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四周的山脊上出现了四道身影。
东侧是维奥莱特,颈间的记忆之泪在黑暗中发出暗紫色的光,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两团吞噬一切光的黑暗。
西侧是萨米尔,骨骼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右手的骨锤已经变形为一柄巨大的骨刃,刃口的锯齿上嵌着暗红色的结晶。
南侧是裂齿巴尔萨泽,他不再是那个爬满蛆虫的老人形象,而是重新凝聚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皮肤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血纹,双手化作两柄血色的长枪,枪尖在滴水,滴下来的液体在灵魂砂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北侧是裹尸布怪人,他的身体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雾,怀表浮在雾中,指针开始转动。秒针在向前走一秒和向后退一秒之间来回摆动,分针卡在十二点的位置,时针在六点和七点之间震颤。他整个人像一台卡在时间裂缝里的机器。
四个方向,四个人,把盆地围成了一个死圈。
奥罗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莎伦第一个跑下斜坡,她的长发在风中散开,腰间的长剑已经取出了剑鞘,恢复了正常尺寸。剑身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冰霜。希伯特紧随其后,一只手按在羊皮书的封面上,书页在他跑动时自动翻动。
大祭司从斜坡上飘了下来,脚几乎没有接触地面,深蓝色的斗篷在她身后展开,短杖握在手中,顶端的宝石从乳白色变成了金色。史密斯带着巴林、马克、杰森从侧翼切入,短剑在手,圣器匣打开。巴林的单手斧已经握在手中,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克的圣光战锤恢复了正常尺寸,锤头的重量让他走路的姿势微向□□。杰森从背后抽出两柄镀银短剑,剑刃上刻着细密的圣光符文。
大祭司走到奥罗拉身边。她看着莫雷,那团正在扩散的黑色,短杖顶端的金色光芒亮了一瞬。
“莫雷。”
那团黑色中传出莫雷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盆地里回荡。
“塞西莉娅。或者我应该叫你,我的第二个失败品。”
大祭司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对莎伦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带奥罗拉走。”
莎伦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站到了奥罗拉身前。她的右手握在剑柄上,剑身的冰霜在她掌心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希伯特的羊皮书翻开了。书页停在了某一页,页面上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不是魔法符文的任何一种变体,而是更古老的东西,刻在石头上的、人类还没有文字之前就存在的符号。他的拇指按在那个符号上,嘴唇无声地动着。深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渗出来,沿着书页的边缘蔓延。
史密斯拔出短剑。彼得权杖从他腰间的圣器匣中升起,乳白色的光芒从权杖顶端扩散开来,笼罩了整支小队。他从圣器匣中取出另外两件东西。雅各布之戒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戒面亮起淡金色的光,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护盾覆盖了他的全身。安德烈的圣杯用纯白亚麻布包裹着,他把它递给了巴林。
“圣水。不要喝,泼出去。”
巴林揭开亚麻布,圣杯中的圣水在月光下泛着透明的金色。他把圣杯抱在怀里,单手斧换到左手。
杰森从腰后拔出一柄镀银短剑,两柄剑握在手中,剑刃上的圣光符文亮了起来。
维奥莱特第一个动了。她没有冲过来,甚至没有向前走一步。她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记忆之泪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一圈一圈的紫色光环从她的掌心向外扩散。
光环经过的地方,空气变得黏稠,时间像是在变慢。这是精神攻击,她在攻击感知。她想切断奥罗拉与队友之间的联系,让莎伦看不到奥罗拉在哪,让希伯特听不到队友的声音,让史密斯的距离感变得模糊。
大祭司没有让第二圈光环扩散出去。她的短杖向前一指,金色的符文从宝石中飞出,在空中炸开,形成一面光墙。光墙从盆地中央拔地而起,像一堵从地面长出来的墙,挡住了紫色的光环。光环撞在光墙上,发出尖锐的嘶鸣,两种颜色的光在墙面上交织、对抗、互相吞噬。
盆地两侧,萨米尔和巴尔萨泽同时动了。
萨米尔从西侧冲过来。他的骨刃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从沟壑两侧飞溅。他的速度不像一个只有骨骼没有肌肉的东西应该有的速度,快得让空气在他身后形成了涡流。
目标正是莎伦。
莎伦没有退。她迎着萨米尔冲了上去。长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上的冰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骨刃与长剑碰撞,蓝白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冰霜从剑身蔓延到骨刃,在萨米尔的骨骼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的挥动速度慢了一瞬。莎伦抓住这一瞬,一脚踹在萨米尔的膝关节侧面,脚底覆着一层薄薄的雷电。
雷电在她脚底炸开,把她向后弹出去,同时把萨米尔的膝盖震偏了一个角度。萨米尔的身体向□□斜了半秒,骨刃在地上撑了一下,稳住了。莎伦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瞬间,剑身上的冰霜已经散去,换成了淡金色的圣光。
巴尔萨泽从南侧刺了过来。他的两支血色长枪同时刺出,一支瞄准大祭司的后背,一支瞄准希伯特的胸口。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两道暗红色的轨迹,轨迹在空中残留了半秒才消散,像两条被撕开的伤口。
史密斯的十字架盾牌挡住了第一支枪。白光与血色碰撞,盾牌表面出现了裂纹,被血液慢慢腐蚀。巴尔萨泽的血液里有某种东西,蕴含着一种本质的衰败。金属会生锈,石头会风化,圣光会被污染。
它在加速这一切。
第二支枪越过了史密斯的盾牌。希伯特没有躲。他的拇指在羊皮书页上按了下去。深蓝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盾。护盾的表面有一层不断流动的符文,像活的文字。血色的枪尖刺在护盾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护盾没有碎,枪尖也没有刺穿。两者在对抗,像两股力量在互相抵消。
希伯特的脸色却白了一层。
裹尸布怪人从北侧蔓延过来。黑雾像水渗进沙土,像烟渗进缝隙,从岩石的裂缝中、从灵魂砂的空隙中、从空气中每一个肉眼看不见的通道中渗透过来,绕过了大祭司的光墙,绕过了史密斯的圣光护罩。黑雾在队伍后方凝聚。触手从雾中伸出来,几条缠住了杰森的左脚踝,几条缠住了马克的右手腕。
杰森的镀银短剑刺入了一条触手。触手发出尖锐的嘶鸣,像被火烧到的虫子,猛地缩回雾中。
但另一条触手立刻缠上了他的右腿。马克的圣光战锤砸在地上。白光从锤头炸开,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光圈。光圈范围内的触手全部碎裂,化作黑雾消散。但黑雾立刻又重新凝聚,触手从雾中再次伸出来。
史密斯看到了巴林怀里的圣杯。安德烈的圣杯,传说中盛过弥赛亚之血的杯子,杯中的圣水对黑暗生物的克制效果比普通圣水强百倍。他看了一眼裹尸布怪人,那个在雾中不断重生、永远杀不死的怪物。
“巴林,泼他。”
巴林没有问泼谁。他把圣杯从亚麻布中取出,杯中的圣水在月光下泛着透明的金色。他深吸一口气,把圣水泼向了裹尸布怪人的黑雾。
圣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金色的水滴散开,像一场小雨。
水滴落在黑雾上的瞬间,雾气开始剧烈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裹尸布怪人的身体在雾中显现出来,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具体的、有实体的东西。
他的裹尸布被圣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露出下面干瘪的、灰黑色的皮肤。他的怀表还浮在他胸前,指针在疯狂转动,秒针向前、向后、向前、向后,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停下的位置。
他在用怀表的力量让身体回到被圣水浸湿之前的状态。雾气在他的皮肤表面重新凝聚,但每次凝聚到一半,圣水的残留就会再次蒸发,把他的身体拉回被灼烧的状态。他在两种状态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张被撕碎的纸反复拼合又反复裂开。
“马克,现在。”史密斯说。
马克举起圣光战锤。锤头的白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冲向裹尸布怪人,战锤砸在那团不断切换状态的黑雾上。白光炸开,裹尸布怪人的身体从雾中被震了出来,摔在灵魂砂上。他的裹尸布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干瘪的胸膛。怀表从他的脖子上脱落,掉在地上,指针停了。
巴林冲上去,单手斧劈在裹尸布怪人的胸口。斧刃切入灰黑色的皮肤,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粉末从伤口中涌出。裹尸布怪人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四肢开始,一节一节地化作黑雾,黑雾不再重新凝聚,而是散开,被风吹走。
他的眼睛还在动,那双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球看着巴林,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头也化作了黑雾。怀表还躺在地上,指针一动不动。
裹尸布怪人死了。真正地、不可逆转地死了。
圣水切断了他与怀表之间的联系,让他的身体无法再回到被破坏之前的状态。他在时间裂缝中卡了两百年,现在裂缝合上了。
萨米尔从西侧冲过来的时候,莎伦已经站好了位置。她的剑身上的圣光已经消散了,冰霜也消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从绿色变成了金色,竖瞳。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这是龙族魔法在她体内流动时在皮肤上留下的投影。她的手指关节变粗,指甲变长,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暗金色。
这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外人面前展示过的力量。龙族魔法,北境西格尔家族与远古龙族签订契约后获得的馈赠。代价很大。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她的生命力,使用时间越长,寿命缩短得越多。
她的骨骼在响、脊柱在延伸,每一节椎骨之间的缝隙都在被拉长,让她的身高增加了两寸。她的肩胛骨在向外扩张,胸腔变宽了,能容纳更多的空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收缩都把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她的体温在升高,像一锅熔炉。她的血管在皮肤下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从她的手腕向手臂蔓延,从手臂向肩膀蔓延,从肩膀向心脏蔓延。
她轻轻握住了剑柄。
剑身发出嗡鸣,她体内的龙血和剑身的钢在同频振动。剑柄上的皮革包裹层在高温下卷曲、剥落、化作灰烬,露出下面光秃秃的钢芯。钢芯在她的掌心下变成了暗金色,和她皮肤上的鳞片纹路一模一样。
萨米尔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恐惧,但他在看到莎伦的眼睛变成金色竖瞳的那一刻,他的骨骼僵住了。他的身体在抗拒前进。原初之月的力量——那些镶嵌在骨骼缝隙中的暗红色结晶——在剧烈震颤,像感受到了某种来自更古老时代的天敌。
莎伦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速度快到萨米尔来不及反应。
她出现在萨米尔的身后,她经过的地方,空气被她的高温灼烧出了一道淡金色的轨迹,轨迹在空中残留了半秒才消散。
萨米尔转过身,骨刃横扫。
莎伦没有格挡。她把左手伸出去,直接抓住了骨刃的刃口。她的手掌被骨刃切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中涌出金色的血。
血滴在骨刃上,表面的暗红色结晶开始冒烟,像被酸液腐蚀了一样。萨米尔的骨骼剧烈震颤,他试图把骨刃从莎伦的手中抽出来,但莎伦的手指已经嵌进了骨刃的刃口,指甲卡在骨头的缝隙里。她用力一握,骨刃从她掌心断裂。
断掉的刃尖掉在地上,在灵魂砂中烧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萨米尔当即丢掉了断掉的骨刃。他的右手骨骼开始变形,从断口处长出新的骨刺,骨刺交织在一起,重新凝聚成一柄新的骨刃。他的再生能力还在,他不会死。
不过莎伦没有给他时间。
她把长剑刺进了萨米尔的胸腔。剑尖从他的肋骨之间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最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金焰从剑刃上炸开,这是属于龙焰的金色,更亮、更集中、更有重量。
金焰沿着萨米尔的肋骨向外蔓延,从一根骨头烧到另一根骨头,从肋骨烧到脊柱,从脊柱烧到头骨。
萨米尔的骨骼在金焰中开始膨胀,裂缝从他的肋骨开始,向四周扩散,像冰面上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
金焰从裂缝中涌出来,从内部烧掉了他的骨骼。
他的头骨在金焰中裂开了,眼眶里的暗红色光剧烈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下颌骨从颅骨上脱落了,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断裂,每一根断裂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被敲碎的瓷器。
金焰燃烧了大约三秒。
三秒后,萨米尔的骨骼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灵魂砂里,和灰白色的灵魂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骨头,哪些是砂。风从盆地外面吹进来,把粉末吹散了。
莎伦的身体开始恢复。她的眼睛从金色变回了绿色,竖瞳消失,金色的光从她的瞳孔中退去,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样。
她的皮肤上的鳞片纹路褪去了,暗金色的纹路变淡直至消失,露出下面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她的手指从暗金色变回了正常的肤色,指甲从暗金色变回了半透明。她的身高缩回了两寸,脊柱缩回了原来的长度。她的体温开始下降,血管里的淡金色光芒也熄灭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都在发出抗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长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暗金色已经退去了,钢面上留下了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深蓝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皮革包裹层已经烧光了,光秃秃的钢芯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她的腿软了一下。她用长剑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她的呼吸很浅很快,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她没有回头。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