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得异常顺利。
陆佑逐条审阅的速度很快，目光精准，但并未提出任何刁难。
签字时，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果断利落。
“下周六上午九点，我搬过来。”陆佑站起身，将帆布包重新挎好，动作流畅自然，“搬家公司的车可能会占用一会儿楼下通道，我会尽量控制时间，减少对邻居的影响。”
“没问题。”甄辑也跟着站起来，将她送到门口。
陆佑在玄关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厨房门口那片曾被油污浸染的瓷砖上，停留了一瞬。
“那么，”她转回头，对甄辑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下周见，甄小姐。”
“叫我甄辑就行。”甄辑下意识纠正。被一个比自己小五六岁、但气场莫名压人的女孩叫“小姐”，感觉有点怪。
陆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的，甄辑姐。”语气没什么变化。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甄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合同。陆佑的签名清晰有力——“陆佑”两个字写得舒展而克制。
“搞定了……”她低声对自己说。
但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反而因为陆佑过于利落、过于完美的表现，悬得更高了。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一个顶尖名校毕业、即将踏入顶级咨询公司的天之骄女，怎么会对这么一个老破小、有着“黑历史”、规矩还多得离谱的合租房，如此干脆地点头？甚至连价格都没多问一句？
甄辑不是傻子，更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傻白甜。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不去相信天上掉馅饼。就算掉，也多半是铁饼，能砸死人那种。
要么，是陆佑初出茅庐，对社会和租房的险恶一无所知，单纯被她那条画风清奇的招租信息唬住了，以为找到了一个同样怕麻烦的同类。
要么……就是陆佑另有所图。
图什么？她这破房子？她这点家当？
甄辑立刻否定了。她自认要钱没钱，要色……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因为连轴转和心力交瘁而黯淡的脸色，以及身上洗得发旧的卫衣，她扯了扯嘴角。呵呵，除非陆佑眼神不好，或者口味独特。
不过她觉得自己真是拉子看人姬，虽然T大江湖传言“女同孵化基地”，但是仅仅因为对方T大毕业就觉得人家是拉拉未免也太搞笑了一点。
她挠了挠头。可能是因为刚才陆佑那句‘也不是所有拉拉都那样’的辩解，太像自己人的下意识维护，让她多了一点怀疑的念头……停，甄辑，别再自作多情了。人家T大高材生，C&H精英，凭什么对你一个普通社畜有想法？更何况，你刚发表了崆峒宣言。如果真是，早就该吓跑了。
所以应该只是因为她的偏见感到不快，为女性群体，甚至自己的拉拉朋友（如果她有的话）打抱不平而已。
算了，不想了。反正三个月的租金都交了，也许人家就是有打算呢。
当务之急，是在新室友入住前，把这房子再彻底收拾一遍，至少做到她自己能接受的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甄辑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扫。她换了新的垃圾桶，给客厅铺了块简单的地毯，甚至买了两盆绿萝放在阳台。
周四晚上，她接到了蔡姐的电话。
“小甄啊，新室友找好了？”蔡姐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麻将牌的碰撞背景音。
“找好了，蔡姐。周六就搬进来。”甄辑连忙回答。
“哦，什么人啊？靠不靠谱？”蔡姐例行公事地问。
“是个T大刚毕业的女生，工作也找好了，在C&H咨询。”甄辑斟酌着词句，“看着挺规矩的，合同也签了，押金租金都付了。”
“T大的？C&H？”蔡姐那边麻将声停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随即语气缓和了不少，“那还行。高材生，脑子清楚，一般不会乱来。你这次可得把人看紧了，别再整出上回那么蛾子，我的房子还没怎么闹过虫害，你们这算是头一份。”
“我以后一定一定注意，蔡姐您放心。”甄辑连连保证。
“嗯，”蔡姐顿了顿，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对了，你跟原来那小阮，没闹得太难看吧押金退她了？”
“退了，她搬走了。”甄辑含糊道，不想多提阮丽丽。
“退了就行。那种小姑娘，眼皮子浅，心思活，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走了也好。”蔡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这新来的听着不错，你好好处。处好了，也省我不少心。”
周六，天气晴朗。
甄辑定了闹钟，却比闹钟醒得更早。心里惦记着事儿，睡不踏实。
八点半，她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客厅里，假装看一本早就买了却没翻几页的书，耳朵却竖着，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八点五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佑佑不是幼幼」：「十分钟后到楼下。」
言简意赅。
甄辑回了句「好的」，放下书，走到窗边。楼下，那棵槐树旁的空地依旧空着。
九点整，一辆印着某知名搬家公司logo的厢式货车，稳稳地停在了楼下。驾驶室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工装、看起来训练有素的搬家工人。
陆佑站在车边，一边看着工人搬运，一边在平板上划动着，似乎在核对清单。偶尔，她会抬头看一眼楼上的窗户。
甄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点可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需要帮忙吗？”她走到车边，问道。
陆佑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点了点头：“谢谢。主要是书比较重，麻烦帮忙看一下电梯？”
“没问题。”甄辑应下，跟着工人一起，将东西分批运进电梯，送上楼。
陆佑的东西确实不多，但每一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工人们显然受过叮嘱，动作利落，轻拿轻放，没有发出大的噪音。陆佑本人则最后一个上来，手里只拿着那个平板和一个小小的随身背包。
进了屋，她先是对甄辑点了点头，然后便径直走向次卧。工人们将箱子按照她的指示，整齐地码放在房间中央空地上。
“辛苦了。”陆佑对工人们道谢，声音平稳，但能听出一丝诚恳。她递过去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又额外给了小费。工人们连声道谢，很快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人。
那个……”甄辑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搬家挺累的，要不要……一起叫个外卖就当……欢迎你入住。”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她本来没打算搞什么欢迎仪式，但似乎又觉得该表示一下，毕竟她让她很省心。
陆佑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甄辑，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不用麻烦。”她轻声拒绝，但语气比谈合同时柔和了一些，“我带了能量棒，等下随便吃点就行。下午还要去公司附近熟悉一下环境，顺便采购。”
“哦，好。”甄辑从善如流，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本来也不擅长应付这种亲密的社交场面。
“那么，”陆佑看了看手腕上款式简洁的电子表，“我先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门。”
“嗯，你忙。”
甄辑退出次卧，替她轻轻带上门。
确实，甄辑没有猜错。
对于陆佑来说，住这样的房子似乎有些屈才。T大毕业，C&H的Offer在手，按常理她应该出现在某个崭新公寓楼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而不是在这个墙皮都可能悄悄脱落的二十年老小区里。
但是陆佑确实有难言之隐。一个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像豌豆公主混进了建筑工地，还得假装自己钢筋水泥都能消化的那种难言之隐。
首先，她是个行走的过敏原报警装置。
是的，陆佑，这位未来要在国际航班和五星级酒店之间穿梭的精英预备役，有个极其不精英的体质——挑剔的几重过敏。这不是矫情，是她的免疫系统像个过度敬业的反恐部队，对一切疑似入侵者格杀勿论。
猫毛狗毛、新装修的甲醛、某些房东自以为有情调的香薰？那是直接触发红眼 喉咙发紧 连环喷嚏的生化攻击。
更离谱的是，某些号称“强效杀菌”、“留香持久”的清洁剂和空气清新剂，对她来说不啻于一场微型毒气战。她的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抗议：起疹子，呼吸道像被砂纸打磨。
看房那段时间，简直是她的受难史。看着光鲜亮丽、符合她身份的公寓，她往往在开门三十秒内就能完成生存评估。
那套北欧极简风？
板材味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套带个小阳台的温馨房？
上住房客留下的宠物痕迹（即使肉眼看不见）让她差点表演原地室息。还有一套她真心动了，结果发现房东用的高级酒店同款香薰，是她过敏源清单上的S级通缉犯。
就在她快要绝望，考虑是不是该买个睡袋常驻公司会议室时，她看到了甄辑那条杀气腾腾的招租帖。
那一瞬间，陆佑几乎要对着手机屏幕敬礼。
“当日垃圾当日倒” 一天啊，这意味着没有霉菌温床，没有小强食堂！
“保持基本人类卫生习惯” 翻译过来就是：没有奇怪异味源，没有可疑污染物！
“接受公共区域安装监控”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室友对居住环境的安全和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甚至不惜自掏腰包！在陆佑看来，这哪里是监控，这分明是顶级杀菌保命器啊！
老房子？旧家具？太好了！意味着有害挥发气体早就散光了，没有新家具那种美丽的危险。
甄辑坦白的“有点状况正在清理”，更是让陆佑觉得靠谱到流泪——这说明历史遗留的过敏原会被彻底铲除，而不是被掩盖！
所以，看房那天，她表面冷静得像在检查实验样品，实则内心：
“清洁剂品牌安全……角落无霉斑……空气流通尚可……无残留香味……也不许养宠物……这位姐姐虽然脸色臭得像别人欠她八百万，但她的整洁标准，简直是过敏人士的福音！是同道中人（虽然原因可能不同）！”
其次，她还是个隐形的现金流刺客。
过敏是主要原因，但让她毫不犹豫拍板这性价比之选的，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次要原因——
她，陆佑，T大卷王，C&H准精英，快、要、没、钱、了。
倒不是真穷，而是她正陷入典型的精英穷开局。C&H的工资听着唬人，但大头在奖金，头几个月税后到手的基本工资，在扣完A市顶格的社保公积金后，也就将将够看。而她面临的，是一系列无法避免的形象税：几套能见客户的正装（不能太cheap）、得体的鞋包、必要的护肤和发型维护……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
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那个烧钱且无法戒断的小众爱好——收藏中古设计师微型摆件/艺术品。
不是普通手办，是那些产量极少、设计诡、材质特殊、价格能轻松抵掉普通人一个月房租的小玩意儿。它们通常只有巴掌大，却能在拍卖行或特定画廊里卖出令人咋舌的价格。陆佑从大学接触后便深深着迷，省吃俭用，把奖学金和实习工资大半都献给了这个无底洞看着那些小小的、充满灵魂感的物件被她安置在特制的展示架上，她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宁静和满足感。
代价就是，她的存款数字常年处于薛定谔状态——看起来还行，但绝对禁不起大宗消费的考验。
所以，当她看到月租3500、押一付三的选项时，她脑子里立刻弹出了绿灯。把房租预算从4500 降到3500，意味着她下个季度看中的那个限量版陶瓷幽灵小雕塑就有戏了！那个由一位隐居捷克的老艺术家制作，全世界只有20个……
只是这位姐姐似乎对LGBTQ 群体有些偏见，让她稍微犹豫。
但是又听见她表示是自己问题。所以，这看来不是迁腐，只是实在不凑巧，遇到的是那样的，心里不自觉地有点不舒服，正常。
这波，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