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辑从CPA财管的题海里抬起头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半。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盯着那本被荧光笔画得花花绿绿的教材发了三秒呆,刚才那题算到最后一步,数字怎么都对不上,气得她差点把计算器扔出去。
“妈的。”她小声骂了一句,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屋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甄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陆佑还没回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这不太像陆佑的作风。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出门玩都不会太晚,规矩得像个小学生。今天只说“和朋友去吃烧烤”,然后就没了下文。
甄辑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晚上,她复习到凌晨一点,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听见浴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是陆佑在洗澡。
甄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么晚洗澡?明天不上班?
第二反应是:……唱得还挺好听。
那首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调子有点慵懒,歌词听不太清,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怎么说呢,像深夜的爵士酒吧里,有人端着酒杯靠在角落轻轻哼唱的感觉。和陆佑平时那副“我是精英我很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同。
甄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听完了整整一首。
然后她手脚回了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陆佑照常出门,甄辑照常瘫在餐桌前喝咖啡。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但甄辑记住了那个声音。
“奇怪的小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明明是个T大毕业的精英预备役,平时说话做事都板板正正的,结果洗澡的时候偷偷唱那种懒洋洋的歌。这算什么?反差萌?
甄辑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恶心到了,赶紧喝了口水压惊。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再次看向手机。
十点三十五。
烧烤……应该还没吃完吧?年轻人聚餐不都是往十二点造的吗?
甄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
她想:我就问问她要不要回来,万一喝多了呢?万一那群朋友不靠谱呢?万一……
她想起前几天晚饭的时候,陆佑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那天甄辑加班回来,随便煮了碗面,陆佑正好也在厨房热中午的剩菜。两人沉默地吃完,甄辑正准备回屋继续和财管死磕,陆佑忽然开口:
“甄辑,今天同事说她怀孕了,她老公每天下班来接她。”
甄辑:“……哦。”
陆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有人接的感觉很好。”
甄辑当时没多想,随口应了句“那是人家老公,应该的”。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甄辑不太确定。
但她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陆佑羡慕有人接。
“行吧。”甄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当是……室友互助。
毕竟那孩子平时也挺乖的,冰箱里的草莓就是她买的,还分了一半给自己。
甄辑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又闻了闻,一股汗味。
她皱眉。
算了,洗个澡吧。
二十分钟后,甄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头发吹干了,松松地披着,发尾有点自然卷。她难得换了件不是卫衣的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是条深色直筒裤,脚上还是那双百搭的小白鞋。
脸上?没化妆。就擦了防晒和一点点唇膏,那唇膏还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一直扔在抽屉里落灰,今天鬼使神差翻出来抹了一下。
甄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
“甄辑,你搞什么?”她小声说,“去接个室友,又不是去相亲。”
话是这么说,她也没换回那件皱巴巴的睡衣。
手机拿起来,拨出陆佑的号码。
嘟,嘟,嘟。
与此同时,老王烧烤店内。
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桌上已经空了好几瓶啤酒。庄言正绘声绘色地讲她同事的奇事:“……然后那个男的居然说,‘你穿裙子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我同事当场把咖啡泼他脸上了!”
苏晓拍桌大笑:“泼得好!”
林薇默默啃着鸡翅,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是在想徐教授,还是在想明天要不要继续不写代码。
陆佑坐在最里面,手里攥着半串烤馒头片,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份报告单的事。
怀孕。阳性。甄辑姐。男朋友。
这四个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配上庄言的背景音,整个画面诡异得像某个超现实主义的艺术短片。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佑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备注让她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甄辑姐」
她手一抖,差点把馒头片掉进炭炉里。
“喂?甄辑姐?”她接起电话,声音莫名有点发紧。
那边顿了一下。
“那个……”甄辑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闷,也有点……莫名的温柔,“你们还在吃吗?”
陆佑:“啊?在、在的。”
“吃到几点?”甄辑问,“要不要……我去接你?”
陆佑:“……”
陆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放了一整支交响乐团。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要不要我去接你。”甄辑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不是说同事有人接挺好吗?我正好出来透透气,题做不下去了。如果你们还没吃完,我就晚点出发,你给我发个定位。”
陆佑握着手机,整个人定在原地。
庄言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凑过来:“谁啊?”
陆佑机械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在做梦”之间,嘴唇动了动:
“……甄辑姐。她说,来接我。”
桌上一片寂静。
三秒后。
“哇!!!”庄言第一个叫出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烤串签子都跳了起来,“什么情况!陆佑佑你什么情况!合租姐姐大半夜来接你!这是普通室友?!”
苏晓也瞪大了眼睛:“你俩关系这么好的吗?”
林薇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复杂情绪:“……有人接的感觉确实很好。”
陆佑脸爆红,对着电话语无伦次:“不不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打车……”
“少废话。”甄辑打断她,“发定位。”
然后电话挂了。
陆佑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庄言已经开始疯狂摇晃她:“发!快发!别磨蹭!让我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合租姐姐到底长什么样!”
苏晓在旁边冷静分析:“大半夜的,专门开车来接室友,这合理吗?”
林薇点头:“不合理。”
庄言眼睛发光:“太不合理了!这就对了!”
陆佑手抖着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捧着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小声说:“你们别瞎想……她就是……室友互助……”
庄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哦,室、友、互、助。”
苏晓跟着起哄:“助、助、更、健、康。”
林薇默默举起啤酒瓶:“敬室友互助。”
陆佑:“……你们够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共享电动车停在烧烤店门口。
甄辑从车上下来,摘掉头盔,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米白色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深色裤子显得腿又长又直。脸上没化妆,但皮肤干净,嘴唇上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
加班到深夜、但依然保持体面的都市丽人。
不算惊艳,但很耐看。
重点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像刚出校门没几年的职场前辈,又像嘴上嫌弃你、但会默默帮你的学姐。
庄言趴在窗户上,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卧槽。”她小声说,“好……‘姐姐’啊。”
苏晓凑过来看:“哪个?”
“就那个!骑小电驴那个!米白色衣服的!”庄言疯狂戳窗户,“你们懂吗?那种感觉!”
苏晓眯着眼看了半天:“我不太懂,我就觉得蛮好看的。”
庄言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转向林薇:“LV你懂吗?”
林薇盯着窗外,缓缓点头:“有点懂。”
“懂什么?”
“就是一种姐姐的feel。”林薇的语气带着一丝哲学意味,“就是那种……你看着她,会觉得‘如果她能来接我,那加一天班也值了’的感觉。”
庄言激动地拍她:“对对对!就是这个!”
她又戳了戳陆佑:“佑佑你懂吗?”
陆佑僵硬地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懂。”
庄言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先享受当下。能被crush姐姐接,是多少人的梦想你知道吗?”
陆佑:“……”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管他呢。
先出去再说。
甄辑看见陆佑从烧烤店出来时,愣了一下。
那孩子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炭火烤的,还是喝了酒。眼睛亮亮的,像小狗看见主人,不对,像小狗看见什么来着?甄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比喻。
“走吧。”她说,把另一个头盔递过去,“戴上。”
陆佑接过头盔,乖乖戴上,系好带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烧烤店,窗户上,三张脸整整齐齐地贴在玻璃上,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
庄言还在疯狂挥手,口型明显在说“上一啊不是慢走”。
陆佑:“……”
她决定假装不认识她们。
“上车。”甄辑跨上小电驴,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佑坐上去,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甄辑:“抱着我腰。”
陆佑:“……”
陆佑的手轻轻搭上去,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僵着。
小电驴启动,夜风迎面吹来。
陆佑忽然听见甄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洗澡唱的那首歌,挺好听的。”
陆佑大脑瞬间宕机。
“什、什么歌?”
“就前几天,半夜一点,你在浴室唱的那首。”甄辑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调子挺懒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陆佑:“……”
她完了。
她彻底完了。
她以后还怎么洗澡?!
“那、那首歌……”陆佑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叫《Lullaby for Insomniacs》,失眠者的摇篮曲。是一个独立歌手的……我、我挺喜欢她的歌。”
甄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小电驴继续往前开。
陆佑坐在后座,手搭在甄辑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庄言说的“享受当下”。
她想:我现在确实在享受当下。
然后她想起那份报告单。
她又想:但当下之后呢?
夜风吹过,甄辑的发梢偶尔飘到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陆佑闭上眼睛。
先不管了。
至少这一刻,这个姐姐,是来接她的。
回到家,甄辑把头盔挂好,回头看了陆佑一眼:
“早点睡。”
陆佑点点头,站在玄关,看着甄辑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掏出手机。
群里已经炸了。
庄庄不慌张:佑佑不是幼幼人呢!汇报!快!
庄庄不慌张:我宣布这是我今年见过的最有感觉的年上!
苏晓(已被工作吸干):确实不错,看着挺舒服的。
林薇:她骑小电驴的样子,让我想起徐教授骑自行车的样子。都是那种……很让人心动的画面。
庄庄不慌张:LV你能不能不要在任何时候都cue徐教授!
林薇:对不起,习惯了。
庄庄不慌张:@佑佑不是幼幼说话!你姐姐路上跟你说什么了!
陆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佑佑不是幼幼:她说……
佑佑不是幼幼:我洗澡唱歌挺好听的。
佑佑不是幼幼:我那天在浴室唱的歌,她听见了。
佑佑不是幼幼:我以后怎么洗澡???
群里沉默三秒。
然后。
庄庄不慌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庄庄不慌张: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偷听你洗澡!(不是)
庄庄不慌张:这说明她注意你!连你洗澡唱歌都记得!
苏晓(已被工作吸干):……这算偷听吗?公共区域,正常范围吧。
林薇:你唱了什么歌?
佑佑不是幼幼:《Lullaby for Insomniacs》
庄庄不慌张:???你唱这种歌???我以为你会唱什么《团结就是力量》之类的!
佑佑不是幼幼:……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庄庄不慌张:一个看起来会唱《国际歌》但实际偷偷唱催眠曲的形象。
佑佑不是幼幼:……晚安。
庄庄不慌张:别晚安!继续聊!你姐姐还说什么了!
陆佑放下手机,她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
甄辑站在烧烤店门口,米白色针织衫,被风吹乱的头发。
甄辑的背影,她搭在她腰上的手。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算了。”她小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