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后来的事,我们三个人回忆了很多次,每次回忆出来的都不一样。
我爹说他听见的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倒了一面墙。
我哥说他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眼前白了一下,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说我听见的是"嗡"的一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起来的,沿着脊梁一直爬到后脑勺,然后我就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
二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绣房的地上。
脸贴着地砖,地砖很凉。我想抬手撑起来,手不听使唤,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手。我撑着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找那幅绣品。
它掉在桌子底下,还好,没脏。第一百零八个娃娃还笑着的,左脚绣了一半。
我抱着那幅绣品坐在地上,缓了大概半炷香。
窗外还在响。不是雷,是雨——雷劈完之后,雨才下来,下得极大,砸在瓦上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屋里漏了一处。雨水顺着窗棂淌进来,在地下积了一小滩。我看着那一小滩水,忽然发现不对。
那滩水里有光。
三
我一开始以为是月亮。
可那夜有云有雨,哪来的月亮。
那光是从那滩水里浮起来的,薄薄的一层,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方方正正,像有人把一面极薄的、会发光的绢,撑在了半空中。
我跪在地上,盯着它看。
那上面有字。
我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一个也不懂。
【强取豪夺系统】
【宿主:沈昭】
【目标:护国大将军·裴决】
【青眼值:0】
【沙漏:一十五日】
我读了三遍。
读完第一遍,我以为我还没醒。
读完第二遍,我以为我被雷劈坏了脑子。
读完第三遍,我伸手去摸它。
我的手从那层光里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手心有点凉,像伸进了一汪冷水里。
"什么东西。"我说出声。
那层光晃了晃。然后,它上面又浮出来新的一行字。
【当前任务】
【限一十五日内,与目标产生肢体接触一次。】
【建议:直接扑。】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四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这是鬼。
第二遍:这是雷劈出来的幻觉,睡一觉就好了。
第三遍:如果睡一觉不好呢?
我坐在地上,把那幅绣品抱在怀里,抱得死紧。雨声大得吓人。我想喊我娘,可我张开嘴,喊出来的却是一句:
"……直接扑?"
那层光又晃了晃。
然后它旁边浮出来第二块更小的字,字很小,浮在角落里,像谁随手添上去的一行批注:
【温馨提示:目标武艺高强,建议从背后。】
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说过的最不像大家闺秀的一句话。
我说:"你疯了吗?"
那层光沉默了一下。
沉默完之后,它角落里又浮出来一行:
【温馨提示二:你也可以放弃。】
我眼睛一亮。
【放弃将触发厄运缠身。】
【首次惩罚将在明日辰时生效,具体形式随机。】
【祝您愉快。】
我把脸埋进了那幅百子千孙图里。
五
我在地上坐到天快亮。
其间我想了很多办法。
第一,我试图把那层光关掉。我对它说"退下""散去""我不需要",没用。我甚至试了试念《心经》,念到"色即是空"的时候,那层光角落里浮出来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试图驱邪。】
【本系统不是邪。】
我说那你是。
【本系统是系统。】
我说系统是什么。
【系统就是系统。】
我说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浮出来一行很小的字:
【……宿主你别问了,我也是第一次下凡。】
我:"……什么?"
它不说话了。
我又问了三遍,它死活不吭声。后来我才知道,它那句是说漏嘴了,从那以后它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第二,我试图去叫我娘。
我起身跑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雨太大,院子里全是水。我娘的房里黑着灯——她大概睡了。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然后我停住了。
我要怎么跟我娘说?
"娘,我脑子里多了块板,让我十五天之内去扑护国大将军,不然明天辰时我要倒霉。"
我娘会怎么做?
她会先摸我的额头。然后她会去请大夫。然后她会请道士。然后她会哭。然后她会把这件事告诉全家,然后全家一起看着我,然后——
我把脚收了回来。
我关上门,坐回地上,把那幅绣品重新抱进怀里。
那层光还浮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不知趣的客人,你不赶它,它就打算住一辈子。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我爹那句话。
"干净不是拿来用的。"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坐到天亮。
六
同一夜,城东,翰林院值房。
我哥沈玉是被值夜的老仆拍醒的。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自己在廊下避雨。那天他从翰林院出来得晚,走到院子里正好赶上雨点砸下来,他退到廊下站着,手里还捧着那本《礼记》。
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他不该站在廊下。
他应该跑回屋里去。
"我站在廊下,"他说,"左手边是一根柱子,右手边是一棵树。我那时候还在想,柱子和树,哪个更安全。"
我说,哥,你居然还在想这个。
他说,我那时候真的在想。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没有然后了。
我哥醒来的时候,躺在值房的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老仆说他是在门口发现的,人已经晕了有一会儿了。
他撑着坐起来,第一句话是:"《礼记》呢。"
老仆说,书在,湿了。
我哥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层光。
七
【妖妃系统】
【宿主:沈玉】
【目标:当今圣上 ·李承瑾】
【青眼值:0】
【沙漏:三十日】
【当前任务】
【限三十日内,与圣上产生一次有效接触。】
【有效接触定义:眼神交汇、言语对答、肢体触碰,三者其一。】
【当前进度:无。】
我哥跪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老仆在旁边吓坏了,问他,沈大人,您是不是摔着了?
我哥说,无事。
老仆说,那您脸色怎么这样?
我哥说,无事。
老仆说,要不老奴去请个大夫——
我哥说,无事。
他说了三遍"无事",声音一遍比一遍稳,可手一直在抖。
老仆走后,他一个人在值房里坐到天明。
我后来问他,哥,你当时怎么想的。
他说,我当时想了三件事。
第一,我是不是死了。
第二,如果没有死,那我是不是疯了。
第三,如果既没死也没疯——那上面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说,哪两个字。
他不肯说。
他当时红着脸把那层光按了下去——对,他能按下去,按下去之后它就缩成一道极细的缝,藏在视野边上,要眯起眼睛才能看见。
这是他后来教我的。
那天早上,我哥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不"沈玉"的事。
他没有去翰林院点卯。
他请了假,冒雨去了城西的报国寺。
他在佛前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八
我爹那一夜,在书房。
他记得比我们清楚得多——因为他当时是醒着的。
他说雷落下来的时候,他正提笔要在册子上写最后一笔。笔尖离纸还有一寸,窗子就白了。
那一瞬,他说他看见自己的手。
"我看见自己的手,"他说,"手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立着,清清楚楚。我当时还想,人身上原来有这么多毛。"
我娘在旁边说,你少说两句。
我爹接着说,然后就是一声响,那声响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后槽牙里起来的,"咯"的一下,上下牙磕在了一起,磕得他满嘴是血。
然后他扑倒在书案上。
他大概是晕了一会儿,也可能没晕——他说他记得自己趴在桌上,脸贴着那本册子,墨是新研的,味道很重。
等他坐起来,嘴里有血腥味,窗外雨声如注。
然后他看见了那层光。
九
【贪官系统】
【宿主:沈砚】
【清寒值:满】
【入库:零】
【沙漏:三十日】
【当前任务】
【限三十日内,入库白银一千两。】
【限制:不得为人察觉。】
【察觉度:无。】
我爹盯着"清寒值:满"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一炷香。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把"满"这个字安在他身上。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门闩上。
第二件:他回到案前,把那本册子合上,端端正正摆在右上角。
第三件:他跪下来,对着那层光,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大礼。
他说:"阁下何方神圣。"
那层光沉默了片刻,浮出来一行:
【本系统是系统。】
我爹说:"系统是什么。"
【系统就是系统。】
我爹说:"阁下要我做什么。"
【三十日内入库白银一千两,不得为人察觉。】
我爹说:"若不呢。"
【将触发厄运缠身。首次惩罚明日辰时生效,具体形式随机。】
我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阁下可知,沈某是何人。"
【户部侍郎沈砚,字明修,四品。年四十有三。】
我爹说:"那阁下可知,沈某这辈子做过什么。"
那层光沉默了片刻。
【清寒值:满。】
【本系统知道。】
我爹坐在地上,看着那四个字,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我娘说,她第二天早上在书房外头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满地是水,我爹坐在地上,官袍湿透了,嘴角有血,手里还捏着笔。
我娘问他怎么了。
我爹说,摔了一跤。
我娘说,你摔跤能摔出满嘴血?
我爹说,磕着牙了。
我娘说,你磕着牙怎么不喊人?
我爹说,夜深了,不想吵。
我娘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我娘后来说,她当时就知道他在撒谎。
"他撒谎的时候,"我娘说,"从来不看我。他那天坐在地上,眼睛就一直看着地上那滩水。"
十
第二日清早,雨停了。
天亮得很干净,洗干净的那种亮。院子里的水还没渗完,井边那盆衣裳还在廊下堆着。老槐树被雷劈掉了一根枝,断口很白,我娘站在那底下看了很久,说,这树比我年纪还大。
全家人又聚在堂屋吃早饭。
还是三菜一汤。一碟腌菜,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是冬瓜汤。
我坐在桌前,低头喝汤。
我喝了三口,一口也没尝出味道。
我抬起头。
我爹坐在上手,端着碗,一粒米一粒米地数。他今天吃得比昨天还慢。他眼睛下面是青的,一夜没睡的样子。他今天早上把官袍换了下来,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衫——他平日上朝前才换官袍,今日还没到时候,他已经换好了,换好了又坐在那儿不动。
我坐在他左手边。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那是一个极快的、极轻的眼神,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看我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我看懂了一半。
我立刻低下头。
我哥坐在对面,坐得笔直,碗端到胸前,不碰桌沿。他今天一口也没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动,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礼记》的节拍——他紧张的时候就敲这个,从小敲到大。
我娘坐在下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说你们三个,"她说,"昨夜一场雷,把你们雷傻了?"
我爹抬起头:"什么?"
"你,"我娘指我爹,"一夜没睡,眼睛跟兔子似的。你,"她指我哥,"手敲了一早上了,敲什么?给谁报丧?还有你——"她指我,"脸白得跟纸一样,喝三口汤一口没咽,全漏碗里了。"
我:"……"
我哥的手停了。
我爹放下碗,说:"宜娘,我今日——"
"你不许说衙门的事。"我娘说。
我爹噎住。
他看着我娘,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头,他多看了我娘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是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的。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他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了。
十一
"我今日想去趟报国寺。"我爹说。
我娘愣了一下。
"你?"她说,"你二十年没进过庙门。"
"去上炷香。"我爹说。
我娘盯着他:"上什么香。"
"谢雷。"我爹说,"雷没劈死我。"
我娘说:"雷也没劈死我,我也没想去。"
我爹不说话了。
这时候我哥开口了。
"娘,"他说,"我……"
"你什么。"
"我昨日也去了一趟报国寺。"我哥说。
我娘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哥。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日。"我哥说,"上午。"
"你昨日不是告了病假吗。"
我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他说,"去庙里静一静。"
我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漏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滴在石阶上。
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筷子,捏得指节发白。
我娘的目光从我们三个脸上一一过去。
我爹低着头。我哥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碗。
三个人,三个方向,谁也不看谁。
我娘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自己碗里。
"行。"她说。
就一个字。
她没有再问。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把那碗冬瓜汤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十二
那天早饭散了以后,我爹去了衙门,我哥去了翰林院,我娘去收拾院子。
我一个人回了绣房。
关上门,我坐到绣架前,把那幅百子千孙图铺开。
第一百零八个娃娃还笑着。左脚绣了一半。
我拿起针,绣了三针,绣歪了。
我放下针,抬头看向屋子角落。
那层光还浮在那儿。
它比我昨晚看见的时候淡了一点,但还在。上面的字一动不动:
【沙漏:一十四日。】
我盯着那个"一十四"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我开口,很小声地问它:"你……还在吗?"
它晃了晃。
角落里浮出来一行很小的字:
【在。】
我说:"你能不能……走。"
【不能。】
我说:"那你能不能换个任务。"
【不能。】
我说:"那……"
我想了很久,问出了那个我最想问、也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我一直不做,"我说,"会怎么样。"
它沉默了一下。
【会触发厄运缠身。】
我说:"厄运是什么。"
【具体形式随机。】
我说:"比如呢。"
它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字,那行字浮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能感觉到它在犹豫。
【比如明日在人前摔一跤。】
我:"……"
【比如被门夹了手。】
【比如当众放了个屁。】
我把脸埋进了那幅绣品里。
它停了一会儿,又浮出来最后一行,那行字很小,浮在角落里,像是它自己也没想清楚就写下来的:
【……反正不会死。大概。】
我抬起头。
"什么叫大概?"
它不说话了。
十三
那天夜里,我做了这辈子的第一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将军府。
不是为了扑。是把那件事弄清楚。
我哥那边我不知道,我爹那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块板上写着"护国大将军裴决",那我就得先弄清楚,护国大将军裴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盘了半宿。
盘完我发现,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第一,他姓裴,名决,今年三十,未娶。
第二,他是护国大将军,掌北境兵权,常年不在京中,今年春天才回朝。
第三,他不好打交道。京里宴席他从不赴,同僚请他吃酒他从不至,有人说他傲慢,有人说他古怪。
第四,他有个毛病——他每月初一,一个人出城。
第五,也是京里人最爱讲的那一句:
"裴将军不近女色。"
这句话我从七岁听到十七岁,听了十年。
我躺在帐子里,盯着帐顶,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想了一夜。
想完,我坐起来,点亮了灯。
我打开我那个装针线的匣子,从最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我十二岁那年放进去的。
那年我哥带我去西市看灯,被人挤散了,我一个人在巷子里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回家。回家以后我吓坏了,第二天就去求我哥教我两下子,我哥不肯,说姑娘家学这个做什么。
我求了他三个月。
最后他教了我一招。
只教了一招。他说,这招叫"推",不是打人用的,是推人用的,"谁要是靠你太近,你就这么一推,然后跑。"
我学了。
我学完之后,自己做了一件东西,藏在了针线匣子最底下。
我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短刀。很短,一尺出头,刀鞘是素的,什么也没刻。它是我用攒了三年的月钱,托人在西市铁匠铺打的。铁匠问我要刻什么字,我说不刻。他又问我打这么短的刀做什么,我说削果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给我打了。
这把刀在我针线匣子底下躺了五年。
五年里我一次也没拿出来过。
我把它放在烛火下,抽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很亮。
我把它插回鞘里,塞进袖袋。
然后我吹灭了灯。
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又起得很早。
我娘在院里晒被子。她抬头看见我,说:"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去庙里。"
我娘说:"你也去庙里?"
我说:"嗯。"
我娘看着我,看了两息。
"你爹去庙里,你哥也去庙里,你也去庙里,"她说,"你们爷仨是约好的?"
我说:"没有。"
我娘说:"那你们是商量过的。"
我说:"真没有。"
我娘把被子抖开,搭在绳上,用藤拍拍了两下。
"去吧。"她说。
我转身要走。
"昭儿。"
我停下。
我娘没有回头,还在拍那床被子。被子在藤拍底下一下一下地响,扬起来的灰在晨光里飘。
"昨夜那场雷,"她说,"劈得邪性。"
我说:"嗯。"
"邪性的东西,"她说,"躲不掉的时候,就别一个人扛。"
我站在原地,没敢应声。
她说完这句,把藤拍往绳上一挂,转身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晨光从老槐树那根断枝的缺口照下来,照在我脸上。
我把袖袋里那把短刀按了按。
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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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 三块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