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辑浑水摸鱼了一个上午。
吐是不想吐了。主要是吐干净了,没东西可吐。
旁边工位的小刘眼睛咕噜咕噜地转,探过头来。
“甄辑姐,你这不会是……”他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
“好事将近?”
甄辑眼皮都懒得抬,顺手抄起桌上的废纸卷成筒,“啪”地一声敲在他脑门上。
“自己生不出来,看谁都像备孕是吧。”
小刘被逗得一噎,脸上讪讪的。不过他向来脸皮厚,没两秒又嬉皮笑脸地滑着人体工学椅凑过来:“姐姐息怒,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他装模作样地打自己的嘴,“您大人有大量!”
甄辑懒得跟他计较。
小刘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真的姐,要真有事儿,我那有认识的妇产科医生,技术好,人靠谱!”
甄辑翻了个白眼,把手里卷皱的纸筒扔进垃圾桶:“省省吧,留着给你未来媳妇用。我肠胃炎,用不上这套。”
“嘿嘿,那也得先有女朋友啊……”
“那还摸鱼?更找不着了。”
小刘悻悻地滑回自己工位,嘴里还嘟囔:“咱这是有个人魅力……”顺手擦了把头发,自以为潇洒。
甄辑没接话,低头继续对报表。
这种对话她听得太多了。
二十五岁之后,逢年过节被亲戚问“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的同事,茶水间闲聊总被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好像女人非要过婚育这两道标线,否则死了也不完整。
她扯了扯嘴角。
要是告诉这群人,她喜欢女人——
估计能吓死这帮傻逼。
午休铃响了。
甄辑抬眼警了下上司办公室——门关着,灯没开。
很好,不在。
按照那位的作风,这个点儿不在,下午三点前基本不会现身了。
“米娅。”她转头喊自己带的实习生。
女孩从餐盒里抬起脸,腮帮子还鼓鼓的。米娅和陆佑差不多大,有时候甄辑看着这些新人总觉得像一群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连不安都带着胶原蛋白的饱满光泽。
“怎么了甄辑姐?”
“没大事。”甄辑从抽屉里摸出一袋小圆饼干,搁在米娅桌上,压低声音,“我胃不太舒服,去二院开点药。领导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税务局送昨天那个急件了——你知道的。”
米娅接过饼干,眉头拧起来:“真没事?你脸色好差。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用,”甄辑已经拎起包,“就开个药,很快。”
“可是——”
“走了。”
她没给米娅再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
甄辑走进二院门诊大厅时,被那股消毒水混杂着焦虑的气味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挂着肠胃科的号,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号。
旁边坐着一对母子。母亲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手里攘着一沓化验单;儿子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刷手机游戏。再往右两排——
甄辑的视线停住了。
阮丽丽。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脸色比在合租房最后那天苍白,正低头摆弄着手指。她旁边坐着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正是上次在客厅见过的那位男朋友,此刻正殷勤地给坐在阮丽丽另一侧的中年妇女递矿泉水。
妈,您喝水。丽丽你也喝点。”男人声音放得很低。
中年妇女接过水,没喝,目光在阮丽丽肚子上扫了一圈,又看看儿子,嘴角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丽丽啊,”中年妇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不是阿姨说你,你这孩子太瘦了。女人太瘦不好生养,得补补。”
阮丽丽扯出一个笑容:“阿姨,我……我胃口小。”
“胃口小也得吃!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中年妇女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既然怀了,就得好好生下来。我们老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该有的礼数不会少。你爸妈那边,我们下周就去拜访,先把婚期定下来……”
阮丽丽的手指绞在一起。
“阿姨,我没怀,都是小天大惊小怪的,我就是吃多了,作息不规律,肠胃炎...对,肠胃炎。”
那中年妇女貌似很和蔼,但是眼底都是一副吃准阮丽丽的嘴脸。
“丽丽,不是我说啊,我们小天多好一小伙子,你们趁着这时候把证领了,回乡下,我们家办上个三天的流水席。”
“等你生了,妈来给你们带孩子。不用亲家给嫁妆,早不兴这一套了,现在都流行什么零彩礼嫁妆的嘛,到时候妈给你们小两口包个红包。”
阮丽丽笑得勉强。
甄辑移开视线,她虽然看不惯阮丽丽,但是欺负女人的事情她也乐不出来。
算了,不关她事。
叫号屏幕跳到了甄辑的号码。她起身走向诊室,经过阮丽丽身边时,阮丽丽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阮丽丽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坏笑。
医生问诊很简单,听了症状,开了单子:“先去做个血常规,再验个尿,排除一下其他问题。”
甄辑拿着单子去缴费、抽血,然后拿着尿杯走进卫生间。
好巧不巧,阮丽丽也在里面,手里也拿着个尿杯,和个小腹微微隆起的女人说些什么,那女人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付款码。
“100”
“成交”
甄辑觉得奇怪,但是没听清楚阮丽丽说些什么。她也没什么兴趣听下去。
但是,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阮丽丽的眼睛忽然转了转,她居然露出一点笑脸。
“甄辑姐,没想到在这看见你。”她声音很轻,“你不舒服?”
“肠胃炎。”甄辑言简意赅,走进隔间。
等她出来洗手时,阮丽丽已经不在洗手池边了。甄辑没在意,把自己的样本放在指定窗口看着护士贴上标签,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后不到半分钟,阮丽丽从拐角处闪出来,快速走到窗口前,对着里面正在整理样本的护士赔着笑:“护士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拿错了我朋友的杯子……能让我看一下吗?就那个,标签上写‘甄辑’的。”
护士皱了皱眉,但看阮丽丽一脸焦急,还是把甄辑那管样本递了出来。阮丽丽接过,迅速将自己手里那管没贴标签的样本塞回护士手里,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快步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而此刻的甄辑,刚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米娅发来的语音,点开,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甄辑姐!救命!老东西(她们私下对上司的尊称)突然回来了!现在就在办公室发火,说昨天那个急件的数对不上,让你立刻、马上、滚回来解释!我说你去税务局了,他根本不信,说打过去问了没人!怎么办啊姐!”
甄辑脑袋“嗡”了一声。
该死的,偏偏是今天!那个急件的数据她反复核过,怎么可能有问题?多半是老东西自己看漏了,或者又想找茬立威。
她立刻回拨电话,压低声音:“米娅,稳住。就说我马上到。在我回来之前,什么也别承认,就说数据是我最后把关的,你不太清楚细节。”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医院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看手里的缴费单。血常规结果要等一小时,尿检报告更快,半小时就能在自助机上打印。
但老东西那头等不了。
她一咬牙,冲回肠胃科诊室,跟医生简单说明了情况,请求先把药开了,检查报告她晚点再来取。医生看她脸色确实不好,又急着走,便给她开了些基础的肠胃药和止吐药。
甄辑千恩万谢地拿了药,冲出医院,扫了辆共享电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往公司赶。
等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办公室门时,老东西——部门经理张总——正背着手站在她工位旁,脸色黑得像锅底。
“甄辑,解释一下。”张总把一沓报表拍在她桌上,“第三页的折旧计提,为什么用的是旧口径?客户刚才打电话来问,我脸都丢尽了!”
甄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报表快速浏览。只看了几行,她就明白了,客户自己提供的原始数据就是旧的,她严格按照客户数据做的底稿。
张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底稿这里附了客户提供的原始数据截图,用的就是旧口径。我当时邮件里跟客户确认过,他们同意沿用。”
她调出邮件记录,将屏幕转向张总。
张总眯着眼看了半响,脸上的怒意稍微褪去一些,但还是冷哼一声:“就算客户的问题,你作为经办人,也该提醒他们更新!一点主动性都没有!”
甄辑垂下眼,没再争辩。这种时候,解释就是顶嘴。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等张总甩手回了自己办公室,甄辑才脱力般坐回椅子上。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米娅偷偷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声说:“姐,你脸色好白……药开了吗?”
“开了。”甄辑拿出药,就着水吞下,“报告还没拿,晚点再去。”
这一晚点,就直接晚到了下班。
等甄辑处理完张总临时甩过来的又一个急活,抬头看钟,已经晚上七点半了。窗外华灯初上。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来到二院。门诊大厅已经安静了许多,自助报告打印机前没什么人。
她找到那台机器,刷了就诊卡。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了两张报告单。
甄辑看都没看——她累得眼皮都快粘上了,只想赶紧回家躺着。她把报告单对折叠进包里走出医院,找到自己那辆小电驴,跨上去,拧动钥匙。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她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核对的账目下个月要付的房贷,还有那本永远看不完的CPA财管教材。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陆佑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草莓。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甄辑姐,你回来啦。”她站起身,“吃饭了吗?我煮了粥,还在锅里温着。”
甄辑心里一暖,同时又有点别扭——这种被人等着回家的感觉,陌生又让人无所适从。
“不用,我吃过了。”她撒了个谎,其实只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塞了个饭团,“你忙你的。”
她换好鞋,径直走向自己房间,只想立刻倒在床上。
经过客厅时,陆佑却叫住了她。
“甄辑姐,”陆佑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你早上不舒服,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
甄辑摆摆手“没大事,不用担心”其实她根本没看。
她随手将手上的一堆东西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指着一包伴手礼说:
“给你的,同事孩子百露,给了不少。挺好的牌子,当零食吃……好像有巧克力,奶糖,牛肉干什么的……”
陆佑“谢谢,甄辑姐”
甄辑回了房间“早点休息”
陆佑“嗯,姐姐我买了草莓,然后那个我想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咔哒——
甄辑卧室门关上了。
陆佑:……
陆佑:死嘴!说快点啊!!!
陆佑:算了,明天问也一样。
陆佑把草莓放到冰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