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上的男人还在咳着，却在虞越出手的一瞬间便抬起头，轻轻举起手。手指变换一二，幔纱仿佛能听懂他的指令一般，便迫不及待地从四面八方朝虞越飞去，试图缠住她。
左右的纱扬起，重重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左手一把捉住幔纱，顺势缠绕几圈，用力扯住，右手起剑干脆利落地斩断。刚刚还凶猛如洪水猛兽的纱幔此刻便如霜雪般化开在她的剑上，断开的那截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的头发上。
她左手拿住幔纱，掷在地上。刚刚除去面前的，其余的又似蛛网般不死不休地围了上来。
死物不知畏惧。
她退后几步，背正靠上了赶来站在她身边的辛烨。身体相触的一瞬间，他们无需回头，也未曾交流，紧接着两人便换成背靠背的方式，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情况。
虞越透过幔纱瞧着上首之人，见他变换着手指的动作，动作不大，但屋内层层叠叠的幔纱随着他的指令齐齐向他们袭来。
他指尖的变化让虞越有了猜想，或许此人的手上牵引着什么机关，只要手指动作，那幔纱便能根据指令进行变换。
那么，这机关又在哪里？
“先对付这些幔纱，再看看他的动向。”虞越低声对辛烨说道。
辛烨点点头，随即一手劈向身旁的缠上来的纱，虞越挥剑，一一斩断她这侧的障碍，余光瞥向塌上的人。
幔纱虽然攻击不大，可长久地同它们缠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更何况，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不过给敌人喘息的空间罢了。
为今之计便是要找到这些机关的根源。
虞越见他手中动作，心里极快地思量着。他动作不大，若要控制所有的幔纱舞动，仅仅凭手指上的力气想必没那么容易。
而他们要近他的身，将他手指上的丝线斩断也并非易事。
或许，他同幔纱之间还存在着一个地方。
她想着，便仔细观察着几处幔纱的动作，果然发现它们共同汇向了一个终点。
她往那处看去，发现正是墙上的毫不起眼的一处。
便是这里了。
她低声同辛烨道：“你在此拖住它们，我去看看。”
她飞身而起，手中剑斩断乱舞的阻碍。眼见离墙壁越来越近，她终于看见千丝万缕的丝线经由各方汇集到此处，心头一喜，正要伸出手触及到那墙壁上的点，却突然听见耳旁传来一声呼啸之声。
来不及看身侧是何物飞掷而来，她侧身一闪在空中朝后一翻，一脚踢开那暗算之物。
“倒是小瞧你了。”塌上男人虚弱的声音传来。
虞越将那物踹开，它便正正地钉到了墙上，发出铮铮之声。
她定睛一看，是支袖箭。
“看来你们并无合作之意。”男人冷冷道，言语之间完全没有刚刚的和气。
“我们在明，你在暗。这样的人我们怎敢合作。”辛烨道。
“这狐妖或许还有价值，而你们两个，”男人的眼睛微眯，眼神扫过落地站在一旁的虞越和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秦熙容道，“见过我的人就不要再想从这里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几支飞箭便簌簌而来，正正朝向虞越和秦熙容二人。。
辛烨脚步一提，正要奔向虞越，却被她以言语制止道：“快去护着秦小姐，此处我还应付得过来。”
秦熙容正站起身匆匆要逃，却被辛烨一把按下。她扑倒在地上，极好料子的衣裳顿时磨破了，痛感从擦伤处传到，她脑子倒顿时清明不少。
虞越借着幔纱的遮掩，提剑斩落几支飞箭。那飞箭飞来，却带着粉末。虞越不曾设防，吸入了部分，连忙闭气，但脑中已经有些昏沉。她顿时警铃大作，意识到不应该再多做纠缠，朝后退几步，正要往回走。
而幔纱好似预判了她的行动，转眼间又层层叠叠将路挡了起来。
她见辛烨已经带着秦熙容退至一旁，打算打起精神退出去同他们会合。
脑中思绪纷乱，她平复呼吸，将胸中那颗躁动的心慢慢安抚下来。
辛烨见她前后腹背受敌的模样，正要上前，幔纱飞舞，阻挡了他的去路。而身后的秦熙容正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虞大侠定能自己出来的，我们还是不要去给她添乱了吧。”
辛烨冷眼看到她，将她的手从他的袖上扒开。
秦熙容又连忙说道：“她刚刚嘱咐你，叫你看好我，你此时去了，不就是逆了她的意吗？”
“你暂且看看，相信她。若不行，你再去救她也不迟。”
虞越站定不动，将剑支在地上。
她的呼吸有些乱，正闭着眼，耳边仍是幔纱丝丝飞舞的声音，偶尔甩在她的脸上。
她的心慢慢沉静下来，而体内的一股气突然从她的心头而出，极力同那些刚刚侵入她神识的迷雾所斗争。
她的脑中突然闪出了辛烨的样子，想起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不知为何生死危难之际，她居然会想起他。
但他的面容慢慢模糊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是昨日见到他，今日见到他，又或是明日才见到他。
他的面容渐渐消失，叫她摸不住捉不着。
她似乎忘了些什么。
幔纱不断地试探，见她没有反应，就像毒蛇一般，攀上她的袖子，箍住她的手臂。
手上传来微微的疼痛，让她心头的那股气窜得更加厉害。
她的脑中突然闪回了很多画面。
再睁眼，一支羽箭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但虞越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她。
是之前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薛朝露。
薛朝露的嘴角溢出血，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头去看身后的人，虞越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朦胧中瞧见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正提着弓箭对准了她。
那男子眉眼十分眼熟，冷漠之中似乎还有一丝慌乱。她正要仔细去看，耳边却传来尖叫：“朝露！”
虞越的眼神正正对上那红衣女子。
那女子的眼神中满是焦急，她听到薛朝露用颤抖的声音最后吐出几个字：“辛……灵。”
手臂上的灼烧感将她从如梦似梦的幻境中拖出。只见那缠住了她手臂的幔纱呲啦一声从她的手中褪下去。
她骤然睁眼，见辛烨手中聚起火焰，朝她身边的幔纱掷来。
他见虞越终于睁眼，恢复了意识，终于松了口气，收起手上的妖火。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踉跄，随即用手捂住口。
他将手中缓缓拿开。
手中有一滩鲜红的血。
幔纱烧了起来，一时间愈演愈烈，烟熏火燎。
狐族之火烧得比普通的火都更烈。
辛烨暗暗用妖力催动推动，幔纱如一片野草般此起彼涨地烧起来，转眼有蔓延到整间房子的势头。
他的额头慢慢滴下了冷汗。
虞越便从帷幔之中脱身，几步赶到辛烨的身旁。
“你们疯了。”许子言怒吼，正要扶着男人往外走。
门砰的一声却被撞开了。
许子言眼神一暗，手中的袖箭随手飞出，正射向门外。
门打开的瞬间，屋内的烟便往门外争先恐后地溜去，外头的日光也照进了屋子里，将屋子衬得亮堂起来。
一时间仿若改天换地。
那只箭却没了回响，既没有落地的响声，也没有插到物品中的闷声。
只听见门外传来一声笑。
“烟熏老鼠啊。”
虞越扭头一看，烟雾缭绕中正有一个人朝房间里走来。
迷迷蒙蒙中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见他头戴一顶斗笠，右手抱着剑，另一手的手指间夹着那一只袖剑。
“玄铁箭？好东西。”
台上男人眼神一变，脱开许子言的手，拒绝了他的搀扶，一步一步从台上走下。
两人便在这火烧帷幔之中对视。
秦熙容揪着辛烨的袖子：“火烧起来了，怎么还不走！”
她的口鼻因呛了烟而不断咳嗽着，但却没有人理她。
虞越皱眉，看着来人渐渐清晰的脸庞，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齐戊。
一时间三方对峙，彼此都没有开口。
“把火收了。”辛烨低声对虞越道。
虞越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我并不熟悉这些技法。”
“所以便要考考你，看你是否能出师。”辛烨却对她一笑，“试试吧。”
虞越这才屏息凝神，回忆着之前辛烨教她的法子，指着那帷幔上跳动得厉害的火，指尖一引，那火便像得了召唤般，竟拢到她的指间来。
“你…你也会？！”秦熙容惊奇地大叫。
火势已灭，室内只留下滚滚浓烟和已经残破的幔纱。
可那男人却像丝毫没感觉一样，冷眼看着来人，眼神落到他那柄雕着麒麟头的剑上，随即吐出几个字：“走狗。”
“你说的话很有意思。怎么？你是当不成走狗，反倒怒了吗？”齐戊也不急，反而轻笑道。
“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些什么。”
“一身武功尽废，这滋味不好受吧。”齐戊随手挑断身旁的幔纱，“弄这些故作玄虚的东西，躲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像只老鼠一样苟延残喘。我瞧还不如走狗呢。”
他冷哼一声：“我是走狗？那你解释解释这玄铁箭是怎么得来的？”
“你既然都已知道，何必问我。”
“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你应该告诉你想告诉的人。”他露出一抹暧昧的笑，“不是要叫人帮你杀了当年杀了薛相的人。”
此语一出，虞越忽然想起幻境中那男人熟悉的眉眼。
她突然扭头去看那男人，惊觉梦中之人便是这男人年轻时的样子。
一样的眉眼，只不过面前之人的脸庞上多了几分岁月的风霜和那个大大的刺字。
齐戊丢下袖剑，眉眼中变冷：“你说，当年究竟是谁杀了薛相？”
“不知该称呼你什么，只好暂且叫你的旧名。”
“天十卫——赵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