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旎被一口气憋醒了。
后背压在一堆枣粒大小的硬物上,硌得生疼。她咳出卡在喉咙里的花生,大口喘着气,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沉香,外面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视线被厚重的红布遮住,她胡乱扯下,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大红地毯上散落一地喜果。
她撑地起身,拍落身上的花生壳,抬眼望去,满目朱红撞入眼底——琉璃烛台上烛花摇曳,纸糊窗棂贴满双喜字,雕花帐床垂着红罗帷幔,珠帘绣幕,红帐华庭,极尽富丽堂皇。
刚刚还在铁馆,怎么一下子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婚房?
手腕处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运动手环的方块屏幕跳出一条陌生信息:
【地府冤魂管理处】:亲爱的章旎,我们很抱歉通知您,由于白无常工作失职,误勾您的魂,在查出失误时已过去十个工作日,不过请放心,您在原世界的后事已处理妥当。
看到这,她心跟着一颤,混沌的大脑努力搜索记忆。
记得凌晨四点,她在市中心铁馆跑步热身,为了冲更低体脂,连续一周零碳水,早上就吃了一勺蛋白粉和水煮青菜,结果头一阵眩晕……
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中断的。
所以,她原本只是晕死过去,却被白无常勾到地府,然后原身还被火化了?
哪有这么离谱的事,她才25岁,怎么说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健身网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老天奶,她可以去哪里申冤啊!
短信还没结束,她接着往下翻:
「您母亲继承了您的五十万存款和一套市中心六十平的单身公寓,我们额外追加一百万代替您未尽的孝道,已经打到她的银行账户上。」
鼻头忽然一酸,为了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铁馆,她省吃俭用,已经攒够启动资金,等一切稳定下来,再把她那体弱多病的母亲接到身边,可梦想没来得及起步,就……
她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压下,继续往下看:
「为表歉意,我们将您的魂魄穿越到宋国永乐公主身上,您将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同时我们还为您准备了隐形手环和专属铁馆,只需双击手环屏幕,即可随意进出空间。
请问是否接收原主记忆?」
章旎盯着最后那行字犹豫。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公主不好了,驸马他……他跳湖了!”
驸马?
她低头看向身上的大红喜服,对哦,今天是原主的大婚之日。
下一瞬,梳着双丫髻的婢女跌冲进房,磕巴道:“公主,快、快请太医……救救驸马吧,他……他快没气了。”
章旎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自寻短见的窝囊废,以后就是她老公?
算了,人命攸关,没时间嫌弃。
章旎一把提起跪在面前的瘦弱婢女,竟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
奇怪,平时单手哑铃只能拿二十五公斤,这姑娘再瘦小,怎么着也有七八十斤,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有力气了?
她来不及多想,跟着婢女往外走,一路上婢女跟她讲述来龙去脉。
“他们说驸马喝了很多酒,就是不肯进洞房,还是府里两个小厮架着他回来的,结果经过湖心亭,驸马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往下跳,这会已经被人打捞上来,只是没了脉搏,怕是……”婢女很急,语速越来越快,讲到后面哽住了。
章旎越来越糊涂了,听这意思,是永乐公主强取豪夺了这位驸马爷?
不行,绝不能害她莫名其妙背了一条人命。
晦气!
两人赶到事发地点,湖边围着一群家丁,闹哄哄的。
“都让开,让开,围得这么挤,不把人闷死才怪。”章旎喊道。
人群闻声散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躺在地上,章旎卷起两管长袖快步靠近,只见驸马脸色煞白,浑身淌着水,她俯身探他鼻息,还有一口气。
还好上大学时学过一些急救知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一众家丁仆妇面面相觑,谁也不懂她要做什么。
见她跪坐在驸马身边,旁边一位老嬷嬷连忙制止:“公主您是金枝玉叶,使不得使不得。”
她没时间跟这位老妇慢慢科普,一把扯开他胸口的衣物,双手交叠在他胸口按压。
那老嬷嬷连忙捂住眼,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口中碎碎念叨:“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按压差不多了,章旎仔细检查口鼻,确认过没有异物后,她轻轻抬起下颌,捏紧他的鼻孔,俯身对口吹气。
如此反复四五次,身下的人微微咳嗽,正当她准备再次贴上唇时,肩膀被他猛地一推,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坐在泥地上。
驸马狼狈地拢紧衣襟,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悲愤和厌恶,像是刚被人凌辱了一番。
这里的民风可真“淳朴”,救了人,连句谢谢都没有。
章旎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拍拍裙裾上的泥土:“没死就好。”
不过,细瞧这驸马的模样,虽然狼狈,皮囊倒是一等一的俊美,难怪会被公主瞧上。
此时,他双手紧紧捂住被她扯开的领口,从红色喜服中漏出一丝冷白色的肌肤,水珠沿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进胸前的沟壑,配上那副破碎的表情。
啧啧——
章旎偷偷咽下口水,简直是绝色。
男人神色阴郁,长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成某喝多,请公主见谅。”
好像他面对的是个夜叉凶煞似的。
怎么说她也是一个魔鬼身材天使面孔的网红健身博主,娶了这个男人,反倒被她占了便宜似的。
章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差不多就得了,今天你睡书房吧。”
刚准备回房休息,那个报信的婢女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公主,您没有书房。”
什么!堂堂公主府连个书房都没有,难道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那她有什么?”下意识说出后,章旎连忙改口,“那我有什么?”
“东边厢房被您改成了酒阁,用作宴请宾客、供人玩乐,西厢房是您平日斗鸡的场所,里面养了十只您最宠爱的斗鸡,还有配房……”
“别说了。”章旎抬手打断,看来这个永乐公主不仅好色,还好吃贪玩,简直十级废物,唯一值钱的,恐怕只有这永乐公主的名号。
可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可怜人儿该怎么办呢?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驸马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鬓角的湿发黏在白皙的脸颊上,甚是楚楚动人。
是不是该提醒这位男士,不要用这种破碎的眼神向一个女变态求饶?
还好站他面前的不是原主,她章旎怎么说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既然看不对眼,她也省去和陌生人处对象的麻烦。
她上前拍了拍驸马的肩膀:“走吧,回洞房。”
一听这话,驸马猛地后退一大步,脚后跟已抵着湖边:“公主若要辱我,倒不如赐我一死。”
这阴间地府是给她送哪来了?怎么遇上这么扭扭捏捏的男人,要说名声,她刚刚还帮他人工呼吸了呢,应该哭爹喊娘的人是她吧。
不过,驸马当众拒婚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想办法说服这一根筋的男人。
“想想你的家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打感情牌总是没错的。
见他身形一顿,章旎就知道这招管用。
他沉默半刻,开口道:“公主此言何意?”
“你寻死觅活的不要紧,可你父母怎么办?”想到自己的母亲,章旎又忍不住伤感,“你还有选择,我却没有后路了。”
见男人表情松动,章旎缓缓靠近,低声道:“抗婚可是会连累你父母的,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必须回婚房。”
怕他不放心,她又补充道:“我保证不碰你。”
也许是被她的话打动,男人不再僵持,从喉间应了声,转身往婚房走。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耳中,那群仆人交头接耳,见章旎视线投向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今天的事,你们一个字都不准往外乱说,否则,”她努力学着古装剧里恶毒反派的口吻,“小心你们的舌根!”
—
婚房被灯笼映得亮堂堂。
龙凤花烛只剩下半截,烛火燃得噼啪作响,倔强地映在那张冰冷的面庞,驸马立在圆桌旁,脚下已积了一滩水。
婢女送来一套干净的衣裳,章旎接过递给他。
他慢慢抬眼,眼底一潭死水:“公主不必管我。”
“我才懒得管你,”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往门口走,“赶紧换了睡吧,我困了。”
正要开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公主留在这,我去偏院歇息便是。”
这里除了公主寝宫还像个人住的地方,哪还有其他可以落脚的。
她揉揉肿胀的眉心,寻死的驸马,没个书房的宅,也不指望那个办事稀里糊涂的地府会给她什么荣华富贵了。
“是我想那十只斗鸡了,今晚抱着它们睡,”章旎朝他吐了吐舌头,“你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看到章旎做鬼脸,驸马一怔,结了冰的嘴角微微松动,最后被苦大仇深压下:“成某明天会找个地方搬过去。”
“随你,别死在我府里就行。”章旎摆摆手,走出婚房。
长廊两边铺开一片暗红的灯光,尽头是看不见的黑,章旎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试试手环的作用。
她找到一间杂物房,双击屏幕。
光线瞬间涌入瞳孔,等眼睛慢慢适应,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哑铃,器械,跑步机,自动售货机,还有那些只在原来世界才有的现代化设备。
原来地府不是骗她的!
她激动地跑过去,张开双臂拥抱码得整整齐齐的哑铃。
竟然还是SAMTEK的,马卡龙色系,这地府真有品味!
先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按照穿越小说的定律,这个永乐公主大概率跟自己长得差不多。
来到落地镜前,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沉重的赤金璎珞深深埋进颈间肥肉,圆鼓鼓的肚子把裙子撑得像把伞,还有那壮如藕节的手臂。
五官还是自己的,只是被那一脸横肉挤得变了形。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镜子里的人跟她做同样的动作。
章旎用力掐了把自己的脸。
“啊——”
镜子里的人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马甲线呢?
她的折角腰呢??
她那能顶汽水瓶的蜜桃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