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台摆满了白色菊花，中间围着张俨的遗照，台下一个年轻女子地往火盆里扔了张纸钱，“早知道你是个短命的，这才结婚几年就没了，留我一个人守活寡，我怎么这么惨啊！”
赵杏儿眼圈通红，一边烧一边愤懑不平地念叨，“叫你不去你要去，死了干净，别指望我会为你守节。”
呼~
平地起了一阵旋风，卷得满屋纸钱乱飞。
盛夏时节，她穿得一身粗布麻衣，又守在火盆附近，本应热得冒汗，这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却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她抱紧胳膊，回头一看，外头阴沉沉的，像是一张黑布遮住了天空，半点光透不进来，就连紧闭的大门也不知何时被风吹开。
她看看时间，才下午6点。
奇怪啊。
赵杏儿嘟囔着起身将门关好，忽然耳后拂来一股凉意，似是有人吹了口气。
她转眼一看，身后空无一人。
白惨惨的荧光灯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窗帘起舞翻飞，墙根里似乎有一团阴影缓缓洇出，混沌的黑影逐渐拉长，就像长出了四肢躯干，张牙舞爪向她爬来。
赵杏儿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挥开窗帘，窗帘后的影子也随着她的动作一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舒了口气，眼角不甚在意地往下一瞥，刚刚放下的心顿时提了起来，那影子连同窗帘一同爬在她洁白的手腕上，她如同被蛇咬了一口，蹬蹬蹬连退几步，直至撞上祭台，台上的照片“啪”地扣倒，落在她的手边，照片上的男人自下而上望着她。
赵杏儿看着卡在黑白照片中微笑的男人，“是不是你？你回来了？”
“救我~救我啊~”
一阵缥缈变调的，似机械似呓语的声音悠悠传来。
赵杏儿举起遗照抱在怀里，“是谁？是谁在说话！”
“放错了！”吴忧抬起胳膊怼了林一一下。
林一蹲在一旁捣鼓平板，看着吴忧时不时跟在赵杏儿身后吹阵阴风，偶尔钻到墙角阴暗爬行，忙得不亦乐乎。
林一慢吞吞打开平板，重新输入指令，“你确定这法子有效？我怎么觉得那么蠢呢？”
吴忧不乐意了，“咱们现在找不到魂灵，你怎么跟局长交差？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到苦主生前最为熟悉的东西进行引魂，除了装鬼从吴家人口中问出结果，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林一将平板扔到吴忧怀里，“是我，不是我们。”
吴忧手忙脚乱接住平板，唤了两声，见她头也不回穿过墙壁，最终只得放弃，他调试完毕，调出张母生前音频，通过空气振动传到现实层面，听在赵杏儿耳中，便如地狱爬上来的索魂一般。
“儿啊~儿~你早早丢了性命，我死不瞑目啊！”
张俨家庭并不富裕，父母早早去世，仅留下的房子也小得可怜，一张双人床便占去房间的三分之二，床头堆满旧衣杂物，多半都是女士服装。
林一草草一眼，跨入第二间房，与卧室相比，这间房间简单许多，两面并排摆放的显示屏立在桌面正中央，电脑键盘闪着不同颜色的炫光，桌前一张人体工学椅还保留着拉开的位置，仿佛主人下一秒就会坐上座椅敲击键盘。
她顺势坐上椅子，就着椅子原本的位置低头一看，鼠标垫下方压着一张黑色卡片，与鼠标垫一个颜色，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卡片上的LOGO为一个圆环状锁链，锁链环环相扣，从单个看，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字蜷在角落，又像一只只手将那个小人托举拉升。
让她想起路口广告牌播放的游戏图标，她戴上眼镜，镜片将卡片扫描一遍，将整体形象立体投放。
林一翻到卡片背面——拯救。
这是一张邀请函，时间是今天上午10点，末尾处清隽敛秀落着一个签名，江凛。
也就是说，就是这张邀请函将张俨送入地狱。
昏暗的房间中，玻璃镜片极快地闪过一抹亮光。
待林一回到祭堂时，吴忧正被一根红线困得动弹不得，他为了装鬼吓唬人，非要爬到赵杏儿耳后，现下与她手拉手捆作一处，当着张俨的面好不亲热。
红线那头握在一个黄袍道士手中，他手持一枚黄铜铃铛，红线一端缠在铃舌之上。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老妇人，她对着道士作揖叩首，只求着道士快些将鬼送走。
林一只觉得有些好笑，她无视吴忧求救的眼神，束手走到窗台边坐下。
道士摇动铃铛，口中念念有词。
“道长，救救我女儿，是不是那短命鬼回来了？”赵杏儿依偎在妇人怀中，泪眼婆娑，哭得比守灵时还要伤心。
道长掐指一算，高深莫测道：“非也。”
“非也？那是我女儿看错了？没有鬼。”
“非也，非也。”道士摇头，“非但有，还有两只。”
未等赵母询问，赵杏儿抢先道：“是，是，一定是他妈！她来报复我，想将我一同拖入地狱。”
偏偏吴忧是个不安分的，他满脸通红地扯着红绳，不小心碰到了平板按钮，录好的音频此刻播放出来，“俨儿，俨儿，你孤单一人好可怜啊，快些将俨儿最爱的东西送来，否则我死了也要从地底爬出来找你们。”
赵母一听，当时掏出一沓红色大钞，“快，只要将他们送走，这些都是你的。”
道士爽快地塞进口袋，摇铃作法煞有其事。
林一丝毫不为所动，又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这道士应许有些本事，只是他们如今脱离凡尘，除了天时法度，人间术士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道士点指破血，拈起一张黄符，挥斥方遒一笔书就，黄符在火上烧成灰烬，他兜手一扬，吴忧仿佛被火烫了一般，原本松垮缠在赵杏儿身上的红绳，竟然勒进吴忧魂体，灼出阵阵白烟。
吴忧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额角渗出汗来，嘴唇苍白对林一说道，“快走。”
林一当即站了起来。
“黑白不分，因果不辨，也敢出来招摇撞骗，放开他！”她赤手空拳就要去抓道士手中的红绳。
道士闭着眼睛偏腕一躲，红绳牵动铃舌敲响铃铛，发出铮脆悠长的清响，那铃声敲在林一脑中，犹如山呼海啸，搅得她头痛欲裂。
“可悲，执念太深，岂能弥留于世掌管法度，让我来渡你一渡。”他抬手一指，点中林一的额头。
滴——答——
道士的指尖血印在林一额间，犹如一滴挂在冰尖的水珠骤然落入湖面，平静的湖面涟漪翻卷，动荡不安。
滴答，滴答……
林一猛地睁开眼睛，一望无际的白色映入眼帘，她猛地坐起，却只觉浑身绵软无力。
滴答。
她顺着声响望去，一根透明软管悬在空中，中间有个鼓鼓的气囊状圆筒，承着半筒液体，滴答，一滴悬液从软管上方落下，冰凉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她的手背。
一台连着无数管子的精密仪器在床边无声的转动，她看见装着红色液体的管道从白色床单下伸出，在仪器上运行一圈，再流回她的身体。
“吴忧，吴忧？”她抬起手，费尽力气也只略微掀起床单一角。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她只经历过一次，也让她终身难忘。
那个道士……
她骤然想起，脑海中某个片段一闪而过，仿佛命运一般，她的视线落在微微敞开的房门上，切切察察的低语声渐入耳中。
“你们想清楚没有？这可是一条人命。”冷淡偏严厉的质问，是陌生的声音。
“呜呜呜，如果能救的话谁不想呢？她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团肉啊！”母亲殷殷的哭泣如在耳畔。
“哎！”每次父母在家吵架，林一总能听到父亲低沉的叹气声，“要不还是算了。”
“这次只是自身免疫疾病引起的急性心肌炎，经过系统治疗，加上后期精心维护，是有可能恢复到术前水平的，如果放弃治疗的话，一旦撤走ECMO，病人的心脏有可能在数分钟内就走向衰竭……”
“唰唰”，翻页声打断了医生的喋喋不休，“不用说了，我们已经考虑好了。”林一扭过头去，母亲目光坚定地快速签好名字，那些为她未流的眼泪仿佛从未出现过。
医生无奈地接过同意书，低着头走了。
感觉到母亲投来的目光，林一马上闭上眼睛装睡。
“不要纠结了，我们做的是正确的选择，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我也得为林家的香火考虑啊，林一会理解的。”
些许湿意从紧闭的眼角滑出，一路漫过枕面，林一尝到苦涩的咸味。
“我们走吧，让一一走得体面，这样孩子在我们心中还是健康的模样。”
她看到父亲搀扶着母亲，母亲微微佝偻着脊背，她心中酸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到母亲的手拢在腹前，眼里满是对新生命的期待。
莫大的欺骗感笼罩了她，她想让母亲留下来，可她说不出只言片语，冰凉的管子插在她的口中，输入源源不断的氧气，她却觉得喘不过气。
她的眼神挪到连接自己和仪器的管道上。
“去吧，接受命运的安排，去你该去的地方。”有声音悠悠而来，似来自天际，又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执念太深，岂能弥留于世掌管法度。”
林一霍然惊醒。
是那个道士的声音。
可笑！
生不由我，死也由不得我吗？
她奋力而起，抖着手挪到软管上，竭力一拔……
刺耳的警报滴滴响起，逐渐与脑海中震荡的铃声合二为一。
林一睁开眼睛，对上那道士一双慈悲目，从他眼中望见了些许失望。“冥顽不灵。”
吴忧歪着脑袋往她这处望，见她醒来，这才松了口气，他面如金纸，比灵台上的遗照还要白上几分，几乎立时就要随风而去了。
兴许太久没在人间走动，竟不知人世间竟有如此厉害的道士，她拿出平板强行连接上时间机器，屏幕显示正在授权。
吴忧似乎心有所感，他深吸口气，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道友，你有这般本事，想必也能猜到我们身份非同一般，杀害鬼差可算不上功德，我们此番……”
林一比了个手势放在唇前，那些钻进钱眼的人从来看不见旁人，她操作身份id绕开监管，进度条显示正在读取，3%，52%，98%。
“一一，不要，你不能违规……”
林一看着吴忧的眼睛，“你常对我说，人不会反复踏进同一条河流，现在，带我看看吧。”
说罢，她按住时间线往回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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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