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的人与三十年前那桩改变我们妖族命运的案子有关。”
辛烨开口,飘渺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跨越无数血恨,几经波折,重重落下。
“三十年前那一桩案,究竟是怎么回事?”虞越问他,眼睛正正地看向他,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你说你们被冤枉,事情的原貌究竟如何?是谁在冤枉你们?”
多少年风与雪,一时间竟不能开口言道。
辛烨咽下喉头的腥甜,哑声开口道:“你还记得秦熙容口中所说的薛相——薛朝露吗?”
虞越想起了自己的梦,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我记得。”
“妖族的罪名就是——杀了她。”
山崩地裂,历史在代代相传的口中打破重构。
“什么?可是你们的罪名不是谋反吗?怎么与她有关系?”
事情一旦开了口,要说下去就比较容易了。辛烨回忆道:“当年薛相同我的姨母在朝堂上分掌权柄,一时间人妖二族并立于世。也正因为此,薛相突然被一箭射死之后,我的姨母怀疑是皇帝所为。她同薛相姐妹情深,自然要为她讨一个公道。她一时冲动,便提剑进宫,想要找皇帝要个说法。”
“当时薛相之死的乌云仍笼罩在皇宫上空,众人如惊弓之鸟。而我姨母提剑入宫,本就犯了忌讳,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弑君之嫌。”
“皇帝由此大怒,反过来怀疑薛相的死与妖族有关,认为妖族意图谋反。薛相先入黄泉,而下一个便会是他。天子一言,朝堂上纷纷斥责,妖族被下令离开长安,与人相隔。族人自是不认,本想一博,可……”
他紧紧抿着薄唇,额头上的冷汗冒出,面色痛苦。
虞越见他这样,不免担心,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抬手示意她。
“若是你再开口,我便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口气,慢慢吐出:“一场对妖族的围剿猝不及防地来临,杀戮和大火中妖族死伤无数,包括……我的母亲。”
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痛苦的哀叫,耳鸣不绝于耳,他按住太阳穴,紧闭着眼忍受着这份痛苦。
“妖族伤亡惨重,只好被迫离开长安,这些年来只能躲在深山之中。”
虞越见他微微蜷缩着身子,难以掩盖脸上痛苦之色,上前几步,却又在他身前停下,伸出的手停在回笼的理智之前。
最后,她伸出手臂拖住他交叠的手臂。
柔软的触感传来,将他拖出那一片火光之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挺起腰,点点头。
“这么说,”虞越收回落在半空中的手,稳住他的心神,尽力叫他不再沉浸在可怖之中,“你姨母认为是皇帝杀了薛相,而皇帝却认为是你姨母杀了她。”
“正是。”
“这三人的关系如何?”
辛烨沉吟片刻:“此事我也不甚知晓。但我依稀知道,当年皇帝还是皇子时,遇见了薛相和我姨母,在二人的辅佐之下,做了不少事,在民间积累威望。最后登上皇位想必也离不开二人的帮助。”
“那登基之后呢?他们的关系又如何?”
辛烨摇头。
虞越摸索着自己的手指骨。
迷雾重重,所有交缠在一起的事情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卷入了这场漩涡,不得脱身。
一切都是偶然,偶然却又太过巧合。
她想起了她做过的那个梦,梦里的她目睹了薛相的死亡,见到薛相的少女时期。
这是谁的记忆吗?为什么她会梦见?
她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呢?
或许她也是这漩涡中的一滴水。
“看来诸多谜团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你的姨母如今何在?”
“她踪迹不定,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我此番前来,一方面是为了寻她,而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族中祭司卜过一卦,说此次西去长安我将找到能改变我们妖族命运的人,所以我一路西行,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他。”
他的手握拳,微微有些颤抖。
虞越舒一口气:“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姓甚名谁?我帮你一同找。”
“祭司说,一切皆有缘法。”他的手突然松开了,聚焦的眼神有一瞬茫然。
怀着满腹仇恨,却无能为力。
虞越意外道:“那意思说一切都要靠缘分?”
辛烨垂眸道:“那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我都不知晓。
“那你如何跟他相认?”
辛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抑在胸口中的巨石狠狠地坠下,碾碎他的五脏六腑。
“你这祭司说话靠谱吗?怎么算的如此不准?”
辛烨苦笑:“祭司只能卜到那人的线索。至于这个人的存在,是姨母所言。”
“姨母辛灵,不仅仅是我的姨母,更是我们狐族的族长。三十年前那案事发后,她重伤未愈,先行闭关,闭关之时曾留下这句话。两三年前她出关后很快就离开族群,只把事情嘱托给了祭司。”
“我的母亲死在这场争端之中,我的族群背负着不属于我们的骂名。对于妖族而言,三十年本该弹指一挥间,但这三十年却无比漫长。”
“所以,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一试。”
“你闻过烧焦的肉味吗?”他话锋一转,不等虞越回答,便径直说道,“我曾经看见我的母亲、我的亲族死在一片烈火之中,而我们只能仓皇逃窜,无力相救。亲人的嘶喊、乞求的目光、焦炭味和灼热凝结成一粒石子始终梗在我的喉头,叫我无法吞咽。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似乎更加明显,有时让我觉得无法呼吸。”
“就算是假的,我也要去。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沉重的话语压在两人面前,虞越似乎明白他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相信人。
或许他从没有走出那一天。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今夜没有星星。
“今夜没有星星,”她清亮的声音洒落在黑夜之中,如繁星点亮沉寂,“但明夜会有星星。”
“你会观天象?”
“我不会,”她转头看向他,“但我知道,明天没有星星,也许后天有,总会等到它。”
“我不太会安慰人,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一句不要伤心。或许,你更希望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我会同你一起。”
辛烨面色平静地望着她星子般的眼眸。他总是注意到她的眼睛,永远闪着清澈而明亮的光。有她在,人世间似乎没有黑夜。
“好。”他轻声应到,“你不要食言。”
虞越俏皮同他眨眨眼,紧接着思索起来。
“你认为最有可能的凶手是谁?”
这听起来倒像是一个俗套的权力纷争的故事,权臣杀了权臣,或者皇帝杀了权臣。曾经的好友兵刃相见,不过是为了手中的权力。
但,这个普通的故事之中,似乎又暗藏着什么玄机。
那个梦!
薛相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抬头望着辛烨。先前不告诉他这个梦是因为戒备,但如今,两人之间早已没了最初的防备。
她却意外地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滩静水,如一潭死水一般一动不动,但细细坠入他的眼睛,似乎又看见后边的涓涓细流。
“我做过一个梦。”虞越缓缓开口。
辛烨抬头看着她,眼神中有所疑惑。
但直觉告诉他,虞越此时开口说的必然不是简单的事情。
“就在我吸了你的妖气之后。在梦中,我看见了这位薛相。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根据名字,我知道她正是薛朝露。第二次,在我傻了人后,我梦见她遇见了一个女人,然后同她一起做事,最后死在大殿之上。那女人一袭红衣,或许就是你的姨母辛灵。”
“我不知为什么会有她的记忆,但或许与妖力传到我身上息息相关。你身上的妖力来自于哪里?”
辛烨闻言:“我身上的妖力都是我修炼而来。而且这位薛相还活着时,我根本没有见过她,不可能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
“那……为什么我会梦到她?”
看见未来的事是卜卦,那么看见过去的事呢?
“从我们身上是想不通了。其实还有一个突破口,”辛烨开口道,“许子言那支箭上的犬牙纹样,我曾经见过。那是在我姨母的书房,她用一把匕首将这个纹样钉在墙上,力道之深几乎要将墙穿透。同时他还有专伤妖族的箭。种种巧合便不是巧合。我想,或许同这事有关。”
“许子言?可他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左右,不可能与当年的事情有关。”
“是。许子言与当年事无关,但他身后的人必定与当年事有关。”
虞越点点头:“为今之计,我们先从许子言的口中探听出他背后之人的来历,再到长安去。吸除我体内妖力,也解决你的事情。”
“目前只能如此。明日到牢房去先看看许子言的表现。”
事情暂且有了眉目。虞越心中倒也舒了一口气。
到底是忙活了一整天,没日没夜的。她瞧辛烨情绪已经正常,心下松快,打了个哈欠往房间走去。
“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虞越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离开。
辛烨半晌停在这里,一动不动。直到虞越的背影要消失在廊桥尽头,他才用另一只手搭在她刚拍过自己的那边肩上。
他想,虞越自小爽朗惯了。这一番动作,不过是对朋友的告别。
想来在她的心里两人算得上是很不错的朋友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又很快落下,手不断摸索着那一块平平无奇的布料。
似乎衣裳上还留有她的余温。
他的眼神追随着她离开的背影。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而她本身却比月亮更明亮,就好似在她的世界永远日不落。
他捻了捻手,放在鼻尖轻轻吸了一口,竟叫他品出一丝清香来。他疑心是自己鼻子失灵,但那沁人心脾的感觉不会错。
这若有若无的清香好似将他从尸山火海中拖了出来,那些焦肉味慢慢散去。
他似乎听见了心底的声音,似乎听见了除了仇恨外的另一种可能。
这是什么?
他的心停止一瞬,整个人怔怔站在廊桥上,灯笼的光影在他面前晃动。
他不知道。
但他想永远地拥有这份清香,能帮他摆脱梦魇、能带他走入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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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