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沈砚走得不快。病躯,又一夜没合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的山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者,青衫洗得发白,背着药箱,像等了很久。另一个是姑娘,蹲在他脚边,用一根树枝拨弄雪地里的什么,拨得专心。
那姑娘先抬起头。
眉眼很亮。看见沈砚,她眼睛先弯了弯,笑了,随即站起身,绕着他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毫不避讳。
"你脸色白得像纸。"她开口,声音清亮,像下结论,"病得不轻,还硬撑着赶路。"
她又凑近闻了闻。
"一身药味,苦的。压不住,所以你嫌它没用,可还是吃。"
沈砚没料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三两眼、两句话,把他的底摸去了大半。这不是寻常小姑娘的眼力,也不是寻常小姑娘的嘴。
老者站起身,朝他拱手。
"砚公子。姓卫,单名一个鹤,是你师父的旧识。"
师父的旧识。沈砚没听师父提过什么姓卫的旧识。可他刚埋了师父,没力气去算一个陌生人的来路。
"你师父托过我一件事。"卫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停,那里头有种他看不懂的沉,"他若不在了,要我把她交给你。她叫阿璃,往后跟着你。"
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咧嘴一笑,很自然地走到沈砚身边站定,像这位置本就是她的。
"我叫阿璃。"她又报了一遍,理直气壮,"你要去杀人,对不对。我帮你。"
沈砚一怔。
"我没说过要杀人。"
"你眼睛里有。"她答得飞快,眼睛亮亮的,"刚埋了人的眼睛,要杀人的眼睛,我都见过。你两样都有。"
林子里窜出一道黑影。一头受惊的山狼,低头朝最近的卫鹤直扑。
沈砚还没反应。
阿璃动了。
她脚下没挪,只手一探,捞起方才拨雪的那根树枝反手送出。树枝穿过狼的咽喉,钉进三步外的树干。那畜生半空里就断了气,软成一摊。
做完,她转回头,脸上还挂着笑,方才那一下,于她像顺手赶了只苍蝇。
"它要咬卫鹤先生。"她怕沈砚不懂似的,认真补了一句,"卫鹤先生还有用,不能让它咬。"
沈砚盯着那截没入树干的树枝。
她出手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杀气。杀人于她,和拨雪、和笑,是一回事,掂不出半点分量。可她不是木的。她眼里有光,有主意,说话比谁都利落。一把不知道什么叫"重"的刀,偏生了一副鲜活的脾性。
卫鹤看着那摊狼尸,又看看阿璃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忽然闭了闭眼,像不忍再看。
沈砚却已不看狼了,他盯着卫鹤。师父昨夜还好端端的,今早把他支下山,回来人就没了;这老者偏在此时此地候着他,捧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张口就是"你师父托我"。
"我师父是怎么死的。"他压着声,"你既是他旧识,又赶在这时候等我,你知道些什么。"
卫鹤没接话。
"你是谁,这姑娘从哪来,这病又是什么意思。"沈砚上前一步,"你今日不说清楚,别想走。"
卫鹤抬眼看他。那眼神静得不像被人逼问的人,倒像早把生死撂下了的人。
"砚公子。"他的气息里带着一种沈砚熟悉的虚浮,那是大夫才听得出的、油尽灯枯的虚,"老朽答不了你几句了。"
沈砚一怔,目光落到他脸上、唇上。那是一片灰败的青。
他来之前,已经服过药了。
"有一句,你记住。"卫鹤从药箱里取出一封信,塞进他手里,手抖得厉害,"你的病,解药不在药里。旁的,老朽都写在里头了,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谁杀的师父。"沈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卫鹤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或是再说不动了。他偏过头,看向阿璃,那目光,是大夫看一个被自己治坏、再也治不回来的病人的眼神。
"是老朽把她弄成这样的。一身的本事,半颗心。对不住她。"
他靠着那块坐了半日的山石,缓缓滑坐下去,气一点点散了。临了,他望着阿璃,嘴唇动了动,像想唤她,又像在求她什么。
"丫头。"
话没说完,人就歪了过去。
山道上一下静了。
阿璃怔在那里。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推了推卫鹤的肩。
"卫鹤先生。"
那人歪着,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些,喊得也响些,理直气壮,像他只是睡着了。
"卫鹤先生,起来。"
还是没动。
她皱起眉,回头看沈砚,是那种遇上想不通的事才有的神情。
"他怎么不应我。"
她重新低下头,盯着卫鹤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雪。卫鹤养了她十几年,喂她吃药,教她束发,方才还在同她说话。这会儿那个人忽然就空了,眼睛睁着,里头却什么都不剩。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一直摆在那儿的什么东西被人挪走,腾出个洞,风往里灌。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没有哭。她也哭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件还没完全弄懂的事。
"他不回来了。"
她没有再推他。
沈砚走过去,想替卫鹤合上眼。
就在这时,身边的阿璃低低地哼起一支调子。
没有词,断断续续,只半阕,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自己漫了出来。
沈砚僵住了。
那调子他不认得。可他的胸口无端紧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扯,扯向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想去抓那感觉,它又没了。
他从没听过这支曲子。几乎可以断定,从没听过。
可他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这是什么曲子。"
阿璃停下来,茫然看他。
"什么曲子。"
她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哼。
天彻底黑了。
沈砚站在一头死狼、一个死人,和一个古怪的姑娘中间。一日之内,他葬了师父,又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他面前服了毒。
按理,他该把这姑娘撇下。一个来历不明、出手就能取命的人,留在身边是祸患。
可他看得出,赶不走她。她说"往后跟着你"的时候,那不是听令,是她自己拿的主意。这种眼神他认得,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更要紧的是,卫鹤的死,那封没头没尾的信,这个姑娘,还有她哼的那支没来由扯他心口的曲子。这里头有局。谋者一行,最忌讳把一个看不懂的东西留在背后。
他得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
"卫鹤把你交给我了。"他开口。
"不是他交的。"她纠正得很认真,"是我自己要跟你的。他说不说,我都跟。"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再纠。
"走吧。"
她立刻跟上来,落后他半步,脚步轻快,全然不像身后还躺着一个死人。
走出去几步,她仰起头。
"我们去杀谁。"
"周怀安。"
"周怀安是谁。"
"临江最大的官。"
"哦。"她想了想,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去摘个果子,"再大的官也会死。我杀过比官还大的。"
沈砚没接话。
山道很长,雪又落起来。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没入夜色。他怀里揣着那封凉透的信,身后跟着一个他还没看懂的姑娘。耳朵里,是那半阕怎么也想不起、却扯得他心口发紧的调子。
他知道临江有什么。
他还不知道,跟在他身后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