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圆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王安见状更是吓坏了,他连忙跑到灵官殿里躲着,嘴巴像哑火的机关枪,突突突地口吃了半天,楞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半晌,他才探出脑袋问道:
“师兄,是不是你念错咒语,搞错了呀?”
“我倒希望是自己搞错了呢!”
“那那,没有三魂七魄的……算什么东西啊?”
李圆光耸了耸肩,心说我上哪知道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缠得紧紧的墨斗线,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没有三魂七魄的话,墨斗线的法力根本无法起作用。
合着他只是拿线把人给捆结实了……
纯劲大。
“算什么东西……”贺长恩寻声扭过头。他俨然已听到了王安的话。
“我叫贺长恩。二十七岁,家住蒹荷市秀湖区碧玉街道,丰庭小区三栋402。”
“妈呀,他、它、僵尸还能说话!”
王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老鼠咬中了大脚趾,他发出一声惊叫,连忙将灵官殿门砰一关。
殿堂内,很快传来他敲鼓诵经的声音。
“我不叫僵尸,”贺长恩眉眼间露出些许疑惑,乍一看甚至给人委屈的感觉,“我叫贺……”
“好啦好啦,我听见了,别报菜名了。”
李圆光连忙摆手,心说你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跟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病人似的。
他思索着瞧了眼贺长恩胸口的木刺。
说是病人倒是还抬举他了,他绝对不可能是人就是了。
忽然,李圆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原本消沉的脸色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目前所在的就是蒹荷市,至于秀湖区丰庭小区三栋402……
他虽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区,但如果地址是真的,倒不如直接前去一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也许贺长恩是寄生在那里的奇特鬼魂,又或者是那里的风水太邪门,催生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精怪。
要是再没有发现,也并不是完全没辙,还有召请本境土地公询问这一条路可走。
只不过召唤土地的话,消耗的心力和法力都会成倍增加。
一通打字后,地图软件上很快显示出了丰庭小区的确切位置。
李圆光扯扯手中的墨斗线,“走吧。”
贺长恩瞧他一眼,乖乖转过身跟在后面。
“我们去哪?”
“去你家!”
丰庭小区靠近市郊,面包车开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李圆光啃着肉包围绕小区兜了好多圈,并没有看出此地风水有何异常。
人气稀薄了点,虽然占不了什么吉象,但好歹也算一处安全的平宅。
本着来都来了的心理,李圆光挑了个临近处将车泊下,抬手开始处理贺长恩身上的墨斗线。
毕竟之后还要对方带路,总不能还捆着进去吧。
可毕竟贺长恩有咬人的前科,大意放跑了就不好了。所以李圆光特意留了个心眼,在扯线时顺带将对方的几根头发拔了下来,悄悄收在手机壳后头。
这样一来,就算对方想开溜,自己也能通过圆光追踪术找到他。
“下车带路吧。”他说着拉开副驾驶车门。
贺长恩动作缓慢地下车,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观察四周。
突然间,他朝不远处的单元楼一指,接着像找准目标的猫一般窜了出去。
李圆光连忙锁上车跟在后头。
贺长恩家比李圆光想象中的要大得多,门锁也是电子的,用不着钥匙,贺长恩把拇指往上一摁就开了。
屋内的装潢温馨而简洁,但能从那些摆件和装饰看出来,此处应当是位老人常年居住的地方。
且因许久没有来人,不经打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玄关吧台和餐桌上也结着薄薄一层的灰尘。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李圆光旁敲侧击地问道。
他拿起餐桌上的相框,用拇指抹去其上的灰尘,看底下的合照,其中一人正是贺长恩。
他与另一人并排站着,亲密地用手搂着对方,另一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个人,长得和他有点像。
似乎,是他的……母亲。
贺长恩的话很快证实了这一点。
“不算太久,差不多一年吧。这里本来是我母亲的房子,她已经退休了,而我刚好回国待业找工作,就和她住在一起,刚好照顾她。”
“那你的母亲呢?她现在在哪?”
刚才还对答如流的贺长恩,此刻却停顿许久没有说话,他面部肌肉抽动着,眉毛下压,眼角下垂,嘴角也掉了下来,似乎在强制自己做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可很快他的神情又变了,原本垂下的眸子此刻直直地平视,嘴唇抿了抿,咬肌也骤然紧绷了起来。
“我、她,她在……”
他就像一个底层代码冲突的机器人,话都到嘴边了,却死活说不出口。
果然不是人啊,李圆光心说,看得我恐怖谷效应都出来了。
贺长恩长得很高,高度足以俯视大多数成年男性。餐厅灯光在他眼窝处洒下一片漆黑的阴影,黑得就如深嵌其中的眼珠那样。他没有继续说话,兀自掉头走向餐厅,“你既然来了我家,就是客人,你想喝一杯茶吗?”
李圆光随口答应下来,趁对方不注意,悄悄摸进房门半掩的书房。
书房抽屉里,他翻找到了一张死亡赔偿。上面的信息正是贺长恩的。
一年前贺长恩从国外飞来,飞机半道上出了事,人没了,连遗体都没找回来。航司便和家属签订了这份赔偿协议。
这个事故轰动一时,李圆光好像还曾在新闻栏目上见过呢。
随后,他又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日记,那日记似乎是贺长恩母亲写的。
李圆光当然明白不可以随便翻动他人的**。可眼下这情况实在不寻常——换作贺母,怕是也不愿让一个连道长都辨不清来历的东西,日日夜夜陪在自己身边吧。
于是他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内容刚好和死亡赔偿单相互呼应。
贺母早早就和丈夫离婚了,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在了自己儿子身上的,拼尽全力培养他,甚至供他去海外读书。贺长恩因飞机失事去世后,她便从此闭门不出,以泪洗面度日。
但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
问题也就刚好出现在这个转机上。
关于这一段,日记记得并不详细,其中有几页还被撕掉了。但李圆光还是根据前后文勉强推测出了事情经过。
不知从何时起,贺长恩突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就像贺母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优秀,孝顺,讨人喜欢。唯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个贺长恩从不出门,也不提工作恋爱这些事,从早到晚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她身边。
有时候贺母提起他在海外的经历,他便会突然间陷入停顿,不知所措。
其实贺母内心也明白,自己真正的儿子早已死在了国外,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狠心让现在这个贺长恩离开。
就算对方是乔装打扮的骗子,她也认了。她只是需要一个陪伴而已。
李圆光读到这里,就再没继续往下读。
因为手握茶杯的贺长恩,此时已站在他的身后。
他面带笑容,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你的茶已经泡好了。”
“我没在客厅看到你,所以就走到这里找你来了。”
“你在看什么呢?”
李圆光回头看着生硬微笑着的贺长恩,忽然一阵毛骨悚然。
他摸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借着身形卡了一个盲区,悄无声息地把日记放回原位。
“没什么,随便乱翻而已,”李圆光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你家藏书倒还挺多的。”
贺长恩并没有被糊弄过去,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李圆光忽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太早解开了捆绑对方的墨斗线。
正当两人对峙之时,门铃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贺长恩的脸上立马切换成一副迎接客人的欢喜表情,端着茶杯离开了。李圆光跟随其后来到玄关,发现按门铃的居然是一个居委会大妈。
大妈自来熟,进门就自然而然接过贺长恩手里的茶杯,把茶水喝了个干净。
“小贺,你还好吧?哎呀,生死有命,节哀顺变,你也别太伤心了。我当然知道你现在不好受,只是你妈去世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没跟居委会说呢?还是等医院的死亡证明下来了,我们才知道。”
“咱们这边有规定的,本小区居民重病或离世这种信息呢,都要亲属跟居委会主动申报的。”
“你看你主动申报后啊,拿着登记单去领什么丧葬金、抚恤金什么的,也方便一点嘛……哎,小贺,你这什么表情,你怎么不说话呀?”
咦,原来贺母也已经去世了……
难道那天在殡葬馆抓到贺长恩,是因为他在那儿给他母亲守灵吗?
李圆光没工夫多想,他看了一眼表情抽搐的贺长恩,连忙拦在两人之间。
他当然不可能跟居委会大妈说实话,说你面前这小贺既不是人也不是鬼。
不得给大妈吓出心脏病才怪。
“小贺,这……他伤心过度,一时间消化不来,现在反应什么的都有点慢。这不,还是我从殡仪馆把他接回来的呢。”李圆光摆出他的招牌笑脸,亲切的叫居委会大妈为“姐姐”,把大妈哄得一愣一愣。
“我是谁?我是他的朋友,您有什么吩咐跟我说就行了。”他说着把大妈往屋里带,“您爬上爬下辛苦了,不如先在沙发上坐一下。”
“你是小贺的朋友啊?好好!长得俊俏,人也是个会来事的。”大妈笑着着摆摆手,从腋下掏出深蓝色的文件夹,“不用坐,不用坐,我也就是来传个单子的,你叫小贺在上面签字就行了。”
贺长恩闻言,麻溜地在文件上签好字,两眼定定地目送居委会大妈离开。
然后转头面向李圆光,有笑了。
这笑容怎么说呢?李圆光竟从这有些僵硬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一丝天真。
“我们,是朋友?”
他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好,我们是朋友了。”
李圆光可没工夫和他桃园结义。
送走居委会大妈后,他便在客厅翻找着什么,最终在茶几上的饼干盒子里找到了打火机。
事先在道观里准备好的上奏表文,此刻正在李圆光的手里熊熊燃烧。
表文,就是道士向神明禀明事由、请求帮助的文书,非要说的话,和职场里的OA差不多。
关于贺长恩,李圆光自己琢磨不明白,就只有上请土地公了。
只不过神仙不像惹人讨厌的上司,一般情况下不会摆架子。
这不,表文刚燃烧完,本境的土地公便在烟雾中转个圈现身了。
土地公是个蓄着长胡子的老头,面容和善,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亲近感。不过随着时代变迁,他的衣着和人们刻板印象中有些出入。
他不着员外袍,反而穿得像个老干部,手里的拐杖也没了,变成一个泡着茶叶的玻璃保温杯。
李圆光一见他,便躬下身行礼,道:“弟子李圆光,叩请本境福德正神。”
“弟子请您尊驾,是想问一件事。”
“哎,不必多礼,怎么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土地公说着慢悠悠地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好奇在旁观看的贺长恩。
“你叫我来,是不是就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
“诚如尊言。”
“他呀,算是个新鲜玩意儿,叫做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