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室友，甄辑回房间坐定，看着眼前的资料突然觉得头大。
甄辑确实有一些琐事烦恼和很硬的回忆。
不过，关于“找不到对象”、“薪水一般”又或者“让人心儿拔凉的前任”以及“被挂网上嘲笑”这些烦恼，对于甄辑来说，毕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关于生活的烦恼了。
现在，有一个关于生存的烦恼摆在她面前。
是的，她眼看着就要三十了。
俗话说的好，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懒蛤蟆。和异性结婚的通道已经关闭，和同性恋爱的通道更是没有，但是她就算当一辈子老剩女，她也得过日子不是？
既然决定在大城市过日子，未来还指望在A市有个家，哪怕就她一个人，那也要升职加薪才行，现在的薪水除去房租伙食费和交通费，每个月存不下多少，那千八百的剩余，在A市就不是钱，关键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但是当审计的升职杠杆很明确，首先要有签字权。那就要有注册会计师证。她当时想的很美，想着只要考上，就算进不了四大，她也能在现公司凭借CPA证书晋升，或者跳槽到一家更好的内资所。年薪有望直接翻倍甚至更多。
所以，大约在甄辑大学毕业没多久，还在供养那位“有眼界”的前任时，她就开始考CPA证了。
但是对于学习能力一般的甄辑来说，备考之路真是漫漫长夜。特别是她不是脱产备考，一边忙上班一边忙考试，难上加难。
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看看甄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第一年，她意气风发。
第二年，她意气风发。
第三年，她感觉不对。
第四年，她二战财管失败。
现在，第五年。
好消息，只剩下最后一门，CPA证近在尺！
坏消息，如果今年财管不过，她第一年过的两门就要作废。
偶尔在深夜刷题刷到头昏脑涨时，她会盯着天花板思考人生：“我这是图什么？”
然后继续刷题。
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
她变得容易暴躁。当邻居装修的电钻声打断她时。
她变得喜怒无常。模拟考分数高一点能高兴半天，错题太多又会陷入emo。
不过，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门。确实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她翻了一页资料，第一次摘下来头戴式耳机。
莫名其妙地，她想到家里似乎没菜了。
她打算算完手上的部分，顺便去菜场买点菜，做一周的伙食，冻在冰箱里。
不知道那个陆佑，会不会在家里做饭吃，要不要告诉她家里的煤气灶不太好用，要是菜式不复杂，可以用小电锅。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搞笑，人家高材生，一毕业就是两三万的月薪。根本没有必要省下这三瓜两枣的伙食费。
她打消了和陆佑商量厨房如何使用的念头。
陆佑人生中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开始于清晨六点三十分。
闹钟还没响，她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老小区里传来零星几声鸟叫。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动作标准得像有军训教官在监督。
因为她不标准的话，会像没骨头的猫一样瘫回去。别问她怎么知道的，这是她用大学四年赖床史换来的宝贵经验。
洗漱，换上前一天熨烫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对着镜子系领带时，她第三次调整了松紧。太紧像被绑架，太松像刚约会回来（你约会过吗就觉得）陆佑皱着眉，觉得职场穿搭的学问比微积分难。
“专业即生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念叨，“C&H的潜规则，记住了。”
七点整，她背着装好笔记本电脑的公文包走出房间。那包比她想象中重，肩带勒得有点疼——失策了，明天得换个双肩包，精英形象什么的，先让位于肩膀健康。
客厅里静悄悄的，甄辑的房门紧闭。陆佑放轻脚步，在玄关换鞋时警见鞋柜上扔着个空掉的速溶咖啡条包装袋。她顿了顿，弯腰将它捡起，扔进了垃圾桶。
“良好的开端。”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第一天上班，陆佑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但她没料到，挑战会以如此琐碎而磨人。
这一天，陆佑觉得当时那个面试官的微笑真的是别用深意。
哎...
晚上，九点四十分，邮件发送成功。
陆佑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啊——”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颈椎可能已经僵成了化石，眼睛干涩得像沙漠。
关电脑时，她警见了桌面上自己设置的屏保。那是她收藏的一个中古陶瓷摆件照片，小巧精致，价格相当于她三个月房租。看着它，陆佑突然又稍微活过来了一点，但不多。
“为了你，我还能再战五百年。”她对着屏幕小声说，然后被自己的中二发言逗笑了。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十点了。CBD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陆佑站在路边，她突然觉得...
好饿。
便利店饭团卖完了。
陆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有那么几秒钟，她很想蹲下来抱住自己。但精英不能蹲在便利店地上，所以她只是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价格标签。
地铁上，她靠着窗差点睡着。迷糊中她在想：原来成为精英的第一步，是学会在疲惫时依然保持坐姿优雅。
“咔哒——”
陆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黑洞洞的出租屋了。
但是，房子不光是亮的，而且还有饭菜的香味。
甄辑看到她回来，站起来，向她走来。
“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陆佑觉得眼眶莫名其妙有点湿漉，她点点头。
“甄辑姐。”陆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甄辑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嗯？”
陆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想喊她一声，确认这个人，这个场景，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手艺真好。”
甄辑看了眼这个嘴角还沾着一颗饭粒、眼神却异常认真的精英，又警了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她大概明白了。
“第一天上班很辛苦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听说C&H的工作强度很大。”
陆佑喉头一紧。
是，强度很大。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她被塞了满脑子的行业术语、公司架构、项目流程；被要求在下班前交出一份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分析初稿；在茶水间听到同期议论“那个T大的也不过如此”；在会议室被经理当众指出“学生思维太重”……
她没受什么天大的委屈，这份offer也确实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起点。但是——
“嗯，还好……”陆佑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也不是，就是有点……累。”
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多的是那种被扔进深海、必须立刻学会游泳的窒息感。
甄辑没再看她，只是拿起饭勺，又给她添了半碗米饭。
“辛苦就多吃点。”
那半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被轻轻放在陆佑面前。
“等下个月发薪水的时候，就会觉得值得了。”甄辑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说C&H会故意折腾新人，大概是测试抗压能力。”
不算多温情的安慰，甚至有点笨拙。
可陆佑听着，胸腔里那股闷了一整天的郁气，竟然真的散了一点。她偷偷看向甄辑，今天甄辑穿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松松地绑了个低丸子，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拿筷子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有种干净的美感。
陆佑忽然觉得，她很像一只慵懒的、表面冷淡，但是若你安静地坐在旁边，它或许会慢慢蹭过来，在你手边蜷成一团的灰毛猫。
“甄辑姐，”陆佑小声说，“谢谢你……等我下班。”
甄辑明显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也不是专门等你，”她移开视线，语气有点急，“我自己加班也没吃饭，顺便多做了一点。别放在心上。”
陆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一碗饭吃完，甄辑放下筷子站起身。
“碗交给你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
“好。”陆佑立刻应道，“谢谢……姐姐。”
甄辑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客气。”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记得早点休息。”
然后快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陆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眨了眨眼，又低头看看空了的碗盘，再眨了眨眼。
洗好碗回到自己房间，陆佑打开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到“合租观察记录”那一页，她原本只想写「Day1：意外获得晚餐款待」，但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初步判断：室友姐姐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有攻击性。」
想了想，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新起的一行：
「补充观察：疑似猫系。表面疏离，但会默默给予实际关怀。」
旁边，她用笔尖轻轻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头。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愣，然后迅速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深处，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加保守的秘密。
热水淋在身上的时候，陆佑闭着眼睛想：明天……要不要买点水果回来？
芒果？甄辑看起来会喜欢甜中带点酸的东西。
苹果？太普通了，不够特别。
草莓？贵是贵点，但红彤彤的很好看，而且……
而且猫好像不能吃草莓。
她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逗得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又有些懊恼地摇摇头。笑自己像个在偷偷策划什么秘密行动的小学生，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雀跃不已。
但管他呢。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待了一整天，偶尔退行成小学生。
也没什么不好。
对吧？
洗完澡，陆佑擦着头发坐回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是庄言发来的消息轰炸。
庄庄不慌张：佑佑！第一天感受如何！快汇报！[狗狗崇崇.jpg]
庄庄不慌张：我跟你说，我们宿舍今天空调坏了！报修说三天才能来！32度！我躺在凉席上就像一条正在被慢火炙烤的咸鱼！[热到融化.jpg]
庄庄不慌张：晓晓更惨，她那屋冰箱坏了，她囤的冰淇淋全化了，在群里哭了一晚上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我真的忍不住）。
庄庄不慌张：所以快用你的职场见闻治愈一下我焦灼的心灵！让我知道有人比我更惨！
陆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她快速打字回复：
佑佑不是幼幼：感受：符合预期。这周即将看完37个培训视频，今天写了三小时会议纪要（滑倒ing）
庄庄不慌张：……37个？十点？告辞！是小的冒犯了！您这不是资本主义獠牙，这是直接掉进恐龙嘴里了啊！[跪了.jpg]
庄庄不慌张：不过以你的效率，肯定搞定了对吧？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在CBD的夜景下喝着红酒思考人生？
佑佑不是幼幼：在擦头发。红酒没有。晚餐吃了室友姐姐做的青椒炒肉和西兰花。（笑）
消息发过去，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
庄庄不慌张：？？？？？？
庄庄不慌张：谁？？？？？？
庄庄不慌张：哪个室友？？？你那个“边界感极强、疑似深度洁癖”的合租姐姐？？？
庄庄不慌张：她给你做饭了？？？
庄庄不慌张：陆佑同学，请你展开讲讲！细节！我要细节！这比37个培训视频劲爆多了！
陆佑想了想，心里有点类似于得意的感觉，她汇报。
佑佑不是幼幼：细节：她说“辛苦了，吃吧，吃完刷碗”。菜味道不错。我刷了碗。完毕。
庄庄不慌张：……就这？？
庄庄不慌张：关键词呢？……这信息量很大啊陆佑同志！
庄庄不慌张：根据我多年浸淫各类百合作品的资深经验，这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个外冷内热口嫌体正直的傲娇年上！第二，她受了巨大打击，是急需用投喂他人来治愈自己的！是脆弱姐姐！！Ksw！我最爱的同居合租情节！你们大概（翻书）还有三章就会踩在肥皂上滑倒然后亲亲了！
佑佑不是幼幼：
陆佑看着屏幕，睫毛颤了颤，慢慢打字：
佑佑不是幼幼：不要乱讲。只是普通室友互助。而且她……肯定不是，她不太喜欢……我，这种。
佑佑不是幼幼：还有你一个直女怎么那么喜欢看百合文还刷电视剧
庄庄不慌张：你少管，不过推荐你看《CHEF（雪）》最近热映的中百，哭死我了，超好看，虐的我心儿颤颤！我都想学俄语了（嘎嘎嘎）
佑佑不是幼幼：我记得那个你好像本来就喜欢看原著小说来着。好吧，有空看（摆手）
庄庄不慌张：okok，一定要看哦！
庄庄不慌张：不过你怎么知道不是？你问她了？
佑佑不是幼幼：她自己说的。上大学的时候室友没什么边界感带人回来瞎搞，心里觉得膈应。
庄庄不慌张：……啊。这样啊，但是但是……
庄庄不慌张：但是这种是因为遇到的人太垃圾了，和正常人，like你，likeLV，没关系。
庄庄不慌张：而且，感情这事谁说的准？那叫薛定谔的直女！盒盖子没打开之前，谁知道里面是什么！LV之前还谈过男朋友呢，后来还不是被女神迷的五迷三道的（虽然是个悲伤的故事），饭都吃不下。
(LV指的是她们的室友林薇，之前谈过男朋友结果最后发现其实自己喜欢女孩子。）
佑佑不是幼幼：LV喜欢徐教授，当时确实也快把我吓死了，不过她可真会挑，如果徐教授是拉拉，一看就是超级抢手的天菜级别。也许LV应该再坚持坚持，读她的研究生（教师资格证逐渐消失中xswl）
庄庄不慌张：哎哎哎，不要岔开话题，咱们聊你的事情呢。好不容易小铁树开花，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嘛。
庄庄不慌张：听我的，明天你也做点什么！买点水果，做个早餐，礼尚往来！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
陆佑看着庄言发来的一长串充满感叹号和表情包的战略指导，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甄辑穿毛衣的样子。
佑佑不是幼幼：……再说吧。要睡了。
佑佑不是幼幼：……我就是觉得有点好奇，算不上喜欢。
庄庄不慌张：骗鬼呐，这几天就净提你的合租姐姐了——这就是心动的信号！
佑佑不是幼幼：zzz- 睡着勿扰ing
庄庄不慌张：行行行，陆- 理性- 佑同学！不过记住啊，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佑佑的！晚安！
祝你明天也能吃到室友姐姐的爱心便当！[加油哦.jpg]
陆佑放下手机，躺进被子里。空调的温度开得适中，被子柔软，但她没什么睡意。
庄言的话在脑海里悄悄打转。
外冷内热口嫌体正直。
薛定谔的直女。
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陆佑：怎么回事，庄庄和我开玩笑呢，我怎么陪她净瞎聊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这疲惫的一天，然后想起那个她势必要拿下的青花瓷中古限量版。
几秒钟后，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黑暗小声并且清晰地说了一句：
“佑佑是最棒的！加油加油！”
说完，她随即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耳根有点发热，把自己拧成毛毛虫。
偶尔傻一下又没有关系。
她闭上眼睛，在那句蠢兮兮的自我鼓励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