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岩架上又度过了这样的一夜。
低鸣没有停过。它隔得越来越近:起初是隔很久才响一次,到了后半夜,几乎连成了一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谷底的地脉里碾着碎石爬行。没有人睡得安稳。史密斯让马克和杰森轮流守着那条窄道;他自己靠在岩壁边,剑横在膝上,一夜没有真正合过眼。
莎伦坐在奥罗拉身边。奥罗拉靠着岩壁,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莎伦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因为每一次低鸣响起,她的睫毛都会动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低鸣忽然停了。
停得很干净,像一根被人掐断的弦。岩架上的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人人都竖着耳朵听。
等了很久,低鸣没有再响。
大祭司坐在岩架靠里的位置,一整夜没有挪动过。天光转亮时,她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奥罗拉身上。
“不是好事。它不是在停。它是在收。”
“什么意思?”史密斯问,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斟酌着哪些话可以说。
“山谷底下的那个人,名叫莫雷。两百年前,他是泰尔瑞斯平原上的一个牧羊人。他的女儿死了,他不肯放手,把女儿的残魂养在自己身上,又把整座山谷拖进了他的梦里,一拖就是两百年。”
这些奥罗拉知道。她知道莫雷,知道卡罗,知道那个玩偶是残魂的壳。但她没有打断大祭司。
“我年轻的时候,在教廷的文书库当过差。泰尔瑞斯那桩旧案的卷宗,被人抽走了大半,只剩几张残页。残页上写着,那个村子在一夜之间没了人。全村人做了同一个梦,梦里看见天上掉下一轮月亮,醒来就把自己是谁都忘了。后来他们陆续搬走,村子就荒了,只剩一户牧羊人没有搬,守着半塌的屋子,一守就是几十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记得那个牧羊人的名字。这件事我从前没有对人讲过。”
“他的魂器受了伤,伤在根上。魂器一伤,他两百年养起来的东西就漏了底。漏了底的人会做什么?”
没有人接话。
“会去抓最后一根东西。他把剩下的力气全都拿去喂那个梦。梦收得越紧,谷底裂隙开得越大。裂隙底下压着的东西,想要半个身子探出来。”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岩架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谷口灌进来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巴林靠在洼地边上问,右腿伸直了放在身前,一夜过去,那片淤青散开了大半。
“来得及。”大祭司说,“走了,他一个人把梦收完,裂隙开到底,谁也拦不住。”
“那不走呢?”
“不走,就得有人进到他的梦里去,把那扇门从里面关上。”
玛丽安娜一直在旁边听着。她靠着岩壁,指尖上那圈灼痕已经褪成一道浅印。听到这里,她直起了身子。
“那扇门不在现实里。他的梦核在他意识最深处,现实里的魔法是够不到的。”
“够不到。”大祭司承认,“只有一种东西能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奥罗拉摊在膝上的左手上。掌心那道印记灰白,安静。
“印记是他的钥匙孔。”玛丽安娜的声音放低了些,“他亲手刻的。梦的防御认钥匙,不认人。你带着他的钥匙走进去,梦不会拦你。”
奥罗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印记不疼,纹路安静,像一枚睡熟了的旧痕。她把它握起来,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我进去。”
希伯特从岩壁边直起身。“我跟你一起。羊皮书还能护你一次。”
奥罗拉看向他。希伯特站在几步外,羊皮书抱在怀里,书脊上那枚圆形的压痕还在。他的眼睛里有种很沉的光。
“你上次用它,醒来记不清山谷里一半的事。你连自己怎么到这里的都快想不起来了。”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奥罗拉摇了摇头,“希伯特,书页替你记着的东西,是用你的记忆换的。你已经换过两回了。”
希伯特站在岩架边上,没有立刻反驳。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奥罗拉。“书页里存的并不是我的记忆,是它自己的。我的记忆本来就留不住;留不住的东西,拿去换你一条命回来,不亏。”
奥罗拉看着他的眼睛。“可我记得。你记不住的,我替你记着。你要是把脑子的路都走没了,往后谁替你自己记得你是谁?”
希伯特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把羊皮书合上,抱在怀里,没有再看她。
莎伦一直没有插话。等人商量定了,她抬起头,看向史密斯。“她进去的时候,外面谁守?”
“我。”史密斯说。
“还有我。”玛丽安娜说。
莎伦没有再问。她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横放在身前,先替她把那扇门守着。
奥罗拉转向大祭司。“我进去以后,要做什么?”
大祭司看着她,很久。“找到那扇门,告诉他,他的女儿还在等他。其余的,交给他自己选。”
奥罗拉想起那个玩偶,想起它睁开的绿眼睛。“他会选吗?”
“那要看他心里还剩多少是想救女儿的。剩多少,够不够他把自己放下来。”
入梦定在当天夜里。
没有月亮,天被云层压得很低。众人退到岩架边缘,把中间那块平整的岩面留出来。奥罗拉走过去坐定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
史密斯守在窄道口,背对着她。马克和杰森分踞两侧。巴林坐在洼地边上,把短斧搁在够得着的地方。希伯特坐在几步外的暗处,怀里抱着羊皮书,脸看不清楚。大祭司站在岩架边缘,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谷底。
只有莎伦坐在她正对面,离她最近。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莎伦什么也没说,把水囊往她那边推了推。
奥罗拉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玛丽安娜蹲到她面前,把她摊开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印记贴地,跟那阵低鸣走。低鸣是你进去的路。不要抵抗它。它认得你。”
“要是它不认呢?”奥罗拉问。
玛丽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退开两步,站到大祭司身边。
“她会回来的。”大祭司的声音不高,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
奥罗拉闭上眼,把掌心按在身下的岩面上。冰凉的石头贴着她的皮肤。那阵低鸣已经不在了,谷底安静,听不见一点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想起玛丽安娜的话,印记贴地,跟低鸣走。她不再去找那阵声音,她把耳朵放空,把呼吸放慢,让掌心的印记自己去听。印记在她皮肤底下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一枚被按进深水的卵石,慢慢往下沉。
她感觉自己是在往下沉,又有些往上浮。风忽然有了,带着草和土的味道,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她的脸。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草原上。
风很大,草齐膝深,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又立起来,远看像海。远处有低矮的石丘,石丘顶上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圈,柱子表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被风蚀得只剩轮廓。更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牧羊人小屋蹲在缓坡上,屋顶的茅草塌了一角,烟囱里没有烟。
天是黄昏的颜色,却更亮一些,也更平。太阳不在,天光是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的,均匀,没有影子。
风里有羊粪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分不清是奶腥还是药草的味道,从屋子的方向来。她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形她不认识。她试着想了想两百年前这个念头,念头一冒出来,远处的石丘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晃了一下。她不敢再想,把念头按下去,那些石丘才重新立稳。
她朝小屋走过去。草从她脚底穿过去,没有一根被她踩断。她没有重量,走在地上留不下脚印。
小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哭声还是哼唱。她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炉子是冷的,桌上摊着一件做到一半的婴儿衣裳,针还插在布上。窗台上摆着几件刻到一半的小东西,一只木马,一条木鱼,还有一只翅膀还没刻完的木鸟,刻刀搁在旁边,木屑还是新的。她伸手想碰,指尖却从那截木头里穿了过去。
靠墙的木床里,一个襁褓裹得整整齐齐,襁褓里露出一张很小很小的脸,闭着眼,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不舒服的梦。
婴儿床边跪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他的背弓着,头低着,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陷进粗布里。他在哭,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奥罗拉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不是她该打断的时刻。
那个男人哭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了奥罗拉。
他的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摊开的左手上,在那道灰白的印记上停住。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出了门。
奥罗拉跟上去。
男人往石丘的方向走,脚步很急,一刻不停。暮色里的草原无边无际,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到那圈石柱中间,那里有一块平整的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一轮残缺的月亮,月亮的缺口里嵌着暗色的纹路。
男人在石台前跪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绺细细的胎发和一只小小的银铃。他把胎发放在石台上,又取出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让血滴进月亮的缺口里。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着石台冰冷的边缘,开始说话。
他说的字句被风打散。奥罗拉只听见几个断续的词,分不清是在许愿还是在还愿。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他说不知道还能求谁,唤那月亮,问它若真的在听,就应他一声。
石台上那轮残缺的月亮,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
奥罗拉的心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从石柱圈外传来,很远,又很近,贴着地面滚过来。
“你看见了。”
她转过头。
石柱圈外站着另一个莫雷。
他穿着同样的粗布袍子,但袍子在他身上显得太紧,布料被撑得发亮,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填满。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脸上的皮肉在轻微地起伏,眉眼的位置会自己挪动。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那轮残缺的月亮。
两个莫雷。一个跪在石台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浑然不觉;一个站在石柱圈外,正看着她。
“你带着我的钥匙来的。”那声音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冒泡,“我知道你是谁。”
奥罗拉站在原地,没有退。
那个被填满的莫雷朝她走了一步。草在他脚边没有倒伏,他走过的地方,草叶枯黄。
“你来看我起誓,还是来带我走的?”
奥罗拉张了张嘴。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卡罗还活着,想告诉他她见过那个玩偶,想告诉他女儿一直在等他放手。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跪在石台前的年轻莫雷抬起了头。
他越过石台的边缘,直直地看向她站着的地方。
两个莫雷的目光,隔着两百年的时间,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奥罗拉站在他们中间,试着开口。她喊出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在草原上传出去,没有回声。
“卡罗。”
跪着的年轻莫雷没有动。他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石头。
现在的莫雷却停了。他朝她迈出的那一步悬在半空,瞳孔里那轮残缺的月亮晃了一下。
“你……”声音第一次抖了,“你见过她?”
奥罗拉没有回答。她把左手抬起来,让掌心的印记对着他。
梦收拢的嗡鸣,在这一刻,停了。
天边,那轮残缺的月亮缓缓升起了一线。
两个莫雷同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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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最后一梦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