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新时会馆。
海城的霓虹灯将会馆外的安奈河照得波光粼粼。
会馆里穿着得体的男男女女伴随悠扬的乐曲享受晚餐。一道突兀的吵闹声打断了此刻的祥和。
“你会不会倒酒！”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右侧肩膀被红酒染出一片不规则图案。
身穿长裙的女人倚靠在西服男身上，端着杯红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服务员。
周围的顾客见状也纷纷抬头，数道或疑惑或看戏的目光集聚到二人身上。
站在一旁服务员恍若大梦初醒，“抱歉先生！”拿着纸巾想要帮男人擦拭酒液，却被男人一把挥开。
“道歉有什么用，你知道我这件衣服有多贵吗？你赔的起吗？”男人怒道，他的手穿过女人的腹部指向服务员。
周围却没人对这副奇观发出惊叹。
女人好像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她饶有兴致地喝了口红酒，一双明眸上下打量了下男人，衣服花纹拼接没对齐，肩线垮塌，一看就是为了充大款买的假货。
眼前的服务员好像没看出来这是件假货。
林粟被推到一边，焦急地向男人鞠躬道歉，他确实赔不起，别说赔，他现在连清洗这件衣服的钱都出不起。
“新时现在的服务员连倒个酒都不会了吗？”男人指着林粟斥道。
林粟面皮越来越烫，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像只被惊吓到的鹌鹑。
女人把林粟上下打量一番，一只从领口露出来的玉辟邪吸引了她的目光，料子很不错没个十几万下不来，这种人怎么会来做服务员？
她将手中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笑道：“小弟弟酒不错。”
但没人理她，男人还在指着林粟骂，林粟依旧站着挨骂。
这时负责大厅的刘经理闻声赶来，看到杵在一旁的林粟心凉了半截，又是这个瘟神，他来的这半个月刘经理就已经为他擦了好几次屁股了。
刘经理迎上去笑道，“抱歉先生我们这位服务员刚来，笨手笨脚的，我回头训他，这桌菜给您免单您看怎么样？”说罢给林粟一个眼神，示意他快走。
林粟心领神会，逃似的回了员工休息间。
休息间门没关好，聊天声和烟味一起透过门缝飘出来。
“小齐你说那个林粟什么来头？才刚来几天闯好几回祸了，老刘竟然还能忍他，要换成我们，早让我们滚了。”
“听说是小张总的同学，海大毕业的，人家特意关照过的啦。”特意拖长的句尾，听起来意有所指。
“小张总的同学和我们一起干服务员？看来林粟在小张总眼里也只配干服务员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几声。
听着屋里的嘲笑声，林粟站在门外不知所措，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见这种事，只要林粟现在推门进去，凭借他和张兰的关系，准能让那两人吃不了兜着走。
因愤怒颤抖的牙冠在几次深呼吸后咬紧。
他们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因为有张兰在，以他的犯错频率，早就被开除了，哪能安安稳稳上班上到现在。
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林粟此时也不想进去虚以委蛇。
这个点是饭点，别的服务员基本都在外面忙活，不会有人来休息间，站在门外也不会有人发现，林粟本想等他们笑完了再进去。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林粟通红的耳朵，“小弟弟你叫林粟啊，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说话，他们好像在聊你唉。”千娇百媚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听得人浑身一酥。
是刚刚那个穿长裙的女人。
她追回来了。
林粟定了定心神，好像完全没看到女人。
他抬起脚，鞋底沾了一张餐巾纸，看起来不进去是因为这张餐巾纸，林粟将餐巾纸扔进垃圾桶，从容地拉开门，走进休息间，步伐不急不缓。
女人看着因开门带起的风而掀起的裙摆，盯着林粟的背影眯了眯眼，一起进了休息间。
屋内两人夹着烟大肆谈论着林粟，被突然进入的主人公打断，咋闹的声音乍停，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心虚。
二人互相给对方使了个眼色，不太确定林粟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他们在休息间抽烟却没把窗户打开，不通风烟味蒙在里面散不了，林粟控制不住地大咳。
或许是因为心虚二人见林粟咳嗽，配合地将手中的烟掐灭。
私底下说归说，但真被林粟听见捅到小张总面前，他们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外面有新时会馆这么高的工资的地方可不好找。
其中长得壮些的人讪笑着试探道：“小粟你怎么回来了，我记得你今天是晚班啊。”
“刘经理让我回来的。”林粟背对着二人，径直走向休息间的窗户，借着窗户反光林粟看到那长裙女人此时正飘在休息间门口。
准是又犯错了，仗着林粟背后不长眼睛，二人幸灾乐祸相视一笑，“哦，这样啊，那正好休息休息，咱们这些干服务员的在外面只能站着，一天下来腿都站肿了。”瘦些的那人说道，还往旁边挪了挪给林粟在沙发上腾了个位置。
看起来很为林粟着想，要不是林粟刚听到他是怎么说自己的，还真要信了。
林粟将窗户打开，握住掉出领口的玉辟邪，那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东西，这是爷爷从庙里求来的宝贝说是能除凶驱鬼，哪怕是家里最穷的时候爷爷都不准他卖。
至于驱邪的效果林粟不做评价，毕竟现在就有一只鬼在他背后飘着。
但不用太害怕，厉害的鬼有鬼差去收，而普通的鬼只要装作和普通人一样看不见它，也不会被缠上。
不过这只鬼不太一样，有理智却不像厉鬼想害人，也不像普通的鬼。大部分的鬼都是虚影，可她几乎凝成了实体。
所以刚刚林粟才不小心将她误认成了客人，结果酒穿过鬼魂，全倒在了客人西服上。
不小心在鬼面前露出了一点破绽的后果就是会被缠上，普通的鬼不会害人，但被缠上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正好林粟最怕麻烦。
所以这么多年林粟早就学会怎么在鬼面前装模作样。
但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林粟也被吓了一跳。
随着林粟转身，一个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的女鬼，在距离他不过一拳的位置朝着他笑。
此等视觉冲击力，饶是林粟也吓了一跳，握着玉辟邪的手忍不住往下一扯，玉辟邪的绳子勒进后颈，窒息的痛苦把林粟的理智拉回，他面色不改地走向沙发。
女鬼跟在林粟背后一起坐在沙发的空位上。
张哥也就是壮些的那个人哥俩好地揽过林粟，试探着问道：“林粟正好你来了，我俩刚还在聊你呢，小齐说你是海大毕业的，这么厉害，咋考上的啊！”
他半边身子透过女鬼血肉模糊的魂体，两张脸重合在一起，一张脸讨好，一张脸鬼魅，看得林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扭头道：“高考考上的。”
小齐脸色一僵，不清楚林粟是故意给他们脸色看还是真心这么想的，他往林粟身边挪了挪靠在张哥手上，甜甜地说道：“林粟你真会开玩笑。”
沙发本来就不大，坐三人一鬼已经很勉强了，两个人还要往林粟这边挤，两人身上的烟味还冲得很。
林粟猛地坐起身。
两人显然没料到林粟会突然起身，避让不及一同摔在沙发上，张哥显然是想发火，却被小齐按下，“林粟这么突然站起来？”
脸上虽然挂着笑，但语气听起来可没笑得那么甜。
坐起的两人又靠到了一起，这时女鬼却没有起身，两人各透过女鬼半边魂体，林粟拿起桌上的水壶倒杯水，“口渴。”
“喝水啊，那你提前说一声啊，幸亏是我俩，换别人就生气了。”张哥道。
话说得好听，好像刚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不是他们，林粟在心里默默吐槽，决定给他们一个惊喜。
普通人接触久了鬼魂会阴气入体生场小病，比如感冒发烧。
林粟笑了笑，站在一旁喝水，二人见林粟不想说话，也不再自找没趣，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张哥你觉不觉得有点冷啊？”小齐紧了紧衣服。
“好像是有点。”
这时休息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林粟在吗？”刘经理顿了顿，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人，“你们在这干嘛呢！”
“我们俩在这休息一下，这就走。”两人蹭的一声站起来，跑出休息间，女鬼好像是觉得林粟真看不见她，紧接着也走了。
林粟见是刘经理立马蔫了，像根被霜打了的菜。
“坐。”刘经理指了指沙发。
正是女鬼刚坐的位置，林粟摇了摇头，“我还是站着吧。”
“林粟你来新时也小半个月了。”刘经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这么出错也不是个事。我这边帮你兜着倒没什么，但也架不住客人三天两头地投诉啊。”
林粟背在身后的手纂了纂，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工作八成又要干不成了。
刘经理本意也不是难为林粟，见目的达成，道：“你今天先回去好好想想，小张总那里......”
刘经理虽未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了了，“都是我的错，我会和小张总说的。”
刘经理满意地拍了拍林粟的肩膀，“好好休息。”
林粟点了点头，目送刘经理离开休息间，混混沌沌地将身上的衣服换下。
这么多年尽管林粟已经努力装成一个普通人，但能看到鬼这件事仍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他的前几份工作是在写字楼里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他工作的写字楼里面都有各种各样的地缚灵，现在工作本来就难找，就这样换了几份工作后林粟就找不到工作了。
幸好张兰帮忙，让他现在餐厅过渡一下，没想到这餐厅里鬼也这么多。
好多祸都是林粟为了避让这些鬼闹出来的。
不过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林粟苦恼地打开休息间的门，迎面突然走来一个人，离得太近二人差点撞上，林粟脱口而出，“抱歉！”
“你果然能看见我。”娇媚的声音响起。
是刚才那个女鬼，林粟心里暗叫不好。
“你能帮我个忙吗？”女鬼重新变回漂亮的样子，朝林粟抛了个媚眼。
林粟心如止水，不帮，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现在就被开除。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怎么说，万一这女鬼被激怒了，遭殃的是林粟，他问：“什么忙？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尽力。”他一个当服务员都要靠关系的穷鬼能有什么能力，林粟说这话也只是为了拖住女鬼，这种快修成实体的鬼魂不能随便出入某个场所，所以只要能离开会馆自己就能脱身。
“小忙，你帮我和靳远发条信息，让他离他对象远点。”
让人家离自己对象远点，这是中文吗？但女鬼还在旁边林粟也不敢造次，一口应下，“好，他电话号多少，我现在就发。”一手举起手机证明自己没骗她，另一只手在身后摸上了锁舌，用力一划，指腹多出了一道伤口。
“我没有他电话。”
“微信？”
“没有。”
二人边走边说，林粟看向女鬼，一脸你在耍我的表情。
女鬼自觉不占理，怒道，“就靳氏集团的太子爷靳远嘛，你直接联系他不就好了。”
靳氏集团就是林粟这个不常看金融的人也听过它的大名，这人凭什么认为一个普普通通服务员能联系上人家。
“你们说的小张总就是张兰吧，你找她不就好了。”女鬼看出林粟的疑惑，善意地解答道。
林粟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事麻烦张兰，会馆大门近在眼前，林粟无意再与女鬼纠缠，“好，我会找他的。”
女鬼得到林粟的答复，喜道，“行，那你快点啊。”
林粟点了点头，偷偷在指腹处的伤口上逼出一滴血，在女鬼的目光下踏出会馆大门。
接着转身将那滴血弹到女鬼身上，沾上血气的鬼最易被鬼差盯上，执念不解还逗留人间拖久了容易成恶鬼，这种心思单纯的鬼还是早日投胎去吧，别想着拆散别人了。
女鬼看着身上的血，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想追却出不去。
“你给我等着，有种你别上班了！”女鬼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