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翊还没来得及解释，那道裂缝就有了新的异动。
起初只是边缘微微一缩。
那道一指宽的口子，像是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两边的裂痕在不可抗拒地往中间挤。
被它吸住的船头发出更尖锐的呻吟，整艘画舫开始向后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把它从这道裂缝里吐出去。
沐时笙还在状况之外，突然觉得腰间一紧。
银翊的手已经扣上了沐时笙的腰，一把将人从画舫上带了下来。
沐时笙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见画舫在半空中骤然缩小，化作一点微光钻进了银翊的袖子。
随后银翊便带着沐时笙一头撞进了那道正在闭合的裂缝里。
......
天旋地转，上不是上，下不是下，前后左右在同一瞬间被拧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风也变得无比狂暴，从四面八方一齐挤压过来，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而她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坠，身体在狂乱的气流里翻滚，每一次翻转都让她想吐。
沐时笙只能紧紧攥着那人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怕得厉害，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啸着危险，而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银翊察觉到了沐时笙的恐惧，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缩成一团的人，眉头微蹙，随即提高了声音，在狂乱的气流里朝她喊：“闭上眼！”
沐时笙没有迟疑，用尽全部力气，把眼睛闭得更紧，脸往银翊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银翊见状，也不再留手，下一刻，速度骤然提升了数倍。沐时笙整个人被压在那片无法想象的急速里，意识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撕碎在这片没有方向的混沌里，那股恐怖的拖拽，忽然慢了下来。
先是速度，然后是风压，再然后是那种被拧成一团的方向感。它们一层一层地退去，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松开了她。
沐时笙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的草原。
草一直铺到天边，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风从草原尽头吹过来，草浪一层层地起伏着。
天上有云，很白，也很厚，被风吹出出不同的形状。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几道平缓的丘线，像有人用墨在纸上随意滑出了一笔。
......
沐时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忘了自己还在半空。
直到脚下一实，是银翊将她放在了地上。
银翊松手，想要退开半步，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还被死死攥着。
那只手握得极紧，指节泛白，攥着她袖口那一小片烟灰色的布料，攥得像是在攥最后一根能抓住的东西。
而那只手的主人正呆呆地望着远处的草原，一副魂还没跟上来的模样。
银翊看着那只手，有些好笑。她抬手，用指尖戳了戳那人的额头。
“好了，安全了。”
沐时笙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人家的袖子，赶紧松开，耳根有点热。
银翊把袖子理了理，转过身，朝上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她们来时的方向，此刻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刚才那是时空裂缝。”她说，“我本以为还要找上许久，没想到你刚醒它就出现了。看来你和那东西果真有缘。”
沐时笙揉着被戳的额头，抬起眼：“那个东西？”
银翊没有回答。
她只是四处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朝沐时笙的身后示意了一下。
“就是那个。”
沐时笙顺着银翊的视线朝后看去，什么都没有。
身后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根本就是空无一物。
沐时笙把那片草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天，什么也没发现。
她不解地看向银翊。
银翊则不以为然，她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显然不打算为沐时笙解惑。
沐时笙皱了皱眉，以为自己漏看了什么，于是又回过头，更仔细地去找。
一道银光闪过，那道光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飞过来’的，更像是凭空在她的视线里，等沐时笙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银光已经直直冲着她的面门射来。
沐时笙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一僵，连后退都来不及。
而那道银光，却停在了一步之外。
沐时笙这才看清那分明是一杆银枪。
只不过是方才速度太快，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轨迹罢了。
此刻它悬停在那里，枪身笔直，通体银白，像一汪被寒潭。枪尖斜斜朝上，锋刃极薄，即便是沐时笙也能感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沐时笙大概看了一下，这杆银枪似乎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枪杆上刻着繁琐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枪尾一路盘绕至枪尖，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芒。
枪尾缀着一点小小的配重，形状有些奇怪，她认不出来。
它悬在一步之外，纹丝不动。
可沐时笙总觉得，它也在打量自己。
银翊在一旁开了口：“就是它，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沐时笙：“礼物？”
银翊点点头，眼里的那点玩味更深了些，像是忍着什么很有趣的事，不打算提前说破。
“你去握着，看它是什么反应。”
沐时笙看了看银翊，又回头看了看那杆浮在半空的银枪。
那杆枪依旧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她分明觉得，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一点点。
沐时笙抿了抿唇，还是抬手朝那杆枪握了上去。
手指触上枪身的一瞬间，她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银枪悬在那里，没有抗拒，就那样安静地停在她手里，任由她握着。
沐时笙还没来得及高兴，那杆银枪，突然开始颤动。那些纹路在颤动中骤然亮起枪身的寒意在一瞬间暴涨。
沐时笙被那股骤然炸开的凶气逼得下意识松了手。
银枪恢复了自由，像一道被惊飞的银线，一下便窜了出去，绕了个弧，一头扎到银翊身后，躲了个严严实实。
又偷偷探出半个枪尖。
那点银芒从银翊的肩膀后面露出来，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瞄了一眼。结果正好撞上沐时笙的目光。
枪尖‘唰’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沐时笙站在原地，看着银翊身后那点银芒，忍不住笑了。
“我没看错吧，它在害羞？”
银翊，侧头瞥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个探头探脑，被发现了就往回缩的家伙，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对，准确来说，是被吓到了。”
沐时笙的笑还没完全收住，眼里的那点愉悦就转成了疑惑：“吓到了？”
沐时笙看了看银翊身后那点又悄悄探出来的银芒，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袖口磨破，头发不用看，肯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现在很吓人？”
银翊摇了摇头，侧身让开半步，让那杆枪重新完整地露在沐时笙眼前。
银枪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出卖’了，枪身一颤，往旁边挪了挪，可又舍不得挪远，只在银翊身侧悬着，枪尖微微朝下，一副又想靠近又不敢的别扭模样。
银翊看着它那副样子，语气轻了几分。
“不是，主要是这世间，已经没什么人能直接触碰它了。”
沐时笙愣了一下。
银翊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杆枪。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只不过，它的器灵沉睡之前，要我帮它寻找一个合适的主人。”
草原上的风大了一瞬，把草浪压下去一层，又松松地弹起来。
沐时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
银翊点点头：“对，我这些年也找了不少天赋绝佳之人，却始终无人能够直接触碰到它，只有你。”
沐时笙沉默了片刻。
草尖在风里起伏，阳光斜斜地照在那杆银枪上，把它照得通体生辉，那点流动的银纹在光下明明灭灭的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她有些明白了，可还是有点不解：“为什么只有我呢？”
银翊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它当初沉睡之前，信誓旦旦跟我说它的主人必然是天衍独一无二的人物。”
沐时笙：“……”
银翊看唇角微扬，“我那时以为是天赋，直到我抽出你的命魂。”
沐时笙眉头微挑，原是因为她不是人，所以她能碰它。
“这个世界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许多了，难道只有我一个鬼不成？”
银翊：
“自然不会，但普通命魂离开躯体，是不会留有神智的。”
“至于你......遇到我，本就是你福泽深厚。而且它也没遇到其他留有神智的命魂。这桩机缘，自然就属于你。”
那杆枪在一旁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默认。
沐时笙听着，看着那杆枪。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杆枪倒是有些般配，反正处境都挺奇特的。
银翊看着沐时笙暂时没什么疑惑，面上的笑意收了下去：“当务之急，还是要唤醒器灵。不然你没法炼化它。”
那杆枪像是听懂了银翊的话，整个枪身猛地一抖，又缩到银翊身后了，这次连枪尖都快看不见了。
沐时笙看着它那副样子，有点想笑。
“那要怎么唤醒？”
银翊：“不急，先给你找一具能用的身体。”
沐时笙闻言，有些欲言又止，银翊注意到了沐时笙的为难，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沐时笙：“那个，先不说我愿不愿意夺舍。你确定你能找到可以触碰那杆枪的身体吗？”
银翊被沐时笙问的有些蒙了，自己好像真的忽略了这一点，扭头去看银枪，那杆枪见银翊的视线转了过来，连连摆头，显然也不知道。
两人一枪就此伫立在原地，陷入诡异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