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萧瑟的漫天大雪尽染大地,天空苍白一片。藏身在树丛中的女子一双明眸闪烁,咬牙看着附近搜查的人群。
四。
雪花轻轻落在她乌黑的发上,月色的发带一稍被风吹得飘起。女子赶忙一把摁下,屏息凝神。
三。
似是搜寻无果,领头的黑衣人悻悻一挥手,十几号人脚步声渐起,准备前往下一处地点。
二。
女孩兀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舒缓,握着淬毒刀刃的手也放松下来。
一。
“咔嚓——”
就在这时,那刀刃不小心碰到了身侧因落雪而垂下的松枝。细微的折断声传来,离她不过几尺远的男人猛然回头。
冷遥昭瞳孔一缩,在男人骤然挥来的剑锋前下意识往后一滚。
剑锋带着冷气划过她眼睫前方,一点积雪在她鸦羽般眼睫上的雪猝然落下,于灼热的呼吸间融化。
在那一刻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仿佛是很远之前——一样的大雪天,难得没有训练,她带着旧冰鞋去滑野冰,结果扑通一声后,她掉进了冰洞,再次冒头时已然来到这个千百年前的异世。
被救上来时冷遥昭只觉得头疼。
原主的记忆在混乱中渐渐与她融合,作为一名退役不到半年的花滑选手,她竟然变成了上上上任皇帝的头号守陵人后代!
更要命的是,原主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的父母早就死在了一年前的一场护陵战役中。
皇帝垂怜,欲将她嫁与自己的亲弟弟晋王做侧妃。
什么侧妃。冷遥昭冷笑一声。不过是妾,说得好听。
没有丝毫犹豫,不愿出嫁的冷遥昭靠着装疯卖傻逃出了陵区,为了防止官兵追捕还专门翻墙去朋友家里掏了身男装穿上。
只是没想到他们行动如此迅速,不过半日便追上了只能靠两条腿走路的冷遥昭。
难道自己刚穿越过来的大好人生就要结束了?
冷遥昭只觉得愤怒,同时手中的匕首狠狠向前一刺。
她在这异世无依无靠,临死前能拉个人来也好。
“噗。”
锋利的匕首在她经过现代训练的力量加持下,畅通无阻地刺穿了来人的腹部。
但同时,他手上的长剑也直奔她的胸口而来。
就在冷遥昭准备迎接死亡时,“唰——”
一支利箭自远方破空而来,精准地扎入官兵的手腕。
官兵惨叫连连,一时间鲜血横流,浓重的血腥味在草丛间散开。
“谁?!”
领头的人蓦然回头,厉喝道。
有一人从雪间骑马而出,高马尾上绑着的红带猎猎飘起,行经冷遥昭身旁时大氅上传来若隐若现的雪松香气。
在那十几人戒备的眼神中,男子翻身下马,拱手礼貌笑道:“我奉晋王令,将这妖女捉拿归案。各位,请回吧。”
领头的人看见他腰间的令牌,眼珠子轱辘一转。
晋王如今如日中天,就连同胞的皇帝也要敬他三分。这公子从马到人所着皆非凡品,说不定是哪个公子哥被塞进晋王阵容历练,何不卖他点面子?
思索至此,领头人索性抱拳道:“既是晋王殿下要她,我等也不好插手。”
说完召集部下,眨眼间便不见踪影,唯有地上的鲜血渐渐变暗。
冷遥昭却并未将悬着的心放下,压下反胃的情绪,手持匕首警惕地看着这名自称晋王麾下的男子。
这么一看,那队追杀她的人并非先前所想的未婚夫恼羞成怒所派?
那又会是哪方势力,想取她性命?
时清屿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如小兽般伏身,虽未经过任何训练,却有着不凡的力气。
“你就是敬陵逃出来的妖女?”
三日前,本朝太祖之陵传来消息,原本被许配给晋王的凡女冷遥昭失踪在冰湖上。
朝廷紧急派官兵搜寻,众官兵在黑夜之中找了一宿,终于在即将天亮之时看见了失踪的女孩。
女孩站在冰湖上,寒风阵阵,她却仰头望着天边破晓。
听到有人前来,她脖子不正常地向后一扭,举起了臂上穿戴的水袖。
天地苍茫,血红起舞。
“那……那是……”
官兵颤抖着退后:“前朝的祭祖之舞……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在众人恐惧的眼神中,冰上的女子宛如一只去掉了骨头的红狐,回眸笑意间,血泪划过脸颊。
随即——
冰冻已三月有余的湖面裂开一道不见底的深渊,刹那间将女孩吞没。
侍卫长幡然醒悟,大喊道:“快,把人捞上来!”
众人很快七手八脚将她救出。冰水沁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乌发贴在上面,看得官兵不禁呆滞。
守陵人之女跳出失传的冰嬉祭舞之事很快传入京城最中心的宫廷。
“陛下!”天干司一天天地装神弄鬼,这会自然义不容辞上谏,“臣等恳请陛下废除婚约,此等妖女若不诛之,必将成为我朝祸患!”
龙椅上,皇帝轻扣扶手上的龙首,漫不经心道:“若是一介女子就可影响我朝气运,你们天干司也不用当了,自请还乡吧。”
天干司太仆拜倒在地:“陛下,那妖女虽祖上有功,但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似是不耐烦了,转身逗起了笼里的雀儿。
在雀儿的叽叽喳喳中,大太监扯着嗓子喊了退朝。
冷遥昭并不知道自己的原身干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眼下听到质问也只是冷淡地抬起眉:“妖女?这里哪有女子,公子怕不是眼神不太好吧。”
时清屿上下打量了一阵她那拙劣的伪装,倒也没拆穿。
冷遥昭却猛然记起刚刚官兵所言,暗道不好。
感情自己这身伪装真是一点没起作用啊!
但既然面前的公子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也只好顺坡说道:“谢公子……”
还没说完,视野忽然一变。
那人突然暴起,将她双手擒起反扣,笑眯眯地说:“既然是小兄弟,那就无男女授受不亲之说。”
冷遥昭:“……”
她试图挣扎无果,只能垂头道:“你真是晋王的人?”
她到底有多大魅力啊,晋王绑也要把他绑回去?
“你猜。”男子依旧笑道。
冷遥昭侧目看着他身后毛色顺滑深厚的骏马,又瞅了瞅他高挑的身材和如星的眉目,心中一个不妙的猜测渐渐成形。
“你……你不会是晋王本人吧!”
她说这话时用的力气有点大了,惊得刚刚被惊走的鸟又呱呱叫着盘旋飞走。
眼前的男子眉眼抽搐几下,扶额道:“你……”
他咬牙道:“我……”
冷遥昭瞪大了眼睛:“你真是晋王本人啊?”
时清屿:“……”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突然生出了点暂时不想暴露身份的好奇,时清屿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姓石,石破天惊的石,名锦之。”
“石锦之?”冷遥昭念叨了一下,“你和皇族同音的姓,就不怕被杀头吗?”
时清屿莫名其妙地看她:“这又是哪朝旧疴?石姓乃御赐恩名,只有有功之人才能获赐。”
冷遥昭反应过来:“你是皇帝的人?”
为什么皇帝的人要救她?那刚刚那队又是谁派的?
时清屿眯起眼睛——这人说起皇帝倒是丝毫不客气,语气里一点不带该有的尊敬。
不过好在他是一个大度的皇帝,也就放过了这么点无关紧要的面子工程。
“是啊。”时清屿笑得像只狐狸,“陛下听闻晋王大义灭亲,于心不忍,特派我来救你。”
“停停停。”冷遥昭一头雾水,“晋王大义灭亲是怎么回事?”
不至于吧,堂堂晋王还差她一个民女侧妃,就因为逃婚杀她灭口?
“你问我?”
这回倒是轮到时清屿错愕了。
他不解道:“三日前你跳了那不祥之舞……”
三日前?
这不正是她穿过来那天吗?
冷遥昭仔细一想,然而仿佛是落水后的高烧带走了那段回忆,她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落入冰洞前原身干了什么。
只好按之前装疯卖傻道:“啊,我头好疼……想不起来……这位公子,我落水后就高烧三日,今早才能行动自如……”
“原来如此。”
时清屿思索一阵,突觉不对——既然失去了跳舞的记忆,那她逃什么逃?
“你,逃婚?”
时清屿说出话时带着点难以置信。
那可是京中风光无限的晋王,寻常人家想见都见不到,她却不想嫁他?
冷遥昭知道暂且不能暴露自己那现代的婚恋观,随口胡掐道:“我已有仰慕之人,此生唯他不嫁。”
时清屿好奇问道:“是何人?”
若真是一对有缘的苦命鸳鸯,他顺手做个人情指个婚也未尝不可。
“这……”
冷遥昭一时卡了壳——她初来乍到,原身性子又孤僻,仅有的几个陵园同事也早已成家……
也不知为何,她灵机一动,示意时清屿凑上前来。
“我喜欢的人……是皇帝陛下。”
时清屿听到这耳语,险些原地炸毛。
这女孩见过他吗就胡言乱语上了!
“你脸红什么?”
冷遥昭挠了挠头,看着面前的青年一瞬间绯红爬上了耳根。
“我……”时清屿慌乱一瞬,随即正色道,“你乱说什么!妄议君上,这可是要诛三族的!”
冷遥昭却低下头,嗫嚅道:“可是我家就剩我了啊。”
时清屿一愣。
半晌,他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之言全当我没听到。”
冷遥昭抓过他的手:“石兄,你人真好!”
时清屿实在招架不住又牵手又晃人的撒娇,转移话题道:“如今晋王追杀,我也只能护你一时,你今后打算……?”
“我倒还没有问你。”冷遥昭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你是皇帝的人,为什么会有晋王的信物,能喝退追兵?”
莫非是什么传说中的双面间谍?
“陛下何等人物,区区晋王信物自然也有。”
时清屿顺便夸起自己来面不改色。
冷遥昭半信半疑地点头,见时清屿喝了一口壶里的水才递过来。她也有些渴了,仰头闷了几口,看向只有飞鸟经过的山间。
“所谓灯下黑,我想往京城去。”她说,“晋王看似势力强大,却在京城受着皇帝牵制,反而对我有利。”
时清屿微微点头:“然后呢?”
“然后……”
冷遥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麻烦石兄借我些钱财,再办个假身份。”
这是正常想法。时清屿答应下来,正期待她说些后续,就见她起身拍了拍屁股:“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
“什么?”时清屿大吃一惊,“你现在就要去京城?”
按理说不该避避风头吗?
冷遥昭摇了摇头:“不,我要做的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和你一起去。”时清屿脱口而出。
“不。”冷遥昭断口拒绝,“你身份太显赫,反而打草惊蛇。”
时清屿坚持道:“我护送你至外城门,然后再别过。”
他本以为冷遥昭会再推辞一番,没想到冷遥昭闻言喜笑颜开:“好呀好呀!”
时清屿:“……”
怎么感觉,被坑了呢?
他一开始只是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妖女来着?
两人谈笑一会,牵起马只往山外走去。
深山的草丛中,目睹一切的人手臂一扬,信鸽扑啦啦闪动翅膀,飞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