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宫中，宫奴们正将夕食所用的餐具陆续撤下，换上蜜水乳酪。端坐于主位上的女人在抿了一口蜜水后，看着下首处的少年，开口道：
“公孙可知，有新西席？”
这是她第一次和自己的便宜孙子见面。
嬴政在华阳后开口时就已经放下手中的耳杯，拢手侧身面向对方。听到对方突然的问讯，也只是敛目沉声道，“孙子刚归国，尚不知宫中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作为统治大秦数十载的皇帝，只要他想，他可以让绝大多数看不出任何破绽。
“此番我与太子为你遴选西席，听闻谢氏有子自幼聪敏，出口成章，精于农政，又与你年岁相仿，方才聘其为师。”华阳后熟练的避重就轻，说得好像这是她和太子共同的决定一般，也隐去了谢晏的出身，然后在嬴政抬头看过来时强势的说，“谢氏子虽年幼，但可堪为师，公孙不可失礼。”
她原以为谢氏会抓住这个机会让子弟入朝，所以在和太子交涉时退了一步，默认太子让对方不必入宫——总是要给太子留些面子——反正如果想抓住机会，那谢氏肯定对再来求她，到时候她再安排谢晏入宫便好。
只是没想到，专程来咸阳领赏的谢晏竟然顺从的接了王令，直接回谢县了，谢晏的举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如今再去信申斥大抵无用，所以她也只能从嬴政这边下手了。
——好在，当初就做了两手准备。
“既是父亲与祖母共同挑选，定不会有失。祖母请其教导，孙儿实在受宠若惊，不知如何自处。如今祖母指教，孙儿定从之。”嬴政扬起头，漆黑的眼瞳看着上位的王后。
俊美少年的赤诚神色，和其言语中的顺从让华阳后分外满意，便将谢晏如今已经回族地的事情告诉了嬴政，询问他的意见。
“可是家中尚有牵挂？”
“阿政倒是体谅他。”华阳后嘲弄般笑了笑，但还是为嬴政解释了谢晏家中情况，“晏之父乃谢氏家主，封爵大良造，夫妻同在军中，只是前几年谢氏家主夫妇于北地郡战死，如今家中只剩姐弟三人，他恐怕惦记家中。”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微蹙眉头轻声道，“谢氏子因功受赏，幸得祖母垂青才得此机遇。只是谢氏人丁稀薄，晏与兄姐相依为命，又尚且年幼。若是强令其离乡入宫，孙儿担心其会心生不满，这岂不是有违祖母本意？”
少年勾起一抹纯真的笑意，看上去只是单纯的为华阳后着想，“但孙儿又不忍拒绝祖母好意，不如命孙儿亲自前往谢县拜师，也好彰显祖母尊师重道之情。”
“公孙莫言谎。”女子慵懒的拖着长音斥责着，语气并不严肃。
闻言嬴政露出几分羞赧的笑意，稍微躬身道，“祖母明鉴，孙儿未言谎。”他顶着华阳后质疑的目光，略带尴尬的解释，“只是宫中憋闷，孙儿想出游几日。”
说罢他便底下了头，脸上的尴尬和笑意也如潮水般褪去。
事实上，在得知封谢晏为公孙师，但他未进宫领命时，嬴政就已经意识到这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谢晏是一个陌生的人，菽谷论作法是一个陌生的耕作方式，但朝堂政治是刻进他骨血中，是他最熟悉的事情。
即使章台宫中所有宫人和博士都对王后和太子间的隐晦的交锋闭口不谈，可只是在位三十七年，完成大一统的始皇帝，不需要太多的信息就足以猜出事实真相。
——华阳后竟然把算盘打在了自己身上。
但比被利用的愤怒更先来的，是一个崭新的计划。
在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十岁时，嬴政便开始为暂时离开咸阳宫做准备。
上天有德，让他在踏进咸阳宫的一瞬间回到了十岁的自己身上，以至于分给他的秦宫奴仆不会察觉他的变化，华阳后、太子子楚等人则更不会关注他的性情是否异常。
唯独有一个人。
——他的生母赵姬
嬴政已经记不清赵姬在他幼年时，究竟对他倾注过多少心血，脑海中对她残留的最后记忆，便是已经身为太后的赵姬，被贱人蛊惑而昏头，对他声嘶力竭的模样。
现在想来，就连那狰狞的面容也模糊了起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母亲赵姬与他在赵国相依为命多年，护他平安长大，自然对他无比熟悉。虽然嬴政有自信不让旁人看出端倪，但绝不可能完全复制少年的自己。母亲总能认出自己真正的孩子。
嬴政不愿让刚刚离开归秦，还没有开始享受人生的母亲，又要为自己忧心焦虑。
所以，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即使日后别人察觉到自己心性大变，也不会有所质疑的契机。这个别人特指赵姬。
因为刚刚回宫，赵姬需要学习的礼仪规矩并不比他少，两人都颇忙碌，他也寻了借口暂时不去见她。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原本他是准备刻意着凉发烧，只当是高烧后性情大变，可这只是下策。
他本就是因病驾崩于沙丘，如非必要，并不想沾染任何病痛——他也不能保证，以宫中疾医的能力，可以很快将他治好。
可如今，华阳后送给一个近乎完美的借口。
嬴政当然知道华阳后的心思，他甚至都能猜到对方如何为自己的计划沾沾自喜。如果是年仅十岁的他在得知了华阳后的计划，也许会对谢晏产生抵触情绪，但统治大秦三十七年的帝王只会耻笑华阳后的想当然。
在嬴政看来，华阳后的计划幼稚到可笑，除了被他利用外，并不值得在意。
因为尚在昭襄王的孝期，华阳后并未施粉，因年长而显出几分老态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略带思索的盯着低头不语的嬴政，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眼看王上命不久矣，而如今的太子子楚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她的质子，有了自己的想法。虽说楚人在秦国的地位不可撼动，但华阳后还是有些焦虑，所以她想通过控制一个徒有其名的‘公孙师’，来对未来的继承人施加影响。
让嬴政出宫，其实是下策。
这个从赵国回来的孩子，与她并不亲近，也无求于她，即使不愿接受她安排的老师也无可厚非。华阳后向后斜靠在隐几上，用手支着头打量恭谨有礼的少年，微微勾起一个笑意。
是否要卖个人情给子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