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各大赌坊纷纷下注，赌公主府的那位能不能在三个月减重四十斤。
有的说，许是成了婚，开始学着管家，不仅把平日里最爱的斗鸡宰了喂下人，还把酒阁拆了，宫中佳酿都变卖给酒馆。
更有甚者说，那位驸马也是有能耐，新婚之夜竟差点让公主下不了床。得了这一郎君，公主这才痛下决心改头换面。
几个婢女围坐一桌，嗑着瓜子说笑。
“你们说，公主是真的为了驸马减肥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开了荤，尝了甜头，你看这些天，府里都见不着人影。”
“可驸马倒是天天在西厢房，公主会不会外面有人了？”
小萱经过，听见细碎的闲言走过去：“背后乱嚼主子的舌根，小心你们的脑袋。”
“萱姐姐你来了，快坐。”其中一个丫鬟赔笑道，伸手去拉她坐下，“我们只是闲聊呢。”
“李公公跟公主怄气，你们就真当府里没人管事了，”小萱甩开扒拉她的那只手，“告诉你们，咱们公主跟驸马的感情好着呢，外面的胡言乱语可别再往府里传了，叫驸马听见了，伤了他俩的感情，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那可得拜托萱姐姐把公主驸马的红线牵紧咯。”
“就是就是。”
……
庭中金粟压枝，风一吹，摇落簌簌碎花，落了树下人满肩。
不远处飘来婢女细碎的嬉闹声，成海朔收起书卷，抖落衣袍上的花瓣，起身往书房走去。
珠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眼望去，走廊拐角处，一抹淡绿色轻纱飘过，脚步声渐远。
这些时日，两人似乎有了默契，永乐公主早上用一阵书房，剩下时间归他。
两人错开时间，互不打扰。
只是被困在这一方天地，多少有些郁郁不得志。
他叹了口气，向书案走去，只见案上多了张纸，上面似是某人绞尽脑汁画的，像兵器，又像个“工”字，只是过于简陋，实难分辨。
看着这幅画，成海朔忽然有了兴致。
他用镇纸压住，一手拢住宽袖，一手取过毛笔，蘸了些墨，一点点描补画中兵器的轮廓。
视线落在中间的横杠上，这里也许是手持部位，或许画些花纹更适合。
他轻轻点上几笔，几片竹叶巧妙叠缀，尽显风晴雨露之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书房而来。
成海朔抬眼望去，公主挑帘而入，见他站在里头，转身欲走。
“公主请留步。”
她转过身，对他抿嘴一笑，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我不知道你在这，要不，我们约好书房使用时间？”
“无妨，书房本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成海朔搁下笔，对着墨痕轻轻吹了吹，“这是何兵器？”
“兵器？”公主忽然一笑，“是哑铃吧。不过它确实是我的神秘兵器，我打算靠这个发家致富。”
她走进书房，瞥见他手中的画，眼睛一亮：“天呐，你简直是郑板桥在世！这几片竹叶真是点睛之笔啊！”
“郑板桥是何人？”他问道。
“很会画竹子的人。”她接过画，似乎又想到什么新奇的点子，“成驸马，我们合伙做生意吧。我画初稿给你，你帮我完善，然后找铁匠打造，到时候我在东厢房开个铁馆。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铁馆？”成海朔对她口中这些新鲜词早已见怪不怪，只问，“铁馆是卖什么的？”
“就是贩卖健康、美丽、自信。你看我有没有变化？”她提着裙角轻快地转了圈，“半个月减了十斤，光饿肚子可没这么好的效果哦，到时候我就亲自当活招牌，知道那个胖公主的人越多，广告效果就越好。”
目光触及她灿烂的笑靥时，他心口一颤，忙错开眼：“公主说的这个，我不感兴趣，另请他人吧。”
没等她脸上的笑容收回，他便绕过她，低头穿过珠帘。
章旎垂下脑袋。
他果然还是讨厌她。
—
虚庭桂露，月影疏疏，成海朔默然立于西厢院中，只着白色寝衣，松松挽了个发髻，月辉拢住他单薄的身形，显得分外冷清。
夜风一吹，章旎打了个哆嗦，手里捏着写了半天的和离书，慢慢向他靠近。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成海朔背对着她开口：“夜已深，公主为何不寝？”
章旎脚步一顿，嗫嚅道：“之前对你多有误会，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公主有何误会？”
“我以为……你是个寻死觅活的窝囊废。”
成海朔怅然道：“如能解脱，身死又如何。”
“寻死只是懦夫的行为，活着才需要更多勇气。就算不入仕途，你照样有很多办法造福百姓。”章旎语气激动，不自觉又靠近些。
成海朔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公主既知我意，为何当初设计构陷于我，现在倒来讲这些大道理？”
章旎紧咬下唇。
当初确实是原主做事不光彩，她也只能尽可能弥补。
“我这里有份和离书。查了很多资料，是按照标准格式写的，应该有法律效力。”她从身后递出手里的和离书，“我是真的想和你合作。明年的今日，你就自由了。”
成海朔怔住。
他伸手接过，见纸上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抬眸看向她：“这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
毛笔字还是小时候学了一两年，早就忘了握笔姿势，能把字写清楚就不错了。
“我写了半天，废了好多纸。你要是觉得难看，可以自己抄一份，到时候我签上名。”
成海朔凝视半晌，目光沉了又沉：“我们是御赐婚姻，能否和离，还得圣上说了算。”
他卷起和离书还给她：“我不知你有何企图。你若再构陷于我，我上哪申冤？”
章旎垂眸沉思。
是啊，那个永乐公主刁蛮刻薄，没做过一件靠谱的事，他有这个质疑理所应当。她只当自己异想天开，就半个月时间，妄想让成海朔信她。
“我知道了。但这份和离书你留着，我会找时间进宫面圣，要求和离。”她把和离书塞进成海朔手中，失落地转身。
“皇权岂是儿戏！”身后传来成海朔急切的声音。
章旎转过身。
月光下，成海朔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驸马竟不像之前那么讨厌她了。
“你求赐婚，圣上便给你赐婚，现在又向圣上请和离，即便你是公主，也会惹得龙颜大怒。”他语速快了几分，没了平日的沉稳。
章旎眨眨眼睛。
驸马是在担心她？
“明年再去提和离，圣上的面子也过得去。”他卷起和离书，收进袖中，“怕你反悔，这个就放我这保管。”
“真的？”章旎上前拽住他的衣袖，“那你可要做好我的秘书，不可以反悔哦。”
他长眉一皱：“秘书是什么？”
章旎挑眉：“就是军师的意思。”
她又不是真不懂，擅自面圣可是死罪。
今天除了写和离书，她没少跟地府AI讨论谈判策略。
对付这种清高孤傲的人，就得用苦肉计。
“懂了。”他从她手中轻轻抽出袖子，眼神闪躲，“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
说罢，他微微躬身，转身匆匆回了厢房。
章旎望着那道离去的白色背影，心里嘀咕：
古人的生活真无聊。
练剑、看书、练字、睡觉。
还是回我的健身房撸一小时铁，再打两盘游戏，泡澡睡觉咯！
—
几日后。
喜鹊在书房窗外的枝头喳喳叫。
章旎伏在案头，脑袋不时一点一点的。
成海朔端详她画的初稿，皱眉。
这个“秘书”着实不好当，永乐公主给他的画稿越来越难辨认，很多都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尺寸是多少？”
没人应他，耳边只传来一阵舒缓的鼾声。
成海朔侧目，公主闭着眼，嘴里念叨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三百大卡……爬坡……红烧肉。”
目光落在被挤得嘟起的唇上，他笑了笑。
最后那三个字是听懂了。
回廊上，几阵沉稳的脚步靠近。
小萱带着宫里的内侍过来，那公公瞧见永乐公主破天荒地出现在书房，面色一喜，示意小萱去叫醒她。
小萱上前轻轻推了推她：“公主，徐公公来了。”
“徐公公？”章旎整个身子一抖，膝盖撞到书案底下的横木上，吃痛地弯下腰去揉。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是郑太后身边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公主，太后有旨。”徐公公递上请柬，“两个月后是太后六十大寿，请您和驸马届时赴宴。”
她愣了愣，连忙接过：“好，谢谢公公。”
徐公公露出欣慰之色：“太后对公主很是挂念，要是她老人家知道您如今的变化，定会慈颜大悦。”
“那请公公代我向太后娘娘问好，到时候我带驸马一起去贺寿。”她暗暗捏了把冷汗，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对不对。
“好，咱家就不打扰二位了。”徐公公便告辞，让小萱引路，去找李公公叙旧。
送走徐公公，章旎看着手中那张金花罗绢请柬犯愁。
太后的寿宴该送什么呢？
府上只剩下十几箱上好宋锦和维持日常花销的银子，再没有多余的钱去搜罗奇珍异宝献给太后。
送得寒碜还不如不送。
“公主刚刚可是和周公辩经了？”成海朔调笑道。
看他嘴角扬起的笑容，章旎一时有些恍惚，那个冷面探花竟然也会笑。
惊喜之余，她才品出成海朔的话外音。
她扭了扭酸胀的脖子：“周公心疼我日夜操劳，留我歇息片刻。”
可不是日夜操劳嘛。昨天打游戏忘了时间，多打了两盘，过了凌晨一点才睡，每天早上五点，小萱就准时敲她的门，一刻懒觉都睡不得。
原来被人伺候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章旎看向书案上的画稿。她临摹的器械图那么抽象，竟都被成海朔复原出来了。
她灵光一现。
这成驸马的字画一点不输名家，自己再努努力减肥，把健身操改良一下，到时候在太后寿宴上献画献舞。
既能宣传自己的铁馆，又能解决寿礼的问题。
岂不一举两得？
“驸马，我有办法了！”她拍案而起，“太后寿宴上，你画一幅万寿图。”
视线落在窗边的古筝上，虽然没听过驸马弹，但这是他的“嫁妆”，弹个一两曲应该没问题。
“你来伴奏，我献舞。这样的寿礼可不比那些奇珍异宝强？”
“我没问题，可是公主你……”成海朔上下打量她，“会跳舞？”
永乐公主不会，可她章旎会呀！
就算永乐公主四体不勤，有章旎的健身魂在，两个月逆袭打脸宫里的那些贵女足够了。
“当然。”章旎点点头。
成海朔看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眉梢微挑，移步窗前，指尖在弦上一拨。
“好！臣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