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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北境的信

北境的雪,落得比往年早。

西格尔大公府建在临崖的高台上,三面是风,一面是深谷。每年入冬以前,府里都要把朝北的窗子用厚毡封起来。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封窗的人发现,最里头那间屋的窗,被人从里面钉死了。

莎伦就坐在那扇钉死的窗下,翻着一本旧书。

她已经被关在这个院子里三个月了。院门有锁,墙头有岗,送饭的是乳母安内特,一天三趟,每趟都要隔着窗栏看她一眼。教廷的人来过两回,都被父亲挡了回去。父亲对她说,你只管安心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谈别的。

莎伦知道风头是什么。是她那个出逃的同学,是她帮过的人,是她在学院里见过的那只亮起来的匣子。教廷要抓的人并不是她,可她是西格尔家的女儿:大公府不能跟教廷撕破脸,也不能放她出去再惹事。府里的日子过得慢。每天清晨,她隔着窗栏看院墙外的雪,看仆役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看送炭的马车碾过积雪。偶尔有仆役在墙根底下说闲话:说教廷又来了新的通令,说南边有个女学生把圣城搅了个底朝天,说大公府的女儿怎么就被牵连了进去。莎伦听着,不出声,只是把那本旧书翻得更勤了些。

她翻着那本旧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本书是她从父亲书斋里偷来的,讲的是西格尔家的家史。书很旧,羊皮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像是常有人读。她原本只是闲来翻翻,想找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可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说西格尔家的大儿媳,也就是莎伦的母亲,嫁进大公府的第二年,因水土不服而患病,医治数年,不见好转,于莎伦七岁那年过世。

莎伦看着那几行字。她记得母亲,记得母亲躺在床上,记得母亲的手很凉,记得母亲总是望着窗外。她那时候以为母亲是病;如今她看着这本家史,忽然觉得那几行字里,藏着什么被抹平的东西。

夜里,乳母安内特来送饭,隔着窗栏把盘子递进来。

“小姐,今天的汤是鹿肉汤。”安内特说,“喝一点,暖暖身子。”

“安内特。”莎伦没有接汤,看着她,“我母亲当年,是怎么病的?”

安内特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把汤盘放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翻到家里那本旧书。”莎伦说,“书上写得很短,我觉得不像真的。”

安内特站在窗外,雪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夫人不是病。”安内特终于说,“夫人是……把血续给了家里的阵。”

莎伦没有听懂:“什么?”

“这些话本不该我说。”安内特说,“小姐若是想知道,去问你父亲。他要是还不肯说,你就去问大少爷。”

她说完,没有再留,转身走进雪里。

那晚安内特临走前,隔着窗栏塞给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很薄,折了三折,封口没有火漆。莎伦拆开,信上的字她认得。信很短,措辞平淡,只在末尾写着一句:我可能要走很远。别担心,我会回来。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她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收进贴身的地方。她望着窗外的雪,想起学院图书馆里那个人,想起那人伸手揩掉她嘴角奶油的那只手。她把信按了按,没有告诉任何人。莎伦坐在窗下,端着那碗鹿肉汤,没有喝。汤在碗里慢慢凉下去,结了薄薄一层油。

第二天,她敲开了父亲书斋的门。

大公西格尔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北境的防务图。他看了莎伦一眼,放下笔,让侍从退出去,屋里只剩父女二人。

“父亲。”莎伦说,“我想知道,我们家跟龙族的契约,到底是什么。”

大公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女儿,看了一会儿,才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自己翻到的。”莎伦说,“书上写得含含糊糊,可我知道那不是病。安内特说,母亲是把血续给了家里的阵。”

大公沉默了很久。窗外风雪拍着窗板,屋里却静得像一口井。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莎伦在他对面坐下。

大公没有立刻答她。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了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西格尔家不是北境的王,也不是北境的盾。我们家里,流着一丝远古的龙血。这件事,你祖父没有告诉你,我也没有,本该到你父亲死后,再由你的哥哥们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莎伦说。

大公看着她,目光沉沉。他伸手,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极旧的书简,羊皮纸发黑,边角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龙约。”他把那只旧木匣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书简,“西格尔家与远古龙族的契约,原件。传了不知多少代,到我这里。”

他把书简展开,推到她面前。书简上的字是古语,莎伦认不全,可她认出了几个词:血、阵、看守、期限。

“八百年前,埃尔顿王国立起大阵。”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大阵封住地底的门,靠的是地上的节点。北境的节点,就在我们脚下的山脉里。节点需要人看守,看守的人,得让节点里的东西认得他,才不会咬断他的血脉。”

“认得他的办法,就是让他的血里,带上龙的一丝血。”

莎伦抬起头。

“我们家的祖先,跟远古的龙族立了约。”他回过身来,声音放低,“那一丝龙血,代代相传,越传越淡,可总也断不了。它镇得住北境的节点,让门在北境这一头,永远打不开。这是西格尔家八百年的职责。”

他停了一下:“也是八百年的债。”

“债?”莎伦问。

“那一丝血是活的东西。”他重新坐下,“它认主,也吃主。得了它的人,说到底还是人,会生老病死,可那一丝血会一代一代耗着他们,一代比一代耗得早。你祖父不到五十就走了,你祖母走得还早。你母亲嫁进来以后,血脉接了西格尔家的那一丝血,不到十年,就……”

他没有说完。

莎伦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北风的声音。她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几年,想起母亲总说手冷,总在炉火边坐着,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那时读不懂的东西。

“我身体里,也流着这样的血。”莎伦的声音很平,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是。”他答了一个字,没有再多说。

“所以你把我关在这里。”莎伦说,“不是怕教廷,是怕我像母亲一样,血被那东西吃干。”

大公没有答话。

“父亲。”莎伦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你们要我做什么?嫁人,生子,让血继续传下去,等我的孩子再去守那座阵?”

“莎伦。”大公的声音沉下来,“这不是我选的。是西格尔家的命。”

“我不认这个命。”

莎伦站起来。她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当选择的人,不要当被选的材料。”

大公没有再劝。他望着女儿,过了很久,才说:“你走不出这座府。”

“我知道。”莎伦说,“可你关不住我想明白的事。”

她转身走出书斋,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是老了许多:“莎伦,你母亲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莎伦的步子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父亲的旧书斋。

白天谈话时她记住了那卷书简放的位置。夜里她趁府里换岗的空当,从书斋后窗翻进去,把那卷书简从暗格里取出来,贴身藏好。

她翻墙回到自己的院子,从钉死的窗下取出行囊。行囊是她这三个月里一点一点备好的,干粮、火石、一件旧皮袍、一把短刀,还有一封她写好又撕掉、撕掉又写好的信。信最后没有写完,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她只带走了那卷书简。

乳母安内特在后门口等她。安内特把自己的旧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小姐往南走。”安内特说,“别走大路。出了山口,往东绕一段,有换马站。”

“安内特。”莎伦看着她,“你会被牵连。”

“我在这府里待了大半辈子,他们顶多赶我回乡下种地。”安内特说,“小姐走吧。夫人当年没走成,小姐替她走一回。”

莎伦握了握安内特的手,翻身上了马,趁夜出了后门。

北境的风很大。她沿着山谷的小路一路向南,雪打在脸上,马跑得直喘,她没有停。

她跑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到了北境与中部的山口。山口的风雪略歇,路边的客栈刚开门,檐下挂着冰凌。

她下马歇脚。客栈的女店主是个胖妇人,见她一个人赶路,多看了两眼,给她端来一碗热汤,说你一个人走这条路,胆量不小,南边山口前几日刚过雪崩,路不好走,要是不急,可以等两天再走。莎伦道了谢,说她不急,只是不能停。她正低头喝汤,就听见客栈外传来马蹄声。她握紧短刀,掀开帘子,看见客栈外的雪地上,停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她的大哥,贝格宁。

贝格宁翻身下马,走进客栈,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带兵刃,只穿着赶路的皮袍,肩上落着雪。

“你跑得倒快。”贝格宁在对面坐下,掸着肩上的雪。

“你追得也不慢。”莎伦放下汤碗,看着他。

兄妹俩隔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爹没让我追。”他说着,低头搅了搅面前的汤,“是我自己来的。”

“你来抓我回去。”

“我本来想。”贝格宁说。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热气扑在他脸上,“可我想起母亲了。”

莎伦没有说话。

“母亲当年也想走。”贝格宁说,“她嫁进来之前,在南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名字。她为了爹,留在了北境,把血续给了阵。她走的时候,我十四岁,你七岁。我记得她握着你的手,说,替我看一眼南方的海。”

他抬起头,看着莎伦。

“你要走,我不拦你。”他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死在外面。”贝格宁说,“活着回来。南方要是没有海,你就回来,北境的海冰也是海。”

莎伦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没有让他看见。

“我知道。”她别开脸,把声音放平。

贝格宁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放在她面前。“路上的盘缠。到了中部,托换马站给家里捎个信。”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客栈,翻身上马。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莎伦,你像母亲。”

然后他策马,带着那队人马,沿着来路回去了。

莎伦坐在客栈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她低头喝完了那碗汤,把钱袋收好,起身牵马。

她继续往南。

又走了两天,她进了冈底亚山脉的山道。山道两侧是灰白的岩壁,积雪没到马膝,路很难走。她牵着马,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处拐弯时,她停住了。

山道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旧灰袍,兜帽拉得很低,露在外面的手冻得有些红。她看见莎伦,站起来,没有动。

莎伦也站着。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雪地,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莎伦才开口。她的声音有点紧,可她没有哭:“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北境到兰德,只有这条山道能过马。”奥罗拉说,“我在山下的镇子里等了三天。”她顿了顿,又说,她本来在兰德,听说北境大公府的小女儿跑了,料定她会走这条路,就先上山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只有露在兜帽外面的鼻尖冻得发红。

莎伦牵着马,走到她面前。她没有问奥罗拉怎么出来的,没有问她这几个月躲在哪里,也没有问她那些信里的暗语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缰绳递到奥罗拉手里,说:“走吧,别让我爹追上。”

奥罗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伸手把她拉上来。

两人共骑一匹,沿着山道往南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着雪粒。莎伦坐在前面,没有回头。她感到身后贴着她背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那是奥罗拉衣领下那枚龙鳞,隔着衣料,热得发烫。

“你的鳞在发热。”她说。

“嗯。”奥罗拉说,“它认识你。”

莎伦没有说话。她望着前方的山路,雪没有停,路还很长。她身后的人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坐着,替她挡着一点风。

可她觉得,这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冷。她夹了夹马腹,让马跑得快些。雪没有停,可她觉得,雪路也是路,走就是了。南方的路还长,可她们不赶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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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北境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