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晚把节目单卷紧,迈了一步,又看见第六排那位母亲蜷回了座位。孩子刚刚还在她怀里,现在只剩幕布前的一只鞋。许知晚没法站在原地等,于是转身想上台。
那只鞋离幕布边缘不到两步,红色鞋带散开,另一端搭在木质地板上。
台口与观众席之间有一道浅沟,沟里的提示灯如今漆黑一片。
只要越过前排两个拍手的人,许知晚就能够从侧面的楼梯上去。
距离很短,短得让她不想再迟疑一秒钟。
小满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她也在盯着那只鞋,手指却比许知晚还冷:“先别去。”
许知晚表情有些凝重:“孩子可能在里面。”
“我知道。”小满看着幕布前那只鞋,“但你刚才推门,灯就灭了。我们现在冲上台,会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立马让许知晚停了下来。
梦里那次坠楼也是这样,她来不及想就伸了手,结果在玻璃房里见到了小满。她不后悔那次伸手,但她不能把这种急迫当成每次行动的理由。
万一台上那只鞋就是在等她上去呢?
此时罗青已经过去查看过第六排的女人,对方没有受伤,双手却抖得厉害,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记得孩子。”罗青说,“我问她是不是在找人,她看了眼舞台,点了头。再问别的,她就像听不见。”
“她看见孩子被抱走了吗?”许知晚问。
“她只肯对一个问题点头。我再问,她就开始发抖,连手也拍不稳。”罗青说,“我不想把她吓得再冲一次门。”
第六排的女人缩在椅子里,怀里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四周的人规律的拍着手,她却把两臂越收越紧,仿佛一松开,刚才发生的事就真的成了事实。一个坐在后排的男人伸长脖子看了她片刻,很快又笑着面向舞台。许知晚盯住他的脸,想问他刚才是不是也看到那个孩子,唐敏拦了一下。
“他不一定会回答。沈禾已经过去了。”
许知晚没再言语,她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听的是一个确定的答案,可那位母亲恐怕比自己更想知道孩子在哪儿。
不能为了让自己安心,逼她一遍遍重复刚才发生的事。
“我去跟她谈。”沈禾说。
“不要把她带离座位。”唐敏提醒,“刚才她一起来,观众全跟着站。”
沈禾应了一声,朝自己刚刚交谈的老先生点了点头,才拿着节目单往第六排走。
她没有挡住那女人的视线,而是在旁边的空座位坐下,像个迟来的观众。
许知晚远远看着,见她把节目单折成小扇子,朝女人扇了两下,又递过去。
女人起先不理,等沈禾把节目单放在两人座位之间,才伸手碰了一下。
沈禾指着节目单上的演员表,不知说了什么。
那女人听了抬起头,看了看台上,又从衣服里摸出半张小票。她摸了两下,似乎想递给沈禾,最终还是攥在手里。沈禾没有直接去拿,只是把节目单翻到下一页,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许知晚望见女人手背上满是指甲留下的印子,像她抱孩子时被人从怀里拉扯过。罗青显然也看见了,靠近她说:“我去看看她要不要处理伤口。你和唐敏沿侧面找,别上舞台正面。”
五个人的事一下分到了三处。
她们刚才约好不离开彼此视线,现在孩子可能被带进后台,这个约定显然守不住了。
许知晚望着侧门,心里没底,还是先和唐敏、罗青商量了回来的时间。
她和唐敏经过第六排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青站在沈禾身后,只要那个女人愿意抬手,就能有人接住她递过来的票。
“她要多久?”许知晚问。
“不知道。”唐敏又看钟,“现在十一点十六分。剧院里过了九分钟。”
“我们进来明明没多久。”小满说。
“说话、走路、等灯亮,各用了时间。”唐敏拿节目单背面当纸,用指甲划出几个数字,“接下来每隔五分钟看一次钟,不能靠感觉。”
罗青朝舞台望了一眼,低声说:“那孩子不能一直没人管。”
“我去侧边找上台的路。”许知晚说,“不从正面走。”
这是她在活动现场最先会找的地方。观众只看见演员从台上出入,真正搬道具、接电、催场的人都走侧面。那面演员表旁应该还有一扇通向后台的门,只是刚才被女人突然冲出来的事一搅和,她还没来得及找。
唐敏想了想:“我和你去。小满留下,她认得座位变动。”
“你不是要盯时间?”许知晚问。她其实更担心唐敏跟自己进去了,外面就没人能准确记住她们什么时候该回来。
“这里的钟不止一面。”唐敏把节目单卷进手心,“进去以后,回来的路也要有人记。”
“回来的路如果变了呢?”小满问。
唐敏把节目单的一角折成三角,交到她手里:“那就靠你画的图。你在外面观察,发现墙或者座位又多出来,立刻告诉沈禾。”
小满把那片折好的纸握紧。
她在玻璃房里能隔着几间屋子认出邻房的手势,许知晚知道这差事交给她比交给自己合适。唐敏也没有用“你最小”把她留在安全处,而是明明白白说出了要她做什么。
小满没跟她们争,她已经开始在节目单背面画座位图。
许知晚发现小满画得很快,不仅标了各排的出口,还用不同的线画出观众刚才起身的方向。她在梦里抓住的是这个女孩的一只手,之前一直没想过,那只手还会画出这样的东西。
“我们从侧门进去后,你看不见我们。”许知晚说,“十一点半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回来!观众席要是出事,别一个人来找。”
小满指着自己画好的图,把侧门位置涂黑,又在通往门厅的过道上点了两个圈:“我会先带她们到这里,能走的话就回来接你们。你们也记着这两个地方。”
她把纸举起来,许知晚发现第二个圈正好避开新多出的第十三排。小满不光在照着现场画,还已经把最危险的地方从撤退路线里删掉了。
沈禾从第六排抬头看见她们,隔着人群朝小满点了一下头。她没问她们会不会带回好消息,只指了指门厅的钟,提醒别忘了时间。许知晚冲她比出一个“OK”的手势,才跟唐敏转身。
许知晚与唐敏绕到侧门,看见白面具男人正靠着门框,指挥棒横在身前。
远处舞台上的小鞋仍在原地。
许知晚经过第六排时,女人忽然抬起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放慢一步,想问孩子的名字,女人却先看向白面具男人,眼里涌出恐惧。
许知晚把问题咽了回去,沈禾还坐在她身边,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那男人显然认出了她。刚才她推过出口,现在又来侧门,他却没有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说,只把指挥棒略微抬高了一点。
许知晚想,如果自己不拿出一个工作人员应有的理由,他今晚是不会让她经过这里的。
“后台不能进。”男人语气僵硬。
许知晚举起自己的工作牌:“我是引座员。观众丢了孩子,我得找。”
“孩子在座位上。”
“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孩子不在。”
面具男人略微偏了偏头:“你见到的是谁家的孩子?”
许知晚正要回答,唐敏先一步问:“工作人员的登记册在哪里?要找失物和走失者,总得有记录。”
男人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把最小的铜钥匙丢给了唐敏。
“值班室有一本。”
“你让我们进去?”许知晚问。
“值班室不算后台。”他给她们让出侧门,“别走错。”
窄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比观众席暗得多。门边贴着老旧的楼层图,标了化妆间、值班室、道具间和舞台升降台。
唐敏没有立刻往前,先用指甲在节目单上划了一道,记下她们进来的时间。
“他答得太快了。”许知晚说。
“是。”
“所以值班室可能有问题。”
“可能。”唐敏停在一面墙前,“还有一件事。你看这张图,侧门到值班室要经过后台入口,他说让我们别走错,不一定是担心我们走错。”
许知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值班室画在走廊尽头,图上只有一条路能到。后台入口就在半途,门紧贴着另一面墙,若着急赶路,确实容易错过。
她们一路走得很慢。经过道具间时,门内传出轻轻的敲击声,像有人把木块逐个放进箱子。化妆间的镜灯亮着,门却上了锁。再往前,后台入口半掩,缝里落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许知晚在活动现场也走过后台,却从没见过这样安静的。
墙上贴着领用道具的纸条,日期被划掉好几层,最上面那张写着“童鞋一双,雨伞三把”。条上没写领用人的名字,返还栏却盖了清晰的红章,那双鞋似乎已经还回去了。
她从道具间的门缝往里看,里面堆着很多只木箱,箱口都朝外,像有人把东西挨个清点好,唯独没有关门。
敲击声仍从最深处传来,一下、一下,间隔很均匀。她看不见是谁在敲,也想起自己进来是为了找孩子,不是为了查遍每间屋子。
“别进去。”唐敏说。
许知晚本来也没准备进去,闻言还是回头看她。唐敏指了指纸条:“童鞋写着已经返还。里面要真有鞋,也未必是我们看见的那只。”
她们继续往前,敲击声在身后忽然停了。许知晚能感觉到门里有什么人正听着她们离开,却忍住没回头。她不打算把手里这一点时间,花在每个都可能有危险的房间里。
她们走到半掩的后台入口前,许知晚忽然停步。
地毯上有一只小小的湿鞋印,鞋尖正对着这扇门。道具间的敲击声却在她们身后,两个方向让她犹豫了一瞬。
“孩子往这里走过。”
唐敏蹲下来,没有碰鞋印。“也可能有人希望我们这么想。”
许知晚知道她说得对,却还是把后台入口推开了一点。要确认孩子是不是被带到台上,至少得看一眼。
唐敏留在门边,手握着铜钥匙,没有跟她一起往里走。
里面有好几排垂下来的布景,像一层层吊在半空的墙。
她看见舞台背面空无一人,听见前方观众鼓掌的声音。
在她和舞台之间,放着一张小板凳,另一只鞋摆在凳子下面,鞋面还在滴水。
许知晚刚往前迈一步,头顶便响起一道稚嫩的孩子的声音:“这次妈妈会等我吗?”
那声音听着很近,像孩子就趴在她肩膀上,又明明是从上方落下来的。
许知晚忽然闻到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想起第六排那个女人怀里消失的孩子,以及出口门边莫名其妙的一小滩水。
“等你。”她抬起头,想先把人哄出来,“你下来,我们去找她。”
横梁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许知晚还没看清,唐敏已经冲她喊:“快出来!”
许知晚眯着眼想看清,却只瞅见一排绳索,心口忽地往下一沉。
声音来自更高处,接近那些悬挂布景的横梁。
许知晚转身往门边跑,唐敏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走廊。就在两人退出来的瞬间,一整块画着街道的布景从空中落下,砸在许知晚刚才站过的地方。
声音闷得几乎盖过掌声。
许知晚看着布景边缘露出的金属框,那东西要是砸在身上,骨头一定会断。
“先找人,还是先拿登记册?”唐敏问。
这不是一句玩笑。她们在这里每绕一圈,墙上的钟都在走,沈禾还留在观众席里和那位母亲说话。
许知晚想再往门里看,却发现后台的冷白灯已经灭了。湿鞋印也不见了。
“先去值班室。”她说,“至少得知道那孩子叫什么。”
“还有她为什么会在后台。”唐敏说。
两人走到值班室前,许知晚仍能听见掌声,却听不见沈禾她们的说话声。
进侧门前定下的十一点半忽然变得很近。
隔了一条转弯的窄廊,外面真出了事,她们恐怕连呼救都听不清。
“只看登记册。”她对唐敏说,“十一点半必须回去,不能让她们在外面等。”
唐敏看向走廊里那块钟——十一点二十五分。
她把时间记在节目单上,又看一眼门上的钥匙孔,才去开门。
值班室门锁转动得很顺畅。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部电话和一本黑皮登记册。电话没有拨号盘,听筒压着一张纸。许知晚先看了纸上的字,上面写着“请于散场前清点全部工作人员”。
“全部工作人员。”她重复一遍,觉得这句话与票根上写的“最后一位观众”不太一样。
唐敏翻开登记册。
当天的值班名单一共六个人,前五行分别写着她们五人的名字,最后一行空着。
名单下方另有一栏,标题是“演出中临时离岗”。
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孩子。
“孩子是工作人员?”许知晚有点疑惑。
唐敏没答,指尖按着空白的第六行。
登记册上的墨迹正慢慢洇开,像有人从纸背面补写名字。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缓慢而均匀。有人停在门前,握住了门把手。许知晚先看了一眼表,怕来的人耽误她们回去;下一秒,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屋里那部没有拨号盘的电话,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