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天色大明。顾谨蹲在灶间门口，望着见底的米缸，小脸皱成一团：“阿姐，家里没什么菜蔬，这次旬假回去，我该带何物送去书院？”
顾淼正持木梳缓缓理着长发，闻言噗嗤一笑：“你倒是实心。想带什么由你自己拿主意，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去县里集市采买也无妨。”
顾谨依旧愁眉紧锁：“可阿姐先前说好，带去的物什作价最多两文，优先自家出产。若是集市买来，岂不是要耗阿姐的银钱？”
顾淼梳头的手微微一顿，略一思索笑道：“倒是我先前没说周全。由你自行决断，我不替你谋划，便不算作弊。花不花钱，全凭你。”
顾谨歪头苦想半晌，目光忽然扫过院中的桃树，眼睛一亮：“阿姐！后山生着不少野果，咱们上山采摘，岂不正好？”
顾淼心头一动，生出几分兴致。前世她终日奔波谋生，从未有闲亲手采摘野果，这般山野意趣倒是难得。她抚掌笑道：“好主意。这般得来，分文不费。咱们简单垫些肚子，便上山去。”
姐弟俩就着一碗寡淡白粥果腹，锁好院门，径直往后山走去。六月草木繁茂，绿荫层层叠叠，行不多远，就看见一株野李树。枝头缀满青黄相间的李子，沉甸甸压弯枝条。
顾谨一声轻呼，撸起衣袖便上前采摘。二人一同动手，不多时，竹篮便装得满满当当。
顾淼伸手拦住还要继续摘果子的顾谨：“够了，再多便过于沉重，往返提着费力。况且作价只按两文的量上交，余下这些，带回书院分给众人尝鲜。”
顾谨乖乖应了声好，不再伸手去够枝头果子。
下山途中，顾淼掂了掂竹篮，舌尖隐隐泛起对荤腥的念想。这几日在书院，饭菜虽干净适口，终究偏素，许久未尝肉味。她侧头看向顾谨：“阿谨，趁着天色尚早，咱们先往县城去，到迎客来打一次牙祭。饭后去书肆，给你挑一套笔墨纸砚。”
姐弟俩本就嘴馋，一听这话，顿时精神大振，迎着缓缓爬升的朝阳，快步往县城赶去。
当地百姓素来一日两餐，迎客来却是全天开市。二人刚进店，冯木便一眼瞧见，笑着迎上来：“顾娘子今日来了，想吃些什么？”
顾淼从篮中抓出一把李子递过去：“后山摘的野李，不用花钱，你尝尝。”
冯木捧着果子，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屡次承娘子相赠，实在过意不去。”
“山野间自生的果子，不值什么，只管收下。” 顾淼笑着落座，开口点菜，“来一碟东坡肉，一盆鲜鱼汤，再加一盘炒苋菜。”
不多时菜肴端上桌。东坡肉炖得酥软油亮，红酱裹着肉块，筷子轻轻一夹便微微颤动，肥瘦交融，入口即化；鱼汤熬成醇厚的乳白色，鲜香漫开；苋菜嫩而油润，是六月正当季的时蔬。
顾谨捧着饭碗，夹起一大块东坡肉送入口中，满嘴油光，含糊赞叹：“阿姐，这肉太香了！”
顾淼慢慢品尝，心下满足。十天这样打一次牙祭，也算宽慰口腹。她暗自盘算，这一桌东坡肉、鱼汤、苋菜，配上两碗白饭，合计四十五文。这笔银子放在书院，足足够八人一日的口粮。
一餐吃罢，腹内饱胀，两人都有些昏沉。顾淼抬眼望了望日头：“先回书院歇晌，等日头稍缓，再出门逛书肆。”
回到书院，日头正盛。旬假院内只留杂役孟七值守，书院不能无人看管。顾淼分给他几颗李子，随口问道：“孟七，你不曾归家，要上交的物什可备好了？”
孟七咧嘴憨笑：“小的家就在县里，等赵大柱他们回来，抽空回家一趟取来便是，娘子不必挂心。”
顾淼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那就好，我先小憩片刻。”
这一觉约莫半个时辰，醒来之后神清气爽。日头的毒辣稍稍褪去，她便带着顾谨在书院院内缓步闲逛。转过墙角，顾淼留意到几片闲置空地，心底生出盘算。
若是在这里栽种葱姜、胡瓜，自产自用，能省下不少采买银钱。胡瓜属蔓生作物，需要用细柴扎矮架，引藤蔓顺着木枝攀援，不会满地蔓延，不占大片地面。眼下正是农历六月，播下种子，便是秋胡瓜，四五十日便可结瓜，入秋就能采摘食用。胡瓜对地力要求不高，后厨日日烧柴积攒的草木灰拌入土中，便是上好肥料。墙边窄窄一溜地，还能栽上葱姜蒜，占地极少。
只要规划妥当，柴架排布整齐，藤蔓顺着支架舒展生长，非但不显杂乱，待到瓜叶铺开，还能添几分绿意，不会粗鄙碍眼。草木灰源源不断，肥料无需额外花钱，又是一笔省下的开销。顾淼默默记下想法，打算寻时机和几位夫子商议。
日头渐渐西斜，顾淼带着顾谨往书肆走去。一路边走边看，她思绪慢慢飘远。
她每月在书院的工钱仅有六钱，虽包住宿，省去一大笔开销。可偶尔这样一顿牙祭，就要耗费几十文；顾谨读书、添置衣物这类大额支出，只能动用自己存下的积蓄。长久下去，单靠这份工钱难以支撑，必须另寻副业增收。
她思来想去：种田文里常有开火锅店的桥段，可眼下辣椒还只作观赏，不是她这等人能沾染的。不过用茱萸熬麻辣烫、串串香，倒是个门路，只合冬天生意更好，夏日吃难免燥热。如今天气渐热，倒可以琢磨些糖水甜汤的营生，单卖或者搭着一起卖说不定还能多些进项。这几日，倒是该趁着晌午出来，好好探探县里的市面。
正出神间，已到了书肆。顾淼对顾谨道：“你去挑几样合用的笔墨纸砚，再选本书。书院虽也有采买的门路，可你头一回上学，这便当作我送你的开学礼了。”
顾谨一听，眼睛登时亮起来，激动得连连点头：“阿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读书！” 说完便一头扎进书堆里，认认真真地挑拣起来。
顾淼在旁闲逛，见书肆里多是经史子集，志怪小说、风土杂记也占了一角。她随手拣了本志怪话本，又挑了本讲各地风物的书，想着闲来打发时光。
她边翻边想：如今这朝代多用雕版印刷，若想做学校门前那等卖课外书、教辅、漂亮文具的营生，终究要依托印刷之术。可惜自己一没手艺，二无根基，这笔银钱是赚不来的。除非日后书院真能出个状元，打出名声，才好涉足此道。
想到这里，顾淼自己都笑了 —— 如今真是三句话不离一个 “钱” 字。可转念一想，自己又哪里就穷到了那个份上？既在休假，便该让脑子松快松快。她放下心思，安心等着顾谨挑书。
姐弟俩买好书本文具，回到书院已是申时。今日饭堂本不供应晚食，可 “对味采买” 的活动勾起学子兴致，不少人早早返校，此刻院内已经聚了十余人。
顾淼笑着迎上前：“诸位都回来了，旬假准备的物什可都带齐？”
人群里，素来号称吃饭第一的林丰抢先应声，满眼期待：“早就备好了！娘子，何时揭晓谜底？”
“等所有人到齐，自然公布。” 顾淼笑着从竹篮拿出李子，归来的学子每人分一颗。林丰咬开果子，眉眼弯弯：“提早回来，还能得果子吃，实在划算。”
学子们陆续归来，离晚诵尚有半个时辰。顾淼寻沈听支取银钱，又让李阿福到院中传话，召集所有人前往饭堂。
饭堂内，周世安、李飞白、钱寂三位夫子已经落座。李飞白望着络绎而入的学子，侧首对周世安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学子们返校这般雀跃。”
人都到齐后，顾淼站到堂中，扬声道：“诸位，先看看三位夫子带了些什么，给咱们开开眼。”
学子平日里只见到夫子们庄重肃穆，此刻见他们也参与采买猜物，个个忍俊不禁，目光齐齐投向案前。
顾淼笑着向周世安拱手：“周夫子，请。”
周世安含笑，从袖中取出一包杏子；钱寂神色依旧严肃，放下三枚鸡蛋；轮到李飞白，却是取出一只小小的陶壶。
“你们都猜，我定带些寻常菜蔬瓜果。” 李飞白得意一笑，“我偏另辟蹊径，带了一小壶醋来。”
学子们哄笑一片。
顾淼收下三样，让田蜜逐一查验品质，自己执笔登记入册，依价付钱，这才道：“三位夫子可以回去了。至于有没有猜中，不妨回去猜猜。”
三位夫子一笑，转身离开。随后学子、杂役依照远近次序，依次上前交付自家带来的货品。田蜜在一旁仔细检视，遇上清洗打理干净、品质上乘的，便悄悄给顾淼递眼色，顾淼见状，在簿子上做好标记。
眼看晚诵时辰将近，顾淼取出预先写好字条，当众缓缓展开，清朗读出二字：
“胡瓜。”
话音落地，饭堂里登时炸开了锅。猜中的学子龇牙咧嘴、喜不自胜，直呼走运；没猜中的懊恼得直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胡瓜！” 一时间满堂喧腾，连一向严肃的钱寂，眉梢也难得松了几分。
李飞白见时辰不早，笑着赶人：“都去晚诵吧，莫误了功课。”
顾淼忙补一句：“明日暮食有新的吃食，奖励的糕点也明日一并兑现，大家且先回去。”
学子三三两两散去，猜中者满心期待，落空之人还在互相打趣。
顾淼叫住准备离开的周世安与沈听，开口提议：“周夫子，院中几片空地闲置着，我想着栽种葱姜蒜与胡瓜，不知是否可行？”
周世安微微蹙眉：“前院往来人多，种菜蔬，恐有碍观瞻。”
顾淼连忙解释：“这点我已有考量。我会择合适地块，妥善排布，兼顾景致，也尽量不会有异味。等我测算好栽种的方案，再来向您细禀，您看如何？”
周世安略作沉吟，点头应允：“此事可行。届时我与其余几位夫子一同商议定夺。”
顾淼应下，转头看向沈听，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笑意：“沈秀才，没想到你竟猜中了。”
沈听温和浅笑：“这几日饭堂未曾上过胡瓜，我便猜想娘子的目标是它，特意带了来。”
顾淼轻轻哼了一声，凑近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明日奖励，是多添一碗饭。” 话音落，不等沈听回话，转身潇洒离开。
沈听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奈一笑，动身前往晚诵。
这一夜，书院后厨外洗漱的水声都比往日响亮。猜中的学子躺在床上，反复琢磨明日的奖励；没能猜中的，缠着同窗，想讨要一点糕点尝尝。
观行书院，看上去一如往日，可细微之处，已然悄悄生出变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对味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