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殡仪馆。
“□□，哦不，李神仙！这回真是多谢您啊！”
“要不是您啊，这两只僵尸可得害惨我了呦！”
“嘿嘿，我先前还以为您是骗子呢……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记恨我啊！”
殡仪馆馆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每说一句话，脸上的横肉就跟着抖一下。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正连连向面前这位“神仙”拱手道谢，说到感动之处，作势就要两腿一弯跪下去。
面前，“李神仙”微笑着摆了摆手。
“哎哎，干什么呢。起来起来，你这身板我可扶不动啊，到时候真跪下去，还折我道行！”
李圆光就是馆长口中的“李神仙”。
他高瘦身材，穿着最常见的白衬衫牛仔裤，蓄长的棕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刘海下的眼睛正在夜幕中闪闪发光。
乍一看，似乎就只是个刚出校园没多久的大学生。
可但凡亲眼见过李圆光作法的，就绝对不会这么想了。
不过此刻，他正大大咧咧地倚靠着面包车，用手指粘着唾沫数钱。一、二、三……
十六、十七、十八！他把数完的钞票重新装进红包里，抬眼瞅了眼满眼堆笑的中年男人，心说这人看着市侩，出手倒是意想不到的大方。
方才趁人低头数钱，馆长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偷偷朝那两只僵尸瞅了眼。
它们本是在殡仪馆里停放的野尸，停灵太久无人认领，便尸变成了僵尸，天天呲个大牙在停灵间里砰砰乱跳。
要不是李圆光将其收服，馆长都怕它们有一天蹦出来咬人。
不过它们现在老实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面包车后座地板上，两眼之间贴着一张纸黄色的符箓，一指宽，三指长，其上还用朱砂勾画着寻常人看不懂的符号。除此之外，手脚关节处还被捆上了好几圈黑红色的墨斗线。
要是它们身上穿的是清朝的官服，那估计就和僵尸片里演的差不多了。
“李神仙，您、您别怪我多嘴，我就是好奇想问问，您准备带这两只僵尸去哪儿啊？”
馆长说着露出浮想联翩的神情，“带去烧了、炼了？还是……”
他说着手作刀状，在自己脖子底下抹了一道。
李圆光似乎没有听到馆长的提问，他把对方给的红包妥帖地塞进口袋，随后仔细打量起那两箱表示感谢的礼物。
只见他用下巴一指，道：“烟我不抽啊，这玩意儿你还是自己拿回去享用吧。”
“茶叶、水果……嗯，其他的倒还可以。你的事情办完了，钱我也收了，你我因果已了，此后江湖再会吧。”
“是是是，哎，李神仙不愧是处理僵尸的大师，下次我还找你！”
“下次，你胆子挺大啊，还想有下次？”
馆长表情一愣，连忙“呸呸呸”几声。李圆光笑着睨他一眼，并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将面包车后门一关，即可上车扬长而去。
很快，面包车便在深蓝色的夜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殡仪馆馆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圆光其实是要将这两只僵尸带回家。
李圆光住的是一间典型的店铺房，位于一条老街的尽头，上住下店。住处的窗户紧闭着，下面店铺的门把手上虽然落了锁，但里头却留着一盏电灯。
微微闪烁的灯光，刚好透过玻璃，照出“卜卦择吉、勘宅安土、驱煞避灾、画符镇祟”这四排小字。
在小字上方，挂着一个一个破旧的牌匾。描摹着“玄微堂”的金钩银划，时不时被路过车辆的车灯照亮。
李圆光的白色面包车披着夜色疾驰，不过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知微堂门口。
但他并没有走正门，而是驱车倒入后门仓库。
很快，极其诡异而离谱的事情便发生了。
黑暗处，两只僵尸歪着脑袋跳了出来。
每蹦跶一下，身上的符纸便跟着“哗哗”作响。
它们身上贴了少说有五六张黄符纸，胸口还插着桃木做的木钉，非但一点攻击性都没展现出来，还挥着手打招呼呢。
“蹦蹦，跳跳，你俩别招呼了。过来搭把手，我给你俩找了俩新朋友。”
听到李圆光的话语后，它们这才放下手臂，一蹦一跳地随他到面包车后搬僵尸。
李圆光当然不是那种为了作恶或者提高法力而豢养僵尸的妖道。
现在大环境不好，连道士也越当越没前途了，靠驱鬼抓邪根本挣不了多少钱，他今天晚上干的可是三个月以来开的第一单呢。
要再接不到活呀，他连供奉祖师爷的香火钱都要没了。
李圆光没啥文凭，除了当道士外，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但又不想直接改行去卖糯米饭。为了糊口，他就只能在网上捣鼓些小生意，售卖一些考试好运符、显化水晶、桃花手串之类的东西挣点租房钱。
网店从客服到发货到售后全是李圆光一个人，忙起来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
而且李圆光是孤儿，虽然性格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跟谁都能扯两句，但自从师父得肺癌去世后，他翻遍通讯录连个能借五百块钱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叫人来帮他打理网店了。
直到前阵子，李圆光在隔壁市抓了两只僵尸。
他看着老老实实躺在后备箱里的僵尸，脑中忽然灵机一动。
僵尸？
什么僵尸？这不现成的劳动力吗！
力气大，不会累。
不要工资不吃饭，还不会偷懒刷手机。
就是有太阳的时候用不了，得把它们两个关在遮光的柜子里休息。
“蹦蹦”和“跳跳”便从此诞生了，变成了在夜间打理网店的助手。
“你俩动作轻点儿啊，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同类。”李圆光指挥着蹦蹦跳跳把新到的两只僵尸往外搬，“小心点儿，别磕着脑子，本来智商就不高……”
两只新僵很快被挪到了仓库地板上。
李圆光辨认着头一只僵尸衣领上夹的名字牌。从身上的橙色反光马甲看，它生前似乎是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
“付芳。”
既然成了僵尸，自然不能再用生前用的名字了。
“已经有了蹦蹦和跳跳，那你就叫……叫小芳吧！”
李圆光说着翻出锤子和木钉，把削成锥形的桃木钉入“小芳”的胸口，这一步是为了镇压尸气，再将其口鼻、心口、后脑、后颈处各贴上几张符箓用于操纵。
最后，将限制行动的墨斗线一点点收好。
墨斗线离开小芳身体的瞬间它就站了起来，脑袋慢悠悠地从左撇到右，眼球东倒西歪地转了转，看了一眼李圆光，又看了一眼在远处折快递盒的蹦蹦跳跳。
无需李圆光多言，它便自顾自跳着加入了折盒子的队伍中。
“至于你……贺长恩。”
话音刚落，贺长恩的眼睛竟眨了眨。
仿佛依旧活着，且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要知道，此时他额头上可还贴着镇压符箓呢！
可李圆光这时候在辨认名字牌，竟然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
“看样子年纪不大吧，唉，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走了……”李圆光上下打量着贺长恩的外表，虽已死而化僵，但它的皮肤却并没有变青变紫，指甲也没有不自然地长长，甚至头发还能说得上浓密。
“居然看着还挺帅的，那么你就叫……”
“小帅！”
和小芳一样，小帅也顶着一身的符箓，随着跳动带来的哗哗之声到旁边帮忙去了。
看着越折越多的纸盒，李圆光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满意极了。
左右还不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他便打算上二楼打会儿游戏。
好不容易挣钱了，总得好好耍几天，犒劳一下自己。
离开前，李圆光围着四方仓库重新撒了一遍糯米划界，又在仓库通往店铺的小门上换了个新的封门符。
他毕竟是在和危险的僵尸共处一室。
他虽然用它们替自己打工，但却并没有真的掉以轻心。
做完这一切后，李圆光通过小门走入店铺，把店铺内灯光熄了，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随后他登上二楼住处，给自己煮了袋火鸡面，一边嗦面一边玩最近新上架的游戏。
那游戏名叫《寻觅伪人》。
伪人这个概念源自于互联网上的都市传说，说是有一类非自然生命体，通过改变容貌、声音的方式伪装人类，融入人群，杀死或者替代目标。
旧时代传说都市里，藏着吃小孩的僵尸，新时代传说都市里，则是藏着模仿人类外形的伪人。
在李圆光看来，这种传说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了个皮囊，满足不同时代的人在茶余饭后产生的猎奇心理罢了。
只不过僵尸是真的。
伪人嘛，就真的只是传说了。
游戏里的操作很简单，简而言之就是看谁长得像伪人，就一枪崩了谁。李圆光玩了一会便失去了兴趣，加上今天收服僵尸有些累了，便倒头趴在电脑桌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沉，以至于没有听见仓库中传来的异常响动。
贺长恩，也就是“小帅”，已面无表情地跨过了糯米画成的界限。
他没有被糯米灼伤，身上一点青烟都没有冒出来。
他似乎还觉得脚底粘着糯米硌脚，抬手将其轻而易举地掸掉了。
下一秒，小帅轻轻推开了贴着封门符的仓库铁门。铁门在安静的夜晚里发出吱呀一声怪叫，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封门符并没有将他反弹开，反而像一张写着欢迎光临的招牌，吸引他往店铺内走。
店铺内漆黑一片，只有二楼闪耀着些许灯光。小帅的动作也从弹跳变成了落地走路，看起来与常人并无二致。
他很快上到二楼，来到沉睡的李圆光身边。
李圆光半张脸埋在折起的臂弯处，半张脸被电脑荧光照亮。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撒下些许阴影。
忽然，他咕哝着换了个姿势，用另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露出被衣袖压出印子的侧脸和他的脖子。
小帅用手一扯，口鼻处的符箓便分做了两半。
他俯视着李圆光，朝对方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