。
寺庙外围堆起了大大小小的土丘，旁边的土坑积起柔软的雨水。
然而，烈日当空。
羊角瓦起水，倒入土丘旁人们张开的嘴中，一饮而下，又贪婪地伸舌头舔了舔内部。
闻雨来无视走过，雨声掩盖了她身上的铜铃声，转而踏入了柳树巷３３号。
听闻灵城有一偶师弋青，有起死回生之术，草木枯荣，日月盈昃，已定之事，皆可更改。
特有诉相求。
进院，见一男子穿着轻薄，头发随意扎着，似随时要散开。气质温润，约莫二十来岁，眉眼之间闲云轻尘，动作轻缓。那不像是在扫地，反倒是像闲情逸致下了盘棋。
想必偶师便是这位。
闻雨来走上前，不远处檐瓦洒下串珠，然红色珠玉从耳挂上跌落，于地上滚抛起雨水，先她一步到达那人身边。
那人捡起珠玉，声音也如同珠玉：“姑娘踏雨而来，可是有诉要解？”
闻雨来点点头。
男子又说：“那便烦请等待片刻，我去唤她。”便出了院门，脚步轻巧，不急不缓。
恰逢此刻雨停，闻雨来将珠玉重挂在耳挂之上，手腕处铜铃带清脆响着。既然男子不是，那想必该是名白发老者。
结果没想到，从院门处进来一更年轻的姑娘，双眼明亮，如风沙中摇曳的紫罗兰，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气质沉稳内敛。天光将一袭浅绿色素衣点亮，觉得有些清冷。
深蓝色腰带长长塌在侧腰，尖角及带沿沾上了泥土。
偶师开口道：“你能给我什么？”
真直率。闻雨来也不多说，回答道：“王位，土地，金钱——你想要什么，我便能给什么。”
偶师擦肩走入内门，闻雨来跟上。
这偶师也不与传说中那般神乎，年龄看上去甚至要比她小上两岁。屋内十分寒酸，这人真能解诉吗？
弋青感受到了来人的凌厉，似乎从见面开始便一直在观察她和四周，同时皆具警惕与防御，便主动说道：“你身上被人下了卜术。”
说来，大抵是被卜师下了符，委托者的身上一直萦绕着卜术特有的气。那气有着石灰粉末的气味，与周围自然之气格格不入，频率诡异，无法融入。
她们在桌前坐下，弋青接着说：“这我并不会解，为何不直接找卜师？”
闻雨来眼神顿生凌厉，取下头上骨刺，头发随即散开：“我喜欢直来直往，但不接受任何建议。”身如游蛇，刺向弋青。
弋青知道闻雨来误会了她的话，迅速取出袖夹里的弯刀，挡住骨刺。
而眼前这异域女子灵巧，举手投足有万钧之力，力速而不莽，手掌宽厚而行动稳健，与铜铃共振而铃无声。
只是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弋青收起刀，任骨往自己脖颈直直刺入，可没想到那动作仍未收敛。
迅速身形一偏，那骨刺往侧颈划过，薄薄一道伤口出现，渗出密密的血滴来。
闻雨来把骨刺单手往头上一绕，瞬间头发成型，余些散发。
混着铜铃摇摆，笑语亲昵：“只是开个玩笑。
你那是什么？”
闻雨来指向弋青的手袖，刚刚抽刀的地方。没想到偶师将衣袖攥得更紧了。
弋青不舍得给别人看。那是师傅老黑给她专门制作的纳刀臂环，使用牛皮与白银结合所制。她再利用偶术，使型如树根扎入手臂，使其与己体合为一体，无法剥夺。
闻雨来见偶师如此宝贝，便也没再过问，她对此也不好奇。毕竟作为土牧族的王，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还是正事要紧。
于是说道：“帮我找个人。”
此刻雨又瓢泼倾下，打湿了刚刚晾干的阳光。院内柳树娑影颤动，弋青悄然见老黑身影入院，身披树影斑驳，悄然对视，霎闻雨打风吹叶，心起涟漪，移开双目。“谁？”
闻雨来道：“施卜之人，他名叫井山。”
原来她知道啊。弋青想。
风起，一柳叶裁雨而来，雨滴破裂，旋如弯刀。
弋青双指抬起，柳叶恰停指缝。
闻雨来算是长了见识，刚刚所见，的确有些神乎。
眼前偶师颜面清淡，不加修饰却拒人千里，薄唇微锁，神色却认真无比，嘴里也没一句废话。
那柳叶于偶师手中静默，雨水淌至桌上，汇聚一点。
转而柳叶呼啦飞起，横冲向外。
“这是？”闻雨来小声问，然觉得羞耻，大声转化语气道：“这样就能找到了？”。
“嗯。”弋青点头。
这世间所有的存在分为四类，分别是：“命体”、“气”、“物”、“偶”。
弋青，偶师所操，便为偶。即通过对“气”的感知，对话，使“物”“命体”转变为“偶”，达到对“物”或“命体”的控制与移转，与人产生联系。
“气”为所有形式体的支撑。本体先有地气，后生天气，天地之气共孕本气。
弋青所用柳叶追踪之术，便是将其本气与委托者身上的卜气存留痕迹注入柳叶这个命体之内，两个命体之气相互交缠，柳叶化偶，偶师便可控偶。
转而柳叶回溯，落于偶师手心。
闻雨来眼睛都瞪大了，这居然还能回来。若是真能讨伐灵城成功，将这偶师拐回土牧族，她的建功大业岂不唾手可得？
一拍桌子，喊道：“这就找到了？”
弋青说道：“雨来寺账本师傅。
只是他不叫井山。”
账本师傅是灵城寺庙不可缺少的职位。负责统筹户口，记录劳役时长。
一旦选择成为账本师傅，则便是寺庙祭祀之物，终身不可脱离寺庙院墙。
“那叫什么？”闻雨来问。
偶师答：“渔山。”
“你和我一同前去找他！
诉还没完吧。名字都不一样。”闻雨来说道。
说来，找到这奴隶只是为了使对于灵城的侵占能够成立。——他们土牧族已觊觎灵城已久，灵城作为独立的城邦，又是处于与周围商贸往来频繁的地段，近几年发展正盛，并且移民往复。
这奴隶逃跑，刚好逃到灵城，灵城包庇其罪行，使土牧族能够借此理由发动侵略战争。
眼下一切都很顺利，甚至发现了才能之士。闻雨来已经在无限预想自己的成就。
一旦找到井山，她便会发出信号，土牧族凶猛的将士们便会冲入灵城。
至于那奴隶，处死便好。
“那好。”弋青回答。只是跟在闻雨来身后出去时，她注意到了对方后脖上的土色大块印记。
土牧族。
她曾听老黑提过，这个民族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后来侵吞了所在的国家，纵横方向不断侵占，地盘不断扩张。
之所以那么强大，是因为泥土能为他们带来能量。
而泥土力量所带来的，便是脖后自出生起携带一生丑陋的大片土色印记。
如此确定，是因为弋青看到那块印记，正在源源不断汲取侵吞小范围内土壤的气。
并且开始弋青记得对方说过，王位都能给——结合对方的穿着，凤尾霞光之色印于齐膝短筒裙面，流光溢彩，暗纹如河流一般，搭配着刺绣的紧致细密，褶皱绸面将人衬得如同四季般鲜活。上衣身着兽皮，不同皮毛组成色块，间隙挂有大颗兽牙。
穿着如此华丽，莫不是王？
弋青问道：“你叫什么？”
“闻雨来。”
闻雨来，果然。
其成为最年轻的土牧族族长，刚上任没多久就带领其族人占据了灵城以北的希瓦城。
希瓦城军事力量强大，守卫森严，实力雄厚，这一失守，闻雨来一名自然名声大燥。也有不少灵城居民因为惧怕而提前离开了灵城。
王亲自来到灵城，只是为了找人？真如此简单？
弋青将其眼偶拿出，瞬时一只眼空洞凹陷。
她手一捏，一只鸟栩栩如生，扑棱至天空。
灵城之外兵临城下，弓剑人马样样齐备，太阳之下，灵城内仍旧热闹，居民们生活依旧。
而灵城之外，静默万分。
号角似乎随时等待一展歌喉，血肉之躯似乎随时等待一展长虹。
浩浩长队带来的风沙早已落下，再度扬起，只需王的一声令下。
土牧族所侵吞之城，为他们带来强力的军事力量，劳动成果，还有大批的奴隶。
无数奴隶手握矛与盾，在队伍的最前方。银光闪烁，红缨即将谱写下他们的结局。
眼偶化为的鸟扑棱飞回。
闻雨来闻声转头，见华丽之鸟扑棱飞入偶师眼中。
那时的日光莫名有些温润，如同看到古老的神话，如同实现花的逆生长，线与光在悄然之间交梭，编织了偶师的眼睛。
生灵在那眼睛之中谱写着不为人所知的话语，闻雨来读不懂，只是风墙堆砌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之前见过的那把弯刀发出鸣音，指向了闻雨来。
泥土仍残留于偶师腰带之上，随风飘动，随衣袖一同涌动。
残留地上的雨水倒映着蓝天，却看不到偶师的双目。
“这是干什么？”闻雨来笑着走近，用右手食指抵住刀尖，听偶师说道：“泥土不是那么用的。”
闻雨来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那只鸟告诉了她一切——偶师神通广大，已经知道了。
只可惜，偶师打不过她。
可是这次，当闻雨来刚拔出骨刺时，那根弯刀就已经直视着她的双眼。
第一次被打败，甚至还没有开始。那偶师隐藏了实力，她想起偶师甚至可以动用偶术，但偶师没有。
是她输了。
但是怎么可能，她作为王，不会输。
弋青见闻雨来嘴角忽而上扬，裙面婉转，嘴里突然吐射出一根细骨刺来，只能躲。于是在飞出之时飞速躲绕到后方。
刀尖刺破了闻雨来的兽皮衣物，正对心脏。
而刹那之间，闻雨来脚下出现脆响声。
不好！没法阻止。
那骨刺只是障目之术。
闻雨来把信号弹踢了出去。
一股黄烟缓缓升空，浓烈又迅速，很快超过房屋，遍布半空。
灵城外未有下过雨。
顿时，尘沙在喧嚣中弥漫，随着号角大作，愈见清晰。
马蹄与奴隶蠢蠢欲动，将士们争奇斗艳的花色裙筒不像是战裙，而像是集会盛宴。
随后马蹄在黏腻的土壤里留下杂乱痕迹，载满恐惧与惊慌的人声鼎沸停留在潮湿空气之中不肯散去。
前一秒还在沉浸在买卖场景中的人们，下一秒便迸溅出失措的鲜血，皮肉绽开，衣襟尽染。
这场名为掠夺与侵占的单方暴力集会，来的太过突然，没有改变任何一片叶子的下落，却将灵城人们的命运改变。
闻雨来的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不加掩饰，以此宣告自己的胜利。
弋青松开手，眼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与色彩，随后双眼再次化为庞大凶兽，形似饕餮。
只一跨上兽身，便毫不犹豫急忙奔回柳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